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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桃水村后山金矿, 当年崔舟估计有一万万斤,而金矿开采了这么多年,恐怕早就远远超过当初崔舟的估算, 便是历史上最著名的贪官查抄府邸都没有这么多。

  郭相仪早已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的面孔, 手底下人奉了热茶, 他轻抿一口, 眼皮未抬,“三成,驸马爷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郭相仪没有子嗣, 郭祈是郭相仪亲自教养在身边的, 行事作风都有他的影子,就连狠辣蔑视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是梧州不在京城, 沅陵和桃水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地界,没有必要在那些他们眼中的低贱之人面前演戏。

  “难道这些铁疙瘩不值得几两金子吗?相爷,我说过, 我能做一把,就能做出千千万万把。”

  “一万把火枪和六万发子弹,我要三成的金子, 不过分吧?”

  郭相仪眼皮一跳。

  他几乎不敢去想, 若是能拥有一万火枪, 该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万火枪,可敌百万雄师。

  “好!三成就三成。驸马爷可不要反悔,一万把火枪,你要多少时间?”

  “半年为期。”

  “好!但是铁和火药, 要由相爷提供,我不过区区驸马,弄不了这么多的材料。”

  送走裴朔, 郭相仪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广袖扫过桌前的棋子,哗啦哗啦散了一地,吓得周围仆人纷纷跪地。满目死寂中,唯有散落的棋子仍在青砖上骨碌碌打转,撞在仆人们颤抖的膝头发出闷响。

  “竖子!”

  “安敢与我谈交易?”

  “祈儿何时回来?”

  那鼻青脸肿的管家上前,“大公子前几日稍信来说已过了冀州地界,估摸着今儿就能进京了。”

  相府外,裴朔的表情也逐渐阴沉下来,朝着相府的牌匾翻了个白眼。

  老匹夫,等死吧。

  长安大街上,裴朔正想着下一步的计划,忽然不远处马蹄急促,一人策马长鞭,周围人纷纷避让。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裴朔只觉得无数刺骨寒意涌入,瞬间顺着后颈爬满脊椎,浑身的血液似要冻结。

  白泽吓得一把将裴朔拉到一侧,“二爷,你怎么了?”

  裴朔惊愕地回头,那人早已驾马离去,只留一个背影,但裴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郭祈。

  好久不见。

  “二爷?”白泽又唤了他一声。

  “没事。”

  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昏暗。

  裴朔吃了饭窝在书房研究他的火枪图纸,这里面零件繁琐,单凭他一人根本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做出一万把火枪,而他也不打算真的把火枪交给郭相仪。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重新画了一份图纸,隐去了里面的大部分零件,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外观神似,但并不能用。

  他把这份图纸收好,又准备写招募工匠的帖子,帖子还没写完,外头吵吵闹闹的便有人提着灯过来了。

  门被人敲响,“二爷,公主院前点灯了,奴才等人来侍奉您。”

  裴朔拉开朱门,“点灯便点灯了,怎么回事?”

  “二爷……”元宵拉了拉他的衣角,在裴朔耳中低语了几句,“公主点灯的意思是……召您侍寝。”

  “什么?”

  裴朔的脸色瞬间烧红起来。

  他恍然想起来第一次入府那日彩云在他面前说过些许公主府的规则,里头就包括点灯的规矩,他那会儿并未在意。

  为首的大太监提着灯,一招手瞬间几十个宫女鱼贯涌入,将裴朔整个人团团围住,看的他心里发慌。

  “干什么?干什么?”

  “不就是侍寝,有必要在这就扒我衣服吗?”

  “放手!救命!哎,我的衣服……”

  平日里他在公主府随意进出溜达也就罢了,这种侍寝的事是要由府官记录的,府中下人自然是要按规矩好生把裴朔打扮一番,再亲自抬着轿子把他送到公主院子里去。

  “驸马爷,伺候公主前要先沐浴更衣的,奴才们也是为了您好。”

  “洗就洗!”

  “不许扒我衣服。”

  “其实,我又有点饿了,要不我吃了饭再……”

  他被人簇拥着进了浴室,蒸笼似得冒着热气,不断有小太监进进出出地提着热水,侍女们托着托盘,上有丝绸、香料、花瓣、澡豆等密密麻麻站了两排。

  裴朔见状吓得掉头就走。

  “我可以洗,但我又不臭,我一个大男人,你们弄这么多花瓣,有病啊!”

  旁得太监宫女连忙拦。

  “驸马爷,时辰快到了,可不能闹脾气。”

  不止是公主院子里的那些人,就连他琼楼的太监宫女们也一个个铆足了劲头,生怕他失了圣宠。

  “是啊,二爷,这可是您第一回伺候公主……哦不第二回,上次洞房,肯定是公主不满意,否则怎么会这么久才第二次召您,我们这次一定要努力。”

  “对!一定要公主满意,再加些香料,一定要好好洗,我再去瞧瞧衣裳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要跑了,快,抓住他。”

  “大家抓住他!”

