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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有多恨他?”

  “不恨。”

  “为什么?”

  隋和光颈侧青筋绷起, 是意识在与药剂对抗,谋求主导。没受过特殊训练、但意志坚硬的人,受吐真剂影响, 无法闭口不谈, 也无法畅谈。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隋翊輕輕环住他,捋顺凌乱发梢,不动了。消去戾气, 轻柔的, “哥, 没事了……”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唤隋和光,不是大哥、兄长,跟隋木莘较劲,喊“哥哥”。

  他不再问恨与不恨的问题,只问:“为什么护隋翊两年?”

  “我读过勺棠两年文章。”

  “又为什么突然要走?你去军队隋翊就可能死。”

  “他一定能活。”隋和光说:“他是最像隋靖正的人。”

  隋翊双手抓住椅背,指头陷进去。“你覺得,我、隋翊不像白芍棠?”

  接着他发现, 隋和光呼吸变缓了。

  隋和光缓慢地撩开眼皮,他看起来很疲惫,语气很轻, 反问隋翊: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知不知道?

  四月十七。是你母親的生日。

  药注少了。隋翊知道,隋和光醒了……

  不对,隋和光一定还没清醒, 否则怎么会说出后边的话?

  隋和光说, 今天是白芍棠给自己定的生日。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总想活出个人样, 往外走、往外逃。

  不安分是她的死罪,奸夫只是讨伐的旗。

  隋和光看向隋翊。

  这些年你很痛苦,但我帮不了你。我必须背叛这家庭,否则我会痛苦。

  他说:知道你活下来,白芍棠也許会开心点。

  成年快乐,隋翊。哪怕你长成了一个混蛋。

  就像代替隋翊早逝的母親,说出这声祝福。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恨隋翊。只是不在乎。

  他对白芍棠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在乎她,所以顺帶着不恨隋翊。

  前半生的恩恩怨怨,成了一碗苦茶,隋和光喝一半,搁下了杯,剩下留给隋翊。茶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

  ……他放不下。

  隋翊被闪过的回忆席卷。

  隋和光去军队后,大夫人在府里那几年,隋老爺一有时间,就帶隋翊去寺廟。

  经是抄不完的,写到小毛笔呲开,才能停,当天手都拿不稳筷子。隋老爺说这是隋翊在赎罪,人生来都是有罪的,隋翊抿去指甲缝的血,有时眼神不对,会惹来一顿蒲团壓着的打,疼,还不容易留印。

  打完,隋老爷就去殿內请香,礼佛。

  偶爾有女人出现,隋靖正让隋翊喊“二姨娘”。一个又一个。有时候半夜会有枪声、哭声,更多时候是短的一声尖叫,继而无声,隔天,“二姨娘”不会再出现。

  有一天,隋翊趴在地上,偷偷从门缝底下看里头。

  夜里做了噩梦。

  梦见她娘,和她临死前的事——脱光了,被人悶在被子里打。腿荡出被子,上头青紫鳞片一样覆盖,忽地,床头又荡出一块玉佩。

  隋翊被大丫鬟死死捂住嘴,透过半敞的门缝看完全程。

  护卫走后,他捡起来玉佩。

  玉佩晃动,他似乎看见,娘的尸体在水中摇荡。

  噩梦做完,隋翊没法说话了。

  喉咙没有问题,发得出怪声,但就是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和尚说这是修了闭口禅。隋老爷不管这样多,哑巴照打不误。

  隋翊一天天长开,隋老爷发现,这小子的眉眼,居然很像年轻的他。

  然后隋翊日子好过很多,只抄经背经,不挨打了。偶爾,还会听他爹发一通牢骚:宋氏又要回娘家过年,又当众给他难看……宋家那兵痞(夫人她弟)又发酒疯,抽他鞭子,惹不起官兵还得赔笑……给管家改名百顺,是提醒誰百依百顺……

  还有隋和光,他的大儿子,他的亲儿子,敢拿母族势力壓他!

  寺廟冷,酒气森森,隋翊说不了话,只能听着。隋靖正笑:翊儿,听这么认真,能懂吗?爬过来,爹抱你……

  怕什么?你有人护着,我哪敢杀你?

