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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凡有所相


第133章 凡有所相

  扑面而来的残酷现实, 直接把谢云逐给打蒙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手脚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几乎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况——

  据说在大学里勤恳教书的父亲, 据说在外地忙碌着大生意的母亲,原来就是纱窗后偶尔会出现的一双人影。在他以为相隔千里的日日夜夜, 他们就在那里,日夜窥视着自己。

  可他们为什么只是用木杆和纸扎起来的假人?一旦走起路来,两条竹竿腿一前一后僵硬地摆动,那张恐怖的脸也在空中左右摇晃、前后摇摆,好像一出无声的滑稽戏。

  母亲似乎没注意到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只是走到了另一面墙边, 低头拨打电话。谢云逐跟着看过去, 看到那堵墙上画着一副拙劣的水墨画,大概画出了一个办公室的样子,家具的摆设和他母亲的办公室如出一辙。

  “看看乖儿子在干什么。”纸人的嘴咧得更开了, 几乎到了耳朵根,这显然是一个代表“喜笑颜开”的表情。她打出了视频电话, 下一刻, 谢云逐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谢云逐深吸一口气, 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就听纸人爸爸提醒道:“别忘了开滤镜!”

  “记着呢。”纸人妈妈说。

  弥晏关切地看过来,谢云逐摇了摇头,还是接起了视频电话。

  视频那头一下子出现了妈妈的脸, 如此鲜活、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和正常人毫无区别,她的背后就是那个正常的办公室。

  谢云逐抬头看看纸人,又低头看看手机, 里外割裂的场景好像在撕扯他的神经。原来他一直思念着的父母,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一对被生造出来的假人!

  “儿子,好久没打电话了,想妈妈没?”电话内外,纸人的声音传过来,在房间里造成了交叠的回声。

  “嗯……”谢云逐艰难地挤出了声音。

  “听听!”纸人妈妈喜笑颜开,对着纸人爸爸做了个口型,“儿子想我了!”

  纸人爸爸羡慕道:“你打快点,一会儿我也要打。”

  谢云逐盯着屏幕,声音艰涩:“我刚才好像听到爸爸的声音了……”

  “啊?那是采购经理在我办公室里。”纸人妈妈面不改色地撒谎,“你爸肯定也想你了,记得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嗯,我知道……”

  “儿子?”纸人妈妈看他脸色苍白,也焦虑起来,“怎么啦?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没什么,就是没休息好。”

  “这孩子,你啥样妈还不清楚吗?有事别瞒着,和妈妈说!”纸人妈妈急了,频频朝一旁的纸人爸爸使眼色。

  纸人爸爸连忙比划着拍拍口袋。

  纸人妈妈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纸折的银元宝——就是在葬礼上会烧的那种——举到了镜头前。

  在滤镜的美化下,视频通话里的银元宝一下子变成了一张银行卡。纸人妈妈关切的声音传过来:“是不是又缺钱花了?没事,妈妈给你打钱,10万够不够?”

  “妈,我不缺钱……”谢云逐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咬紧牙关道,“我还有事忙,先挂了。”

  “忙什么呢?连和妈妈说话的时间都……喂?!”

  纸人妈妈卖力吆喝着,然而谢云逐已经挂了电话。

  “呵,长大了,翅膀硬了!”她的大红嘴巴向下撇,变成了倒U型,嘴角都撇到了下巴上,“还是嫌妈妈老了,不中用了……”

  这样说着,她依旧走到了窗边,隔着窗纱伸长脖子往那头看。清风吹拂着她的脸庞,白生生的浆糊纸簌簌作响。

  “钱不够啊,得多赚点钱……”纸人妈妈嘀咕着,不知何时拿出来一厚叠锡纸,她那竹竿撑起来的手异常灵活,刷刷刷就折了许多纸元宝出来,堆满了她脚边,“多赚点、赚大钱,给儿子花,苦点累点不要紧,赚钱给儿子花……”

  谢云逐没法再看下去,悄无声息地蹲下来,他胃不舒服,心脏也不舒服。

  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邻家哥哥是假的,父母也是假的,那还有什么可以是真实的?

  可笑之前遭遇危险时,他还在庆幸,幸好父母不在家,他们不在兰因,在某个安全的天涯海角,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们永远在那里,诉说着想念与爱意。

  那他就还可以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心肝宝贝,这世上还有他的位置,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可现在连这地基都被摧毁了,四年来唯一的念想不复存在,他头一次如此不知所措,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天黑了,巨大的游乐场已经关门,霓虹灯光都已经黯灭,而他心里清楚父母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来接他了。

  弥晏静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像鲨鱼一样嗅到了一个血腥的机会,就像过去谢云逐总能发现敌人的破绽一样,现在他也体会到了那种兴奋的预感。

