第74章

第74章

　　钦天监已经看好了登基的日子。

　　最近一段时间，谢夷忙得不可开交。

　　他执意要在登基当天和林知霁成婚，虽然群臣认为这不合礼数，但谢夷如今朝政稳固，又手握大军，是实权皇帝。

　　他们反对了也没用，便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准备了。

　　到了登基那日，正如钦天监所测算的那样，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谢夷与林知霁在上京城郊祭天告祖。

　　两人都穿着华丽肃穆的礼服，在礼官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文武百官跪在祭台之下，目光狂热地看着他们。

　　林知霁以前学历史的时候，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古代会有这么多形式化的仪式。

　　也不懂为什么古人会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他已经见过谢夷带领军队战斗的样子，如今也亲眼见到了祭祀的样子。

　　终于是渐渐明白过来。

　　也正因如此，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谢夷当皇帝，改变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命运，还有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命运。

　　如果说他一开始还与这个世界有疏离感，觉得这只是一本书。

　　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他的想法已经改变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

　　他看到了沈献、藏锋、洛之棠，也看到了岑君策、岑雪舟，还有隐在人群之后的松绿、青黎和柳牧之。

　　他认识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身世，和他们喝过酒，听他们吹过牛，照顾过他们，也被他们照顾过。

　　他们就成了他的朋友，不再是书里一笔带过的、无关紧要的名字。

　　就在他微微出神的时候，谢夷借着广袖的遮挡，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林知霁侧过头。

　　如果说，他面对朋友们只是有些遗憾的话，对谢夷便是真切的不舍。

　　那样沉痛的情绪在他眸底一闪而过，快得让谢夷都没能看清。

　　即便如此，与林知霁近乎本能的默契，依然让他意识到了对方有些不对劲，低声问：“怎么了？”

　　林知霁摇摇头：“没事，进行下一步吧。”

　　这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密，不等谢夷说什么，礼官便上前来，请他们回宫继续后面的仪式。

　　回宫后，两人将会一同在大殿之上接受群臣跪拜，颁布诏书。

　　两人坐在玉辇上，谢夷感觉到林知霁的手有些凉，担忧地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是累了吗？”

　　因为仪式繁琐，他们从昨晚就要开始准备。

　　他身强体健，打仗时连夜奔袭都是常事，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林知霁身体本就比他弱，之前在青州时又落下了些病根，精力并不算很好，一夜没睡，今天又顶着那么重的礼服进行祭祀，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林知霁本想下意识否认，但临到头却改变了主意：“是有一点，一会我就不同你一起上朝了，我想先回宫中去休息。”

　　林知霁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的，虽然不知道03它们之后会怎么解决他离开的事情，但林知霁还是希望自己的存在感越小越好。

　　别说在殿中接受跪拜，他甚至连祭祀都不想去，只是谢夷坚决不同意，林知霁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又引发一些不可控制的变故，便只能答应下来。

　　如今他再次提起，谢夷却依旧没有答应，只是说道：“若是实在难受，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可他越是这样，林知霁心中就越是酸涩，想到他与谢夷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便也不再提提前回宫的事情。

　　新朝立国号为雍，年号为靖和。

　　在诏书宣布后，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林知霁面前的任务列表也发生了变化。

　　【主线任务七已完成，任务进度100%。】

　　【恭喜宿主，主线任务已全部完成，任务世界拯救成功。】

　　果决爽快，完全没有了先前那别别扭扭的气质。

　　哪怕林知霁早已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依旧愣在了当场。

　　这还没有完。

　　原本的任务界面竟开始发生改变。

　　界面上的文字仿佛被拆散，再次重组。

　　最终汇聚成了新的字眼。

　　【任务系统047号，恭喜你成功完成任务，成功解除S2079号任务世界毁灭危机，达成故事结局。】

　　【任务评定：SSS级。】

　　【奖励：……】

　　后面的内容，林知霁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看下去了。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却成了让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通牒。

　　而在他接到任务完成的通知同时，身旁的谢夷亦是一怔。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长久以来的某种枷锁仿佛被解开了。

　　自从他得知自己是书中反派后，他便一直觉得有一种无形的枷锁在掌控他，需要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抵御。

