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不知为何, 对于这次江时奕意料之外的走丢，父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的心情甚至格外地好, 在车上的时候难得地关心了下江时奕。

　　江时奕最初很是疑惑，以他对他父亲的了解, 在发生这种“丢人”的事情的时候, 他是该生气的。

　　坐在他另一侧的女人明显紧张得多, 在看不到的地方，手指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江时奕的手臂，指甲深深钳进他的皮肉。

　　江时奕有点疼, 但他皱皱眉, 没挣扎也没说话。

　　“小奕平时不会犯这样的错的, ”江时奕听妈妈在耳边用颤抖的、又格外温柔的声音说话，“还不跟爸爸道歉？”

　　“对不起，下次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江时奕顺从地道歉。

　　宽大的手掌带着滚烫的热度抚摸着江时奕的额头, 这个被他叫做”爸爸“的男人, 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假笑，温和开口：“这算什么,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倒还要怪我没看好你。”

　　就像一个完美的好父亲、一个完美的好丈夫，女人沉浸在这种假象中无法自拔, 江时奕低头傻笑, 又不说话。

　　他不会这么平白无故地对他们好的。

　　他们在这个家里就像是被豢养起来的两只宠物狗，偶尔会被推出去展示一下, 获得点存在感, 偶尔还能得点奖励。

　　他妈妈总是不明白。

　　这一次，江时奕依然没有猜错。

　　“小奕你和那两位是怎么认识的？”那只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他望过去的时候男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呢。”

　　江时奕心里一颤，他知道为什么父亲突然对他这么和蔼了。

　　因为那个人，因为虞见楚。

　　“嗯。”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江时奕还是低低地应了声。

　　那个人，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他手上还拿着虞见楚给他的那个香草味的可爱多，这会儿感觉都有些化了。

　　“这是他送给你的？”男人凑近了问道。

　　江时奕有些紧张，怕他抢走忍不住捏紧了些。

　　尾端的巧克力被他的手指温度融化了，这一碰都有些变形，他忙松了手，小心地捏了捏，努力将它变回原形，但还是留下了一道折痕。

　　好在男人没再多提什么，只是问了江时奕和虞见楚相处的一些事，又问虞见楚的名字。

　　江时奕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

　　他一直以来表现的就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懦弱又乖巧的孩子，所以他低着头，没人会觉得他在撒谎。

　　江时奕不想说。

　　这就好像是他的秘密一样。

　　回家的时候，被他拿在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轻轻一捏就会变形。

　　下车的时候他跑得飞快，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飞奔到了厨房，将那只化的变形了的可爱多放进了冰箱。

　　这样他就会再冻起来。

　　关上冰箱门之后，江时奕蹲在那里，就这么想着。

　　打那之后，江时奕和他妈妈在这个家的待遇变得比以前好得多。

　　那个男人开始频繁地将目光放在江时奕身上，也会更频繁地带着他的妈妈出去。

　　这似乎是件好事，那会让他妈妈高兴，不再神经质地说些胡话。

　　只是江时奕打那以后再没有见过虞见楚了。

　　明明说过“下次再见”的。

　　-

　　家主的关注决定了段时间内并没有人敢轻视他们。

　　但江时奕还是那个江时奕，沉默寡言又懦弱，他哥哥就算有意找他麻烦，看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没什么心情。

　　尽管年幼，但江时奕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不想争不想抢，他只想带着他整天做梦的妈妈早点离开这里。

　　为了这个，他才不会和人起争执。

　　但他还是压不住自己的火。

　　那天他放学回家，要上楼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出来训斥人的声音，应该是他的哥哥又在教训人了。

　　江时奕沉默着往楼上走，他根本没有办法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管别人的事，只是……

　　“像这种都坏了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留在冰箱里，不怕我吃坏肚子吗？”

　　“这是小奕少爷的……”

　　“他的？哈，他吃的穿的都是花得我爸的钱，他有什么是他自己的？”

　　江时奕头皮一跳。

　　他的东西。

　　他的确是求厨房的叔叔不要把他的冰淇淋丢掉，那个化了后重新冻起来的小小可爱多。

　　他不舍得吃，也不愿意拿出来，就偶尔不高兴的时候蹲在冰箱旁边看一会儿。

　　厨房的叔叔问他为什么不吃，他也找不出理由，就是觉得，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时奕下意识地朝着厨房走去，他避开了其他人，安静地将冰箱冷冻柜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他熟悉的那只香草味的可爱多。

