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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清明时节, 外面下着绵绵小雨。再过几日便是太祖皇帝的忌辰了,礼部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谢云程会亲自去重华宫祭拜。

  谢云程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已经熟悉各种礼仪了。宣凤岐虽然与谢云程同住在乾坤宫, 但他每日都处理底下递上来的折子以及听取暗卫呈报上来朝臣们的动向,所以他不能时时陪伴着谢云程。

  谢云程的礼仪现在由礼部侍郎温郁指导,太傅耿志山每日教他骑马射箭,以及书籍知识。这些在宣凤岐看来没什么,他很希望这孩子能够聪明一点不要触碰到他的逆鳞, 但是他又害怕谢云程接触到这些人会心中会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

  要是谢云程不这么聪明就好了,他要是变成一个傻子该多好?

  宣凤岐最近经常这样想着。

  夜晚他安寝入梦的时候时常会梦见先帝, 他的脑海中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烈焰火光中冲着他大喊:“宣凤岐, 人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只要你不高兴,就可以随意取他人性命,你因为妖艳的皮囊而蛊惑陛下,那你来日也会因为你的这张脸死无葬身之地!”

  “多行不义必自毙。”

  宣凤岐做噩梦的时候总会梦到有无数被他杀死的怨魂顺着他华贵的玄袍爬上来将他吞噬殆尽。宣凤岐因为恐惧而四处躲藏,他紧紧抱着自己心里反驳着:“不, 我是因为保护自己,如果他们不死,那么死的就是我,我没错!”

  镜子中的宣凤岐忽然浮现出了他以前的模样:“可是你这样跟原先的襄王有什么区别,你还是逃不过被千刀万剐的命运。你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人, 你不该被封建王朝的枷锁禁锢。你来到大周除了活命就没有其他可做的事了吗?你真的要变成跟那个残暴的襄王一样才罢休吗?”

  宣凤岐听到自己的声音后反而有些颤抖, 他愤怒地用拳头一下一下将铜镜砸烂:“不!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想保护自己了,他只是选择了适应这个朝代的方式保护自己。

  “你看看现在的你哪有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这样轻易的把人命当成儿戏。可是你如今身在高位,你把底下的人全都当成了棋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变成了命运中的一枚棋子, 你的性命也这样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你会不会比现在更愤怒?”

  “不……不是这样的,不——”

  宣凤岐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当他的双手触碰到锦被之后才缓过神来。他最近常被噩梦缠身,纵使吃了药也只能勉强睡两三个时辰。或许自他穿越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在现代的时候只是当普通人生活,可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刺客刺杀,被人下毒这种事情。

  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高位,他害怕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掉下去才会对文武朝臣百般堤防,不得不杀了许多人来将他的威信立了起来。可是他这样跟史书中写的襄王有什么区别啊?

  宣凤岐醒来之后眼前一阵模糊,他想起了以前梦中的那件事——诛沈长青的九族。这件事是元盛十一年的事情了,也就是谢玹在位的最后一年,谢玹在宣凤岐的帮助之下搜集了沈长青意图谋反的证据,并于元盛十一年清明将沈长青家满门抄斩。

  如果说耿志山是谢玹登基前的左膀,那么沈长青就是谢玹在位时的右臂。谢玹登基之初,其他亲王的残余势力还未完全清除,所以谢玹就命左林将军沈长青和当时还只是侍卫统领的耿志山前去平反。

  沈长青办事果决,且对谢玹忠心耿耿,所以他在元盛三年立下战功之后谢玹便亲封他为神武大将军,掌管陇西岭南一带的军队事务。当时耿志山还只是被封为了都统将军,管理皇城之外的军队。

  若是沈长青没有因谋反之罪而被拉下来,那么如今掌握兵符,统领三军的人就不是耿志山了。

  虽然谢玹命令史官在周史上记载着沈长青是因为谋反之罪而被诛杀的,但宣凤岐的直觉却告诉他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知道梦里的事情不是真的,但是自从做了那个梦后他总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

  因为今日是清明,所以宣凤岐不用带着谢云程去上早朝。谢云程最近似乎很害怕他,今日也是匆匆用了早膳就离开了,宣凤岐原想再问他这几日跟太傅学射箭学得怎么样,他也是支支吾吾说练的尚可。