　　可如今，这种枷锁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谢夷从未感受过的轻松与自由。

　　仿佛是……这一刻开始，他真正开始主宰自己的命运。

　　饶是谢夷向来冷静稳重，此刻也有些茫然，因而也并没有注意到林知霁的不对劲。

　　林知霁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他不敢看谢夷的眼睛，只低声道：“我想先回宫里了。”

　　谢夷立刻回过神。

　　也顾不上体会这种感觉，担忧地看向他：“怎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握林知霁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比先前还要冰冷。

　　可没等他发问。

　　林知霁却倾身上前，在他唇角烙下一吻。

　　下方的众臣正伏身行礼，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林知霁极尽温柔地一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后边的宴会我也没什么兴趣，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谢夷是知道林知霁向来不耐烦这些宴饮的事情，又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疲惫，虽然心底仍有一瞬的疑惑，可刚刚经历了登基与“获得自由”，种种情绪叠加，不可避免地令他心绪浮动，不如以往敏锐。

　　于是，他也只能让太监服侍林知霁回去，又让人去请太医。

　　林知霁看着他吩咐这一切，忽然叫了他一声：“谢夷。”

　　“嗯？”

　　“再见。”

　　谢夷怔住，但林知霁已经坐在了玉辇，对他轻轻招了招手，便朝着寝宫而去。

　　-

　　林知霁回到寝宫，便让所有人都下去。

　　很快，他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047！！任务完成了！！太好了！！】

　　面对03，林知霁便彻底卸下了在谢夷面前的面具，冷漠道：【你是要来带我走的吗？】

　　【是啊。】03仿佛没有意识到他冰冷的态度，兀自高兴道，【你的任务评定竟然是SSS级诶！这可是我们穿书局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林知霁愣了一下，【是说我任务完成得很好吗？】

　　他刚说完，便自己否认了，就他每次钻空子完成任务的方法，都把任务系统气得卡顿了，怎么看都不可能算是完成得好。

　　果然，03接着便说道：【不是的，任务评定等级是以任务难度来算的，在这之前，我见过任务难度最高也就是S级，倒是听说有别的系统碰到过SS级的，SSS级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它说完，又小声嘀咕：【这么高的难度，难怪我完成不了，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是反派太变态了……】

　　林知霁没有听到他的嘀咕，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我看到任务评定的公告上说，任务完成后，会“达成故事结局”，这是什么意思？】

　　任务已经圆满结束，03也就不再瞒着他：【故事结局达成后，这个故事会成为灵感，被现实世界的某位作者捕捉到，将其写出来，但这就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了。】

　　林知霁没想到是这样，怔愣了一瞬，才又急忙问道：【那这个世界呢，我离开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03：【故事结局后，这个世界会像一个真实的世界一样运转下去，直到有一天诞生新的故事，形成一本新的书，如此周而复始……】

　　林知霁明白过来。

　　故事结局达成，穿书局就不会再束缚谢夷等人的命运，他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这样……也好。”

　　03见他脸上并没有喜色，纳闷道：【这可是SSS级任务评定啊！还有你手里那大把的积分，你知道这有多牛逼吗！虽然你不能成为我们穿书局真正的员工，但这也能让你接下来过得非常舒适了！】

　　林知霁却并不在意，反倒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忽然消失，会在这个世界引发骚乱吧，不如……】

　　【唔，会有一点，但影响不大啦！】03安慰他，【你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会渐渐忘掉你的，哪怕那些跟你羁绊很深的人，十天半个月也足够了！】

　　林知霁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03热心地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要是没有了，我们就赶紧回去吧。】

　　林知霁沉默许久，直到03催促再三，才眷念地看了谢夷的方向最后一眼。

　　【好。】

　　-

　　谢夷坐在正殿上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无聊的宴饮，这若不是新朝第一次大宴群臣，他早就回去了。

　　有那功夫，还不如回寝宫找林知霁。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震。

　　原本属于他和林知霁之间那微弱的联系，仿佛忽然被切断了。

　　谢夷豁然起身。

　　下方正在恭祝的臣子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陛下息怒。”

　　谢夷却已经顾不上他了，匆匆朝寝殿走去。

　　他身旁跟着的太监急忙追了上去：“陛下！奴才去叫辇车！”