　　在厨房叔叔愧疚的目光中，江时奕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看到了它的残骸。

　　其实也说不上是残骸，只是被粗暴地撕碎了顶端的包装，露出了里面混合在一块儿的冰淇淋，连他贴在上面的那个写着“江时奕”三个字的小标签也碎掉了一半。

　　因为化了重新冻起来的缘故，冰淇淋和巧克力融化后混合在一起，成了杂乱无章的棕色白色混合体，花生碎也嵌在里面，看起来脏兮兮的。

　　析出来的水结成了冰，覆盖在表面，看起来就不好吃，而这样的冰淇淋确实也不好吃。

　　除了江时奕，大概就没有人要它了。

　　可是，就像他哥哥说的那样，这个家里没什么是江时奕的。

　　他穿的衣服，他睡的床，他吃的东西，不管是他妈妈买的还是别人送来的，全都是他父亲在负担，就连他此刻踩的地板，也是他父亲的。

　　只有这只小小的冰淇淋，是江时奕的。

　　和他父亲无关，是虞见楚送给江时奕的。

　　江时奕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看那上面薄薄一层的冰化成了水，往下淌去。

　　那天，向来懦弱的江时奕第一次打架。

　　他的个子比他哥哥要小些，但他出乎意料地狠，不怕挨打，也不怕疼，甚至在被下人们抓着手往后拉的时候，还一头撞过去，两个人都撞得头破血流。

　　明明年纪更小，他却连眼泪都没掉，只是坐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只冰淇淋慢慢化成了一滩棕色的糖浆，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看，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自己的东西，就这样没有了。

　　“你怎么能跟哥哥打架呢？！”他被闻讯而来的妈妈打了一巴掌。

　　年轻漂亮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向来乖巧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执拗着不肯道歉。

　　江时奕一直以来都很听话，他努力学习，努力做一个好孩子，他妈妈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可他不想道歉。

　　都说会哭的孩子总是更受宠，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总比满头血却还连道歉也不肯的孩子讨喜，江时奕知道他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此刻也没了之前的和蔼。

　　“小奕，你为什么要给妈妈添麻烦呢？”女人跪坐在江时奕身边，拉着他要一起跪下去，江时奕没动。

　　江时奕看着她，有些难过。

　　妈妈怎么总是不明白呢？

　　在那些人说着要将他赶出家去的时候，江时奕也没动弹。

　　但那时候，有人来传话，说是来客人了，原本还满脸怒火的男人一下就冷静下来了，看了江时奕两眼，起身迎了出去。

　　江时奕有些恍惚，总觉得来的人，或许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呀？”虞见楚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满头是血的江时奕的时候瞪大了眼睛，“诶呀，小导游你怎么受伤了？”

　　“我本来还想来找你玩的。”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只香草味的可爱多，和垃圾桶里化干净了的一模一样。

　　虞见楚把手上的可爱多扔到了卡迈尔手上，走过去也不嫌弃江时奕身上的血污，将他抱了起来：“让我来瞧瞧，是谁欺负你呢？”

　　前因后果被重新理了一遍，虞见楚看着垃圾桶里化了个彻底的冰淇淋，皱着眉头道：“浪费食物真的不是好习惯呢。”

　　“卡迈尔可是因为他才照顾你点的，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小导游的嘛？”虞见楚不满极了。

　　这么多血，流了也很浪费，他会心疼的好不好！

　　江时奕趴在他肩头，像是个再沉默不过的挂件。

　　在折腾了一通以后，江时奕被虞见楚抱着离开了，在车里处理伤口。

　　“疼吗？”

　　“疼。”

　　虞见楚朝他的额头吹口气：“疼你还跟人打架？”

　　江时奕看着他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拉住了他的袖子：“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虞见楚挑眉：“谁不喜欢懂事的乖小孩？”

　　江时奕：“我…有什么能帮你吗？”

　　虞见楚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了：“你能帮我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缺的…啊，你还是有事能帮我的。”

　　江时奕：“什么啊？”

　　他有些紧张，他不希望虞见楚对他的好也带有目的性。

　　虞见楚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又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你能帮我高兴点。”

　　江时奕愣住了：“就这样吗？”

　　“不然呢？”

　　就这么简单的喜欢，对江时奕来说真的太好了。

　　-

　　江时奕依然留在这个家里，像个局外人。

　　他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存在感，只是有些时候他会被虞见楚接走，出去一起玩。

　　因为这个，他父亲从来不敢多说什么。

　　越是长大，他就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再后来，他就真的离开了，只偶尔会以合作方的身份坐下来和他父亲谈话。

　　江时奕二十五岁那天，卡迈尔单独找到了他。

　　“楚楚已经长大了，该学些东西了。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江时奕：“好。”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卡迈尔微微一笑：“忘记说了，是楚楚先选的你。”

　　手机也在这时候响起来，是虞见楚的电话，江时奕有些恍惚地接起来，听到那边人笑着说话。

　　“小导游，教教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