  宣凤岐虽然不明说,但他总感觉谢云程自从他上次处罚那些犯了错的宫人后,谢云程确实与他生疏了许多。宣凤岐上次处罚那些宫人一是因为他们听了谢云程的话退下而不听他的话才生气的,那些宫人没有认识到在这个皇城里到底是谁在作主;再者便是那个顶嘴的宫人挑战他跟皇家的权威,如果这次轻轻放过,那么下次便会继续有人忤逆他。

  今日一个宫人敢与他这样说话,明日便会有有无数这样的人。

  在他的心里他是没错的,可是他这几日他做噩梦的时候,以前那个戴眼镜的他也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一遍又一遍问他,他现在的生存方式是否是对的?

  如今慕寒英去梁州调查五毒盟的事情了,孟拓一如既往的无趣,谢云程也有了自己的伴读和太傅也不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了。如今这样清净这不是他最想要的吗,为何他现在竟觉得有一丝落寞?

  谢云程看着旁边的那些侍奉的宫人之后微蹙了一下眉头,对了,他也把孟拓打发出去做别的事了。现在他的身边只有这些日常服侍他的宫女。

  在他身边服侍的宫女也是他精心挑选上来的,这些宫女也很安静,宣凤岐很清楚这些人是因为害怕他而安静的。他现在除了慕寒英外,其他人能不能够让他完全相信。

  宣凤岐皱眉之际他忽然想起了内侍监首领王福贵,他在这深宫之中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他见过的因为皇权而争斗的血腥场面比任何都多,不过他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新帝一继位他就随侍在新帝身边。

  宣凤岐自从住进乾坤宫后他便审时度势随侍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边。宣凤岐很喜欢看得清局势的人,他此刻看向站在殿外弯着腰拿着拂尘的王福贵:“内侍监。”

  王福贵听到这话之后忙走了进来:“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王福贵从太祖皇帝的时候就在宫中侍奉,谢玹登基的时候就是宫里的内侍监总督。宣凤岐前段时间查宫里的那些宫人的籍贯来历时,这位在宫中浸淫多年的内侍监首领竟然连一点错漏都找不出来。宣凤岐当时的目光全都放在了那几名查不出身份的细作来,现在想来王福贵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

  宣凤岐看着在他面前弯腰低头的王福贵:“本王在宫中久了,宫中连一面好的镜子都没有,本王都看不清自己如今是何模样了。”

  宫中贵人们所使用的铜镜都是由大周最好的磨镜匠打磨而成的,其透亮程度如同水上照面一般,摄政王又怎么会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王福贵伺候过两代君王,他自然知道宣凤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欠着身子继续道:“王爷,您乃天潢贵胄,不怒自威。宫中的镜子都是守着宫里的规矩的,您要是真的想要一面明亮的镜子,以奴才拙见,您不如出去看看,恰好今日是清明,乃是民间祭祀亲人寄托哀思,出门踏青的日子。王爷大可以出去散散心。”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微愣了一下,这个王福贵果然是一个聪明人。宣凤岐不过稍稍提了一下自己的烦恼,他就立刻明白过来了。

  宣凤岐此刻从软榻上起身,他张开双臂:“既然如此,那便给本王换一身寻常衣裳吧。”

  王福贵连忙上前:“是。”

  ……

  宣凤岐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衣服上用银色丝线勾勒出一只凤鸟。宣凤岐的衣服大多都是绣的这种凤鸟的图案。宣凤岐曾经研究过跟大周相近的两百年内的服侍,这种凤鸟的原形应该是乌鸦,后来人们见到了尾羽华丽的公鸡和孔雀便把这些东西鸟类结合在一起,大周后世中衣物上所带绣样中的凤凰也跟此类差不多。

  玄都城中消息最灵通的是长乐街,这条街有一个歌舞乐坊名为长乐坊。这里位于大周都城最西北的角落,达官柜人一般不会把府邸选在这种地方。所以长乐街反而是平民百姓最多的地方,因为距离皇城远,他们说起话来也毫不顾忌,基本就是有什么就聊什么。