　　谢夷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心情去坐什么慢腾腾的辇车，直接抛下他，施展功夫朝寝宫飞掠而去。

　　到了寝殿门口，看到里面一片明晃晃的灯光。

　　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安心，反倒是更慌了。

　　寝殿门口有两个小太监在打盹，见到谢夷过来，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了下来。

　　谢夷却直接越过他们走进寝宫。

　　寝宫里安安静静，只有燃烧的灯烛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林知霁不在。

　　谢夷找遍了整个寝宫，都没有看到林知霁的影子。

　　此时，先前跟在他身边的太监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见谢夷面色阴沉，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谢夷冷冷地看着他们：“皇后呢？”

　　谁知，他这话问出口，下首的几人却面露茫然，面面相觑。

　　谢夷声音更冷了些：“说！”

　　那两个打盹的小太监吓得抖如筛糠，哭哭啼啼道：“陛、陛下，您尚未娶亲，没……没有皇后啊……”

　　谢夷心中骤然一沉，直接把他们踹倒：“胡说八道！”

　　他分明今早才与林知霁一同祭祀，又与他在大殿之上接受群臣跪拜，他们分开才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

　　而此时，接到消息的青黎也匆匆赶来。

　　谢夷登基后，她便做了女官，暂时协助林知霁掌管宫中内务。

　　谢夷漠然地看着她：“你也不记得知霁了？”

　　青黎似乎想了一下，才迟疑道：“您说的，是……林公子？”

　　即便在回上京之前，青黎都没有对林知霁这样生疏过。

　　更别说，她如今还是林知霁的左膀右臂，整日待在他的身边。

　　谢夷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走进寝殿，殿中散发着浓烈的龙涎香的味道。

　　可林知霁从来就不爱弄什么香料，便是在清平院的时候，都只在房里放些新鲜瓜果，还饶有介是地说，是为了防止香料害人。

　　放在桌上的小瓷人也消失了。

　　有着林知霁印记的东西，被一件一件静悄悄地吞噬掉。

　　若非谢夷意志力异于常人，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记忆，恐怕时间一长，也会像他们那样，渐渐忘掉林知霁。

　　想到这里，谢夷微微眯起双眼。

　　这招数熟悉得令他作呕。

　　他挥退青黎等人，独自站在寝宫内。

　　烛光摇曳，好似在他脸上烙下张牙舞爪的刺青。

　　他面无表情，却是抬手朝自己的左眼挖去。

　　鲜血顺着眼角落下，但与此同时，一块金色的碎片也落在了他的掌心。

　　如果林知霁还在这，他肯定能认出来，这块金色碎片与03身上的一模一样。

　　当年谢夷剖开丁二的脑子，03仓皇出逃。

　　可就在它消失之前，谢夷从它身上抓下了一块碎片。

　　谢夷将这块碎片放入了那只代表着不祥的眼睛。

　　他用这只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

　　03刚刚将林知霁送去他原来的世界。

　　先前他病急乱投医，将林知霁拉来当系统。

　　那会他怎么都没想到，林知霁不仅完成了任务，任务评级还是SSS级。

　　原本他可以偷偷摸摸把人送走，谁知这个SSS级引来了大量关注，甚至连主系统都注意到了。

　　03没有办法，只能实话实说。

　　倒也算是功过相抵。

　　03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总算是结束了，它再也不用看见谢夷那张可怕的脸，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

　　想到这里，它的身体下意识一抖。

　　太可怕了！

　　即便到了现在，它想到自己被谢夷抓住的情形，还是觉得内心惴惴，简直都有PTSD了。

　　它搓了搓自己身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决定学习一下书中世界的办法，去弄点柚子叶给自己洗洗。

　　可是下一秒。

　　它的身体忽然被人揪住。

　　一种强烈的恐惧油然而生。

　　它战战兢兢地将眼睛转过去。

　　入目是一只人类的手。

　　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横亘手背的伤疤，压着浮凸的青筋。

　　顺着那只手往上。

　　是一张它熟悉的，如恶鬼般的脸。

　　谢夷满脸鲜血，唇角微微勾起：“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