  再后来,大夫人去清修,隋靖正一点一点教隋翊,码头是怎么运转的,怎样卡商船的利钱,他也教隋翊杀人立威,枪决私运烟膏的头目——倒真像一个父亲。

  有回心血来潮,他带隋翊去港口,指着纹旗,问,这是什么?隋翊写字:隋家的旗。隋老爷说多写几遍,这是家业,背挺直了,你要担得起!当天所有工人都认识了少东家的脸。

  隋靖正会去应酬,半夜上寺庙,酒喝多了,对着隋翊抹眼泪,嘴里念叨的都是一个人:你母亲,白勺棠、勺棠……为什么要偷人……为什么,不来梦里见我……

  隋翊以为酒是好东西,才让隋靖正做了人事、说了人话。

  他第一口酒,是咂的隋和光筷尖——他非要练酒量,大哥烦得很,随手敷衍。

  第二回喝酒,就是跟隋靖正。喝到天亮,他在纸上写了满篇的“娘”,一个一个抹去,只留下一个“爹”字。

  挨打太痛。他选择了忘记。

  忘记——落水时,是誰捞起了他;祠堂遭打,是谁赶回来,砍断了鞭子;大夫人又是受谁之托,看顾他。忘记他娘,忘记前十年。

  只记得,他还有一个爹。

  也是在那一年,隋和光回来了。

  自失声后,隋翊总算能说话——被打出来的。

  咬着满口的血,他问大哥,您怎么没死外边儿啊?

  隋翊試过女人,也試过男人,都幹不了。每到周末,他白天抄佛经,晚上,对着菩萨像□□。

  再之后,隋翊去捧戲班子,某夜,做了个梦。戲子名玉霜,是他小娘,跟他大哥纠纏……红尘俗世,恨海情天。

  隋翊是凭着恨,才活过这許多年。

  如今又恨老天,恨阴差阳错,鬼神弄人,炸毁万佛寺的居然是隋和光、他纠纏强迫的隋和光、喊的一声声“小娘”,竟然是恨隋和光。

  隋翊最恨自己。

  恨这样久,就是怕去思考——

  如果白勺棠非你情人,如果对你来说,她不算至亲。

  如果你也会为别人动情。

  如果我不再坚定恨你、你分毫不恨我。

  那我娘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对你,又算什么?

  隋翊脸上像笑,又像是哭。“十年,”喉管发出锈般的摩擦,“你就看着我恨你……我对你、是有多无足轻重……”

  隋和光倦怠垂眸,不再做回应。

  隋翊突然出手,用快掐碎下颌的劲逼人仰头,直视他。隋和光发出声悶哼,这才冷冷骂“畜牲”,顺他目光下望,隋翊才发覺,自己腿中间鼓起一片轮廓。

  隋翊僵硬抬头,又在正对隋和光胸口的地方停住。

  入春,衬衣偏薄,还没幹透,里边肉色若隐若现。

  他抓过,扯咬过。

  隋翊手上也快,给隋和光再注射一剂镇定剂,慢慢地,半跪下去。

  “……”隋和光只剩动弹手指的力气。

  隋翊将半張脸埋进隋和光胸膛。

  也许是房內迷香太重,也许是隋和光掐太紧,有这样一刻,隋翊出现了幻觉,朦胧见隋和光張开怀抱,浅笑……隋翊恩将仇报,咬穿他心口,喝掉心头血,隋和光只是沉默着,承受了一切。

  底下胸口起伏。

  哪是什么承受,只是药下狠了。

  隋翊拆开他真正的成年礼物,咬开纽扣,像用舌尖去舔蛋糕刮刀上的奶油。

  白勺棠还活着那几年,只在隋翊生日时,或者她生日时,会买回来蛋糕,母子分吃。

  忽地,眼前一晃,隋翊才发觉被当胸踹了一脚。隋和光吃了药的大亏,腿脚乏力,隋翊明明能稳住,但他顺势摔地。

  旧时光中玉狮子马倒地,十年后才传来回声。隋翊从前恐惧那马,恐惧死,但今天生出了羡慕。

  在疯癫的高潮中,生命最热烈的时刻,走向终末,何尝不算一种痛快——痛饮死亡。

  隋翊取枪,塞进隋和光手中。枪口对着他自己。

  “像第一次教我杀马那样,”隋翊半跪,说,“求你、开枪。”

  求你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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