  宣凤岐身后跟着王福贵。天空中淅淅沥沥的地下着小雨,王福贵也换了一身褐色的便衣,他在宣凤岐旁边打着一把油纸伞,身子的一边被小雨打湿,而旁边跟着的是他的两个徒弟,小鸣子和小凉子。

  没过一会儿,雨便停了,只是这天还是昏昏沉沉的,想必这雨还没下完一会儿还得接着下。宣凤岐今日是便装偷偷出来的,所以他便没有让侍卫随侍在侧,如果按他以前的警惕性,他十步之内一定是要侍卫保护的。

  或许他最近睡不好觉就是因为疑心太重,他为了让自己的心理负担轻一点,今日出来时就只带了王福贵三人。

  宣凤岐来到长乐街的时候就看到摆路边摊的那些百姓穿着就比靠近皇城五大主街的百姓要差一点,而且这里的乞丐更多。很多蓬头垢面的人堆在一条巷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只要看着穿得稍微好一点的人就拿着破碗上前道:“大爷,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

  连皇城内都还有这么多乞丐,就更别说外面了。王福贵看到宣凤岐的目光投向了那些乞丐,他于是便从衣中拿出了黑色钱袋准备给那些乞丐,宣凤岐见状拦住了他:“在这种地方不要露财。”

  王福贵听到后又将钱袋收了回去,他当然知道在这种乱哄哄的地方不能露财,只是他刚才揣摩着宣凤岐的意思,他想宣凤岐应该是施舍这些乞丐的。

  但宣凤岐不是这个意思。

  宣凤岐以前是见过乞丐的,没胳膊没腿的,没儿没女的他都见过。他初见几次心一阵阵抽疼,随后便把自己的钱都给路过的乞丐,只是后来他明白,无论他怎么样都改变不了事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把自己全部的钱都给乞丐,那也改变不了乞丐越来越多的事实。

  在古代也是一样,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皇城里的乞丐也不会消失。他现在是上位者,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权力,他现在可以靠着权力改变这些事情的,人在这世间一趟并非只有保住性命这一件事,他想他还可以借此做很多事。

  宣凤岐在这条街上走了一会儿,他看到有不少人就在路边烧纸,纸灰上还放着馒头水果之类的贡品。街道两边有卖馄饨的,用稻草搭成的棚子里挤满了不少人。

  那些人一看便是普通百姓,有挽着袖子刚干完活的,也有五大三粗的,他们围绕在一起正在讨论着一件事。

  “哎,你听说了没好像宫里最近被赶出来了不少人。”

  “岂止是被赶出来了是死了不少人。”

  “是皇帝老爷干的?”

  “皇帝小儿才多少岁,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呀,他现在啊就整天贴着他那宝贝摄政王不放呢。谁不知道现在朝野内外都是襄王的人啊,他的脾气本来就像天一样阴一阵雨一阵的,别人惹他不高兴的时候随便杀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事儿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是不急,要是有一天摄政王杀红了眼杀到我们百姓这里可怎么办啊?”

  “不是还有皇帝和抚远大将军吗?他们难道不管吗?”

  另一个人听到之后也加入进来:“他们管个屁,先帝在世时,襄王要杀什么人,文武百官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老天无眼啊,襄王都进棺材了,他硬生生又活了,老天怎么不带走他啊?”

  在馄饨摊上的人听到这人的骂声之后接连附和着:“就是啊!看来老天爷不长眼啊!”

  “你说要是这小皇帝真的死了,抚远大将军敢不敢召集外面的人杀进皇城,把摄政王就地正法啊?”

  “谁知道呢,只要年年都能吃得饱,没有仗打,谁当皇帝还不都是一样的。”

  宣凤岐没想到他在民间的风评是这样的,不过他承认他穿过来之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也确实没有干过什么有利于百姓的事。

  宣凤岐紧锁着眉头继续往前走,当他走到一家茶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他便走了进去点了一壶茶,茶馆二楼正有一个人拍了一下惊堂木说着书,而令宣凤岐意想不到的是,这说书的内容还是关于他跟先帝的。

  只见那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书接上回,话说高宗皇帝从楚地将宣氏带回宫中后便与宣氏日夜相处,关系渐迷。自此以后,宣氏便常留在高宗皇帝身边侍奉,二人情到浓时便纱帐中鸳鸯成双,床榻间被翻红浪。”

  说书人说到这里后,坐在台下的听众便笑着吆喝道:“鸳鸯乃是形容夫妻间恩爱成双的,可是宣氏是男子啊,说书的你是不是说错了?”