  他抓住谢云逐的后衣领,迫使他站起来。他可怜的前任契者,那一瞬的神情迷茫而不知所措,深蓝的眼瞳不安地紧缩,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在努力收拾自己的情绪,然而这次可没有那么容易做到了,所以猝不及防将他的脆弱暴露在了自己眼前。

  “我们进去。”弥晏强行揽住他的背,将他往前推。

  “为什么?!”谢云逐的反应异常强烈,“我不去!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知道他们是假的了……放开,我都已经说要跟你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们的撕扯惊动了屋里的纸人,两张白生生的脸都转过来,他们走到门边,隔着一道门缝,潦草而空洞的眼睛试图朝外看。

  弥晏毕竟力气大,硬是制住了谢云逐,然后强行推开了门。“哐”的一声,两个纸人都被这大力掀飞出去,撞在了墙壁上,纸人爸爸还不幸摔骨折了,支撑起手臂的那条竹杆断成了两截。

  “哎哟!”他们双双发出惨叫,然而在看清谢云逐的那一刻,声音里又带上了惊喜,“儿子!”

  “孩子爸,是我在做梦吗,儿子来看我们了!”两个纸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带着激动和欣喜蹦跶过来。

  “快让妈妈看看,刚才电话里脸色这么差……”

  “儿子,你怎么站在那里不说话?”

  “别过来……”谢云逐想退、想逃,然而撞上了弥晏结实的胸口,简直无处可逃。

  紧接着两阵阴风扑来,他一下子被抱了满怀,纸人爸爸和纸人妈妈僵硬的手臂包裹住了他,在记忆中的温暖气息之下,还夹杂着阴冷的纸钱气味。

  跟被贴了符的小鬼似的,谢云逐僵立着,动都不敢动。父母轻飘飘的,他怕稍一挣扎,就把他们给弄破了。

  他们只是被造出来的纸人而已,一切都是假的,可是那些爱和关心都是真的,那些相伴的记忆也都是真的。只有这个他割舍不下,只有这个触及了他灵魂最深处的痛苦。

  他双眼通红地转过头,看向了弥晏,“够了,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还不够。”男人的神色看起来比他还偏执和冷酷,眼睛里闪烁的慑人光芒让他看起来像是疯了。他强而有力的胳膊环上来,一把将他抱到了床上。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儿子!”这是纸人妈妈焦急的叫喊,她想扑上来解救自己的儿子,但是一片半透明的力量屏障挡在她面前,叫她无论如何也扑不过来。

  “绑架犯!”纸人爸爸用力敲打着屏障,手很快就拍烂了,“快报警!老婆,快报警!有人绑架了咱们儿子!”

  “对、对!手机!”纸人妈妈费劲地用那僵硬的手拨弄手机,然而下一刻,随着弥晏一把攥紧了手心,两人的手机被隔空捏得粉碎。

  “呃——”谢云逐被扼住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焦急地发出呜咽。他现在的姿势相当狼狈,手腕上本来松松垮垮的红线忽然缠紧了,渐渐爬到他的身上,将他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他就被摆弄成这样不堪的姿势,被迫靠在弥晏的怀里,无能为力地睁着眼睛,看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是的,他的理智已经猜到了弥晏想要干什么,只是情感上还无法接受他会残忍到那种地步,不愿意接受自己将要面对的地狱。

  “放开我儿子!”纸人妈妈发了怒,像只老虎一般狰狞地大吼,“你要多少钱?!多少我都给你!500万够不够?你说个数!”

  说着,她把口袋里所有的银元宝都掏了出来,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她有限的智力告诉她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她也只有钱。

  纸人爸爸也苦口婆心地劝道:“现在放手,我们决不追究,我知道你只是一念之差犯了错。你也有父母,知道做父母的心,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了他,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是吗?”弥晏亲昵地从背后抱着怀里的男人,感受他所有的颤抖和微不足道的挣扎,他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很简单,我要你们的两条命,来换他的一条命,你们愿不愿意?”

  “唔呃——”谢云逐的口中发出一声垂死般的呜咽,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纸人父母对视了一眼,忽然就开始撕扯对方的身体!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纸声,是纸人爸爸笔挺的西装被撕开了,露出了肚子里细细的一根支架。

  谢云逐恍惚想起了小时候,吃了半个西瓜的爸爸,肚子都鼓了起来。自己拿手去拍,爸爸就得意地说自己的肚子里都是墨水,他好奇地把耳朵贴近爸爸的肚子,想听墨水摇晃的声音……

  不,那些都是假的。从来没有那么一个夏日的午后,没有在书桌前看书的爸爸和摇头晃脑的电风扇,没有冰凉的西瓜和永不停歇的蝉鸣……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唰唰——

  母亲精致的妆容被撕得粉碎,裂成两半的嘴依旧在大叫:“你说话要算话!”