  人人都知道这“宣氏”指的就是当朝摄政王宣凤岐,可是谁也说出他的名字来,只是像听热闹似的听着说书人说着这些皇室密辛。

  说书人听到这话之后捋了一下自己下巴的胡须:“诶,这你们就不懂了。高宗皇帝生前虽然后宫佳丽三千,但他就偏宠着宣氏一人。自元盛八年过后,高宗皇帝更是一个新欢都没有,若不是因为宣氏是男子,高宗皇帝没准还真的会册封他为皇后呢。”

  话音刚落,听到这些事情的宣凤岐神情复杂。

  而其他听书的纷纷点头:“长得一副妖艳皮囊还真好啊,只是这样便能爬上龙床。”

  “如果我死了,我投胎的时候一定要求阎王给我一副好皮囊。到时候莫说皇后了,就是皇帝也当得。”

  这人话音刚落就惹得茶馆众人哄堂大笑。

  说书人又接着道:“元盛十年,高宗皇帝分外宠爱宣氏,已经到了没有宣氏便夜不安寝的地步了。所以这个时候高宗皇帝便亲自册封他为襄王,许他同朝听政。”

  堂下的人听到之后议论纷纷:“让一个异姓王坐在朝堂上听政,这我还是头一回听呢。”

  “高宗皇帝就是被妖孽蛊惑了吧,要不然他怎么会到死都没有子嗣呢?要是高宗皇帝有子嗣,现在的皇位也轮不到黄口小儿来坐,襄王也不会把持朝政了。”

  “别胡说!襄王是元盛八年来的玄都,高宗皇帝在那之前也有不少妃子,他也不一样没有子嗣嘛,说白了就是他不行。”

  “你说要是襄王能生的话,现在坐在皇位上还能是罪臣之子吗?”

  “哈哈哈……要是襄王能生,恐怕整个大周都要改姓宣了。”

  说书人见台下乱哄哄一片,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接着说道:“然好景不长,襄王沾染朝政之后,便蛊惑高宗皇帝滥杀无辜,陷害忠良。尤其是他蛊惑高宗皇帝杀了神武大将军沈长青,不到一年光景,我大周人才凋敝,良臣无迹。高宗皇帝也在此刻驾崩,高宗皇帝生前沉迷于美色膝下无子嗣,荣王与安王远在玄都之外,而襄王却从乡下找到昭德王遗孤立他为皇帝,继续把持朝政。虽然皇帝仍旧姓谢,但我大周内外只听宣氏一人的话。”

  说书人情绪越来越激昂,底下的听众也被他的情绪带动起来,纷纷义愤填膺:“摄政王就是一个妖孽,他来了玄都就没有好事,大周早晚都得毁在他手里!”

  “就是就是,怎么没有得道高人来收了这妖孽啊?”

  “沈将军可是个好人啊,他爱民如子,可比现在宣凤岐选出来的那些狗官好多了!”

  说书人接着续说:“话说永安元年冬月,襄王奉旨入宫伴驾,不久便突发急症身亡。”

  有人听到这里震惊道:“什么?襄王死了,可是他现在还活着啊,你这说书的是瞎编的吧?”

  说书人接着说:“诸位稍安勿躁,请听我细细道来。襄王身亡后三日,他灵前棺椁里忽然传出敲击声,没想到竟是已死之竟起死回生。当夜还在为襄王暴病而亡放鞭炮的人,白天便战战兢兢,生怕襄王一怒便诛他满门。”

  话音刚落,底下之人皆纷纷摇头。

  “为什么沈将军那样的好人就得死,而像襄王这样的妖孽死了还能活过来,真的是苍天无眼!”

  说书人继续慷慨激昂道:“如今襄王扶持皇帝,把持朝政,在上打压朝臣,在下滥杀无辜。前些日,襄王竟将一名宫人的舌头拔出将其赶出宫去,其心狠手辣令人瞠目。且襄王容色如妖魅一般,外人见了无不驻足感叹,襄王以前便因为有人盯着他看便挖了那人的眼睛。”

  “他真的有传说中那般好看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看一眼被挖出眼睛也愿意。”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便没了喝茶的心情,他有些郁闷不乐地跟站在他身边的王福贵:“走吧。”

  王福贵道:“是。”

  他处罚宫人的事情是宫廷之中的事情,而且这事只发生了几天,这件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宣凤岐今日出来本来就想听一下其他人对他的看法,如今听到了这些真实的言论,他为什么会觉得不高兴呢?

  对了,挖眼睛的事情是原主做的,而割舌头是他做的。原来他现在的残暴程度跟原主差不多了吗?

  他从史书看到了原主的下场,他穿越过来也一直想改变史书中的命运。可是命运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他的性格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趋近于原主了,难道他也会被不可更改的历史所主宰吗?

  他现在只是想保住性命,而他的行为逐渐变得不像他了。他想保护自己除了让自己变得更加狠心更加像原主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他终究没有办法对抗历史吗?

  或许是今天听到了太多不好的言论了,虽然那些百姓评价的大多都是原主做的事情,可是宣凤岐听起来就是不舒服。

  不,或许所有人听到一些有关于自己不好的言论都不会高兴的。宣凤岐今日也累了,他在长乐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中开始飘散起雨点来,而那些小雨点逐渐变大,落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王福贵此刻为他撑起伞来:“王爷,再往那边走就要出城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才恍惚中抬起头来,他往旁边看的时候发现有一座红漆尽数剥落的大门,大门上的守门兽都生了绣变成了暗褐色,其中的一个锡环还掉落了,不知所踪。门上隐隐约约的封条也起了边变得暗黄,院子里杂草丛生。

  宣凤岐看着那门的规制和院墙的高度不像是平民百姓家的房子,他问王福贵:“这里是谁家?”

  王福贵抬眼看了一下,随后他便低下头来:“禀王爷,这里曾是罪臣沈氏的府邸。”

  宣凤岐听到之后眉心微动:“哪个沈氏?”

  王福贵继续道:“禀王爷,是先帝的神武大将军沈长青。”

  宣凤岐听到后蓦地睁大了双眼,刚才他还听到了有人夸赞沈长青是个好人,没想到现在就走到他的府邸面前了。今日是清明节,谢玹下令诛杀沈长青满门的时候正好是三年前的清明。

  宣凤岐隐隐觉得这荒破的宅院仿佛有着一种特殊的魔力在吸引着他。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那扇门前,王福贵继续为他遮着伞,而宣凤岐却道:“你们就在这等本王。”

  王福贵听到之后敛去了伞,他跟他的两个徒弟退后:“是,王爷。”

  宣凤岐走到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这里的血迹已经被这三年的风雨给洗刷干净了。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这种压抑的气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场景,好像是在梦里。

  对,在梦里他看到了这院子里无数的人哭嚎呐喊,府内的一切都付之一炬。是的,沈长青的府里确实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前面院子除了一面画着凶兽辟邪墙再无其他,宣凤岐越往里面走越觉得这种痛苦的气氛越重,他好像亲身经历过这种感觉似的。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到过灭门现场,也没有看到过大规模的屠杀。他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了院子里散落的各种碎掉的瓷器片,这些瓷器在还未碎掉前一定十分精美。可惜宣凤岐现在没有空去研究这些瓷器了,他继续往前走着。

  他看到了一些未烧完的家具——一个已经烧了一半从木架上掉下来的摇篮。小孩子玩的竹球,一些碎布片,这里荒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当年那场灭门案的凄惨。

  宣凤岐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忽然感觉到一滴温柔的东西从脸上滑落。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见过这种场景了,但绝对不是从这里,可是他遍寻记忆却找不到跟现在场景有关的事情。

  就当他站在荒凉的院子的时候,他发现不远处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有亮光。当年谢玹下令诛杀沈长青一家的时候可是一个人都没留啊,那现在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呢?