  当然了,在所有时候都冲在最前面,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母亲,也并不存在。看啊,她的脊梁骨也被打断了,可仍拼命挥舞着断成八截的手臂,以为这样他就能得救。

  “看着,睁开眼睛去看。”弥晏的手松开他的喉咙,强行掰正他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这一切。骤然得了空气,谢云逐剧烈地咳嗽起来,弥晏能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躬起了腰,单薄的身体好像也要破碎一样。

  也正是在这时,他的手掌感知到了几滴温热的液体,潮潮地渗进了指缝里。

  弥晏一怔,说不上那一刻心头涌上的滋味,他想自己在谢云逐面前哭过那么多次,撒娇、难过或是祈求,除了最后一次,几乎每一次都奏效了。他才知道眼泪有着多么大的威力,光是意识到谢云逐在哭这个事实,他就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裂成两半,恨不得替他承受全世界的伤害。

  可惜,现在施加伤害的正是自己。

  更加不幸的是,在这一年时间里他练就了一颗更加冷硬的心,所以在短暂的怔愣之后,他便发出了冷漠的训斥:“不够,为了自己的儿子,你们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纸人父母听了这话,更加疯狂地厮打起来,纸糊的外壳已经被撕得粉碎,现在他们在互相践踏对方的支架,两团东西在地上滚动,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

  他们被造得太简单了,制作者大概也没怎么费心思,外形主要靠滤镜,不露出破绽主要靠距离感。在简单的运转逻辑之下,他们似乎又被植入了过量的爱意,所以才会天真地以为牺牲自己就好,儿子就一定能得救。

  “呜呜——”谢云逐忽然扭动着身体,勉强回过头来,那被泪光浸润的蓝眼睛看向自己,弥晏被那里面的寒意刺痛了一下,微微松开桎梏他的手,他意识到谢云逐有话要说。

  “让他们走……”顾不上呼吸新鲜空气,谢云逐仓促地开了口,“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让他们走!”

  弥晏叹息一声:“即使看到这副样子,你也依然觉得他们是你的父母吗?”

  “……”谢云逐没有回答,他明明清晰地知道答案,可仍然留恋着那一点温度。这对被捏造出来的纸人本该什么都不是,可是他们爱自己,自己也爱他们,在这虚无的梦幻泡影之间,唯有这一点点爱是真实的。

  “你无法醒来的原因,是你自己不愿意醒来,因为你放不开追寻四年的执念。”弥晏怜惜地吻了吻他沾满泪水的脸颊,“但你不好奇吗?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至少我认识的那个阿逐,比你更加强大,他在看到纸人的一瞬间就会放火把他们烧个精光。”

  那个冷酷、果决、算无遗策的清理者,才是他的阿逐。这些眼泪算什么,这世上值得留恋的东西让他变得软弱了。

  光是吻还不够,他痴迷地伸出舌尖,舔掉了那些湿漉漉的眼泪。他的手从咽喉向下,抚过谢云逐起伏的胸膛,一直摸到他紧绷的小腹,他故技重施划开一道裂隙,手指探了进去。似乎是因为疼痛,谢云逐很虚弱地喘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银行卡密码是521203,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地生活,按时吃饭,不要熬夜……”

  “儿子,爸爸爱你。”

  “妈妈也爱你……”

  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纷纷扬扬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竹条支架也被打得七零八碎。最后从他们破碎的胸膛里蹦出来的,是两颗鲜红的纸折心脏,落在积雪一样的尸块上,仍在突突跳动着。

  同一时刻,弥晏的手伸进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似乎一下抓住了什么东西。谢云逐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他搅烂了,痛到浑身筋挛,好像灵魂都被人扯出来撕碎。

  “啊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像是他自己发出来的,眼睛看不清形象,耳朵听不清声音,神魂几近溃散,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等到他感官一点点变得清晰,三魂六魄归位,再次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口中焦渴,眼眶发涩,那感觉真像自己也生生死了一遭。

  隔着一道窗纱看出去,自己的房间没有亮灯,如果纸片父母还在这里的话,他们一定会焦急地守在窗边,止不住地担忧吧。

  可是现在他们七零八碎地倒在地上,连鲜红的纸折心脏都不再跳动了。

  死掉的心脏的旁边,还躺着一只死兔子——哦,原来在自己身体里作乱的就是这个东西。

  弥晏依旧抱着自己,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也不知道抱了多久。明明是那样充满占有欲的环抱,可是他的脑袋倚靠着自己的后背,依然像个依恋着自己的孩子。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自己不过稍微动了一下,他就立刻意识到了,“阿逐?”

  “嗯。”

  弥晏立刻松了手,好把怀中的人掰过来,心中的不安与期待都攀上了顶峰,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你醒了吗……”

  谢云逐眯起眼睛,借着月色定定地凝视着他,然后高高扬起手,对着他的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万籁俱寂的夜晚。

  弥晏被打得偏过头去,怔怔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火辣辣的脸,这一下可真狠,他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尝到了血腥味。

  啊,这真的是……

  他转过头,望着那个眉目清冷的男人,由衷地露出了微笑:

  “欢迎回来,阿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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