  宣凤岐想到这里便轻声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前堂后殿的祠堂,虽然祠堂的匾额已经被烧没了,但是这座祠堂是整座将军府保存最好的建筑物了。宣凤岐缓缓走了进去,与此同时他闻到了比刚才更加浓烈的烧纸钱的味道。因为今日是清明,道路两边本来就有很多人烧纸钱,宣凤岐刚才进来闻到纸钱味还以为是从街上散发过来的。

  这里竟然有人在祭奠沈长青?

  也对,刚才那些百姓说沈长青是个好人,这也说明这位神武大将军在民间很受爱戴,清明的时候就算有一两个人来祭奠他也是正常的事情。

  宣凤岐靠到后殿的窗户时,他听到祠堂内传出来一阵阵抽泣,那是一个略带着沙哑的少年音:“爹,孩儿对不起您,孩儿想过无数方法要杀了那个妖孽,可是孩儿没有办法,那妖孽身边防守太重,就算孩儿动用身边所有关系仍不能靠近他分毫。孩儿本想假扮太监进宫刺杀那妖孽,但是他忽然严查宫人籍贯,孩儿只能在其他地方上下心思。”

  爹?

  这个正在哭泣的孩子竟然是沈长青的儿子?那么这孩子口中所指的“妖孽”应该就是宣凤岐本人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紧锁起眉头来:当年谢玹下令诛杀沈长青一家的时候不是一个人都没留吗?

  就当宣凤岐靠在窗户边偷听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年久失修的窗户忽然晃动了一下。少年看到窗户刚要离开的人影后瞳孔蓦地一缩,他见状一下从窗户跳了出去,他见到一个白影闪过,随后他立刻追了上去。宣凤岐到一个角落里,他动了动喉咙刚想喊,一把匕首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上:“你是谁,转过身来!”

  宣凤岐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今天是他第一次不带暗卫出门,很巧的他就遇上了仇人之子。

  “转过来!”那名少年再次用狠厉的语气说道。

  宣凤岐听到之后闭上了双眼,他就算现在喊也来不及了,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那名少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头发也用黑带束着,他脸庞还是稚嫩的,年纪跟裴砚也就差不多大吧。

  少年看到宣凤岐的脸的时候瞳孔蓦地紧缩,这张脸……这张脸跟那个画像里的妖孽长得好像。至少那双天生就会勾人的凤眸跟那人长得倒一模一样,他刚才好像哭过,眼尾都泛着嫣红,让人看了不禁心生爱怜。

  可是少年一想到这人的脸就想到了那个害死沈家满门的罪魁祸首,他怒不可遏,手中的匕首又压紧了一分:“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宣凤岐原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这名少年根本就没见过他。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他道:“我是沈将军的拥戴者,沈将军与我有恩,今日是清明所以我就想着来祭拜他一下。”

  那名少年听到之后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宣凤岐知道他担心什么,于是他立刻道:“我……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的,我说过了沈将军于我有恩。而你是沈将军的儿子,那你也是我的恩人。”

  他刚才确实哭过,好像真的是来祭拜沈长青的。而且沈氏灭门案都过去三年了,这晦气的地方鸟都不来,除了跟沈长青是故人外谁还会在清明节这天来哭他?再说了,那个人不可能来这里的。

  少年思量片刻之后收回了匕首,他隐忍地攥紧了拳头:“我爹是罪臣,不是将军了。你以后再来的时候要小心点,要是被人抓住把柄传到如今襄王的耳中,你就等死吧。”

  宣凤岐见他收回了匕首松了口气:“可是外人都传沈将军是个好人,他又怎会谋反呢?”

  少年听到之后眦目欲裂:“我爹是冤枉的!我爹是被襄王冤枉的,所以……”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眼中似有无限恨意,“所以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又来了一个想要杀了他的人。

  宣凤岐听到之后小心翼翼道:“可是……下令杀了沈将军一家的人是先帝。”

  少年愤恨道:“是襄王魅惑先帝杀了我父亲,襄王是罪魁祸首!况且先帝已经死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之后微微愣了一下:“那倘若先帝还活着呢?你是否也会向他复仇?”

  少年听到这话之后又是一怔:“我……我……”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宣凤岐继续说道:“你不过是把仇恨全都加在襄王头上罢了。若先帝真的是贤德明君,他也不会受到襄王蛊惑灭了沈将军一家,可是你是臣先帝是君,如果先帝真的还活着,你骨子里的奴性不允许你向他复仇。”

  少年听到这话之后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他大吼着:“不是这样的!你胡说!若是先帝活着……若是先帝活着……”

  少年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流泪的眼睛:“都是襄王的错,都是那个妖孽的错!如果不是他的话,我父亲就不会死,大周百姓就不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宣凤岐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样子之后缓缓蹲下看着他:“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既是沈将军之子,那么生下来也是富贵人家,你又怎么能把百姓疾苦说得那么简单?”

  少年听到这话之后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的脸上都是泪水,眼中写满了悲愤和不服气:“那你以为你又是谁?你是襄王吗,如果你是襄王的话,你灭我沈氏一家也是为了百姓吗?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权力,我知道你是从平民百姓过来的,但是你上位滥杀无辜的时候有思考过他们是平民百姓吗?你现在明明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为什么只守着权力不放而对百姓疾苦视若无睹,你在勾引先帝上位的时刻利用先帝对你的宠爱做了几件好事?说到底你骨子里才是真正的奴性,对权力的奴性!”

  他似的真的把眼前这个与画像上的那个妖孽当成一个人了。

  失去亲人,失去身份沦为罪臣之子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这个刚见过一面的人发泄了这么多后忽然觉得好受多了。

  少年的话震耳欲聋,宣凤岐呆呆愣在原地。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变成原主那样只是因为对权力的渴求,权力不应该禁锢住他的枷锁,他应该是利用权力,而不是权力反过来控制他。

  宣凤岐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里便遭遇了太多杀戮之事,他自己好像慢慢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同化了。他身在高位后确实只是把权力当成一场游戏了,但是同化了之后便是襄王了,他不应该被封建社会同化。

  既然自己已经有了那么高的权力,但又害怕什么呢?

  一切都是多余的。

  宣凤岐此刻拿出自己那块绣着胡蓝色兰花帕子递给了那名少年:“别哭了,如果你真的想报仇,我就为你指一条明路。这绝对比你进宫当太监去刺杀襄王要好得多。”

  少年听到之后蓦地抬起头来,他的半信半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什么办法?”

  宣凤岐笑了笑:“如今大周内忧外患,我看你轻功不错,你正好去军队历练一番。”

  少年摇了摇头:“不行的,我现在的身份是罪臣之子。要是我去参军的话,朝廷立马就会查出我是沈长青之子。”

  宣凤岐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于是他便笑笑:“这正巧了,我认识一个百夫长,你过去直接说是禁军统领汤成俊举荐你来的。”

  少年听到他这话之后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质疑:“你认识禁军统领?”

  宣凤岐微怔片刻:“嗯……算是有几分交情。”

  这人今日来哭他的父亲,又为他指了一条。少年想到这里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多谢恩公指路,若来日能顺利诛杀贼子,我并定以命相报。”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又愣了一下,他面带微笑:“以命相报就不必了,但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听到这话后铿锵有力道:“沈英衡。”

  ……

  宣凤岐回宫之后便去看了谢云程,谢云程练射箭后回宫正背着今日学的《礼记》。宣凤岐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谢云程才惊觉,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会儿皇叔怎么来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之后笑了一下:“安寝前想来看看陛下,顺便想跟陛下讨论一下减免赋税的事。”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干笑了一下:“这些事交由皇叔作主就是了。”

  宣凤岐摇了摇头,他温声道:“这次是以陛下的名义减免赋税,臣想着陛下登基不满三年,大周百废待兴,于是想借着陛下生辰的名义免去百姓三年赋税,随后再整办各个地方的贪官污吏,使我大周国库充盈一下。”

  谢云程听到他温柔的话语之后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半年前那个温柔的宣凤岐又回来了?

  谢云程苦笑着:“可是……皇叔,我并不知道我的生辰是哪日啊。”

  宣凤岐听到这话之后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张金黄色的庚帖,上面的金箔有些都脱落了,里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见:吾儿云程,于康元二十八年生,生辰六月十六,今日写此庆帖以示庆贺,母——洛云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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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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