  裴朔被左右挟持着,强行将他按了回来,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

  裴朔死死捍卫着最后一点遮羞布,死也没让他们扒下来,虽然来到这个时代久矣,但他还是不习惯这么一群人围着他沐浴洗澡。

  雪盈在旁边像个女巫制毒一样,开始往洗澡水里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看着那洗澡水的颜色逐渐变幻,又漂浮着花瓣,她嘴里还在不断地絮絮叨叨。

  “二爷,这可是宫里头娘娘们用的好东西,里头有桃花、红莲花、樱桃花几十种花瓣,还有丁香、沉香、青木香、麝香几十种名贵香料,还混了珍珠粉和玉粉,保管二爷洗完又白又嫩又滑。”

  裴朔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也说是娘娘用的,我又不是娘娘,我要什么又白又嫩又滑,我又不滑滑梯。”

  “好雪盈,别再加了,我要腌入味了,我已经很香香了。”

  “我现在是香香公主~”

  眼看着这些人跟聋了瞎了似得,各个都沉浸在自家主子即将荣获圣宠的世界里,裴朔气得把人全赶出去。

  “滚,都滚,都滚。”

  “把元宵叫进来。”

  裴朔**躺在浴桶里,整个人生无可恋,伸手撩起一颗含苞待放的红莲花,气得他直接丢了出去,然后开始在水面上捞那些花瓣,挨个儿丢出去。

  不知道雪盈扔进去了多少花,眼看着青石板上已是一地的花瓣,他这浴桶里还是浮着一大层,最后累瘫的裴朔干脆放弃了挣扎。

  今天过后,他就是[香妃]。

  明天去花园招蝴蝶去。

  裴朔正无奈间,有人进来了,裴朔下意识以为是元宵,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位置,“宵,快给爷按按肩膀,今儿那一枪震得我肩膀疼。”

  附上来那双手很有力道,按得裴朔很舒坦,但这和平日元宵的力道不同,裴朔回头瞧了瞧,身后的少年露出两颗小虎牙朝他笑笑。

  “哥哥有旁的事,叫我来伺候二爷。”

  裴朔指了指自己脑门,白泽瞬间得了令似得将手移了上来给他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二爷要是不舒服,就辞了公主,以后再侍寝吧。”

  裴朔:“……”

  还能这样?

  “晚上我再给二爷多按按。”

  裴朔低头看了看这一盆子花瓣,苦着一张脸,“那我岂不是白泡了?”

  等他洗完,外头那些人再次鱼贯而入,捧着衣冠、玉带、璎珞等物件给他穿得流光溢彩的,走起路来丁零当啷,还携带阵阵香风。

  “大晚上的,真的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裴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当年裴大人送他进宫选秀时就是这样把他打扮得像个漂亮的礼物,现在这群人再次把他打扮成了个礼物。

  “二爷……”

  福瑞低着头小声地唤了他一声,随后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物件塞到了裴朔手里。

  “这可是小的珍藏已久的。”

  “您一定要勤勉学习。”

  裴朔正坐在镜子前束发,得了这卷书,下意识翻看一看,只一眼他就看到了上面交缠的两具躯体,吓得他瞬间合上了书,生怕叫两边伺候的姑娘们瞧见了。

  那福瑞嘿嘿一笑。

  “小的还有好多。”

  “还有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裴朔一听,身体下意识前倾,嘴角浮起一抹奇怪的微笑,好奇问道:“女人和女人怎么说……”

  “那当然是……”

  福瑞正要低头和裴朔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听雪盈轻咳一声,剜了福瑞一眼,对方瞬间住了嘴。

  雪盈道:“二爷,时辰差不多了。”

  裴朔捏着手里那本书又塞回了福瑞手里,叹了口气,“爷用不上,你自己看吧。”

  最后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嘱托道:“要注意身体。”

  步辇抬着他穿过镜花园子,项肃正坐在树上吃鸡,看着下头忙忙碌碌的一群人忍不住大笑出来,烤鸡的香气飘进裴朔鼻尖,裴朔瞬间发现了树上的少年。

  “黄鼠狼!”

  他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瞬间警觉,还以为真的有什么黄鼠狼呢,直到项肃衣摆飘飘从树上跳下来,众人才纷纷避让。

  “项使君。”

  明面上项肃是琼华公主的面首,是故众人还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就像是宫里头的娘娘们争宠。

  裴朔朝他摊开一只手,项肃很懂事的扯下来一只鸡腿递到他手里,裴朔拿了鸡腿,拍了拍轿子前头抬脚的小太监的脑袋。

  好不容易进了公主院子,裴朔才被放下来,公主门前被人轻轻叩响,直到彩云推开房门瞧见裴朔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泛着些笑意。

  “别笑了。”裴朔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彩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将裴朔迎了进来,低声道:“驸马爷,这身衣裳真好看。”

  她说完便捂着上扬的嘴角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瞬间静了下来,裴朔撩开帘子坐在圆桌前,瞧着里头帷幔落下,纱影帐内有人影正坐着拆卸头上的钗环。

  裴朔上前,接替过谢蔺手上的金钗帮他拆了下来,如瀑般的青丝逐渐垂落,他拿起桌角放着的玫瑰金簪替他简单挽起。

  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脸,谢蔺牵过裴朔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你今天去相府了?”

  “嗯。”

  “半年为期,他拿三分金矿换我一万火枪。”

  “你打算怎么做?”谢蔺是见识过裴朔手中火枪的厉害的,他不相信裴朔会真的做出一万把火枪给郭相仪。

  “给他做点模型玩玩算了。”

  “模型是什么?”谢蔺转过身,他这才瞧见裴朔身上穿得什么。

  乌发高束,金冠上嵌着半枚血色珊瑚,赤色流苏飘带垂落青丝间相映,漂亮的桃花眼波光粼粼,似有烛火相映,深褐色的瞳孔仿若浸在琥珀里的古玉。

  “模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赤色凤凰羽衫外袍用的是上等云锦织就,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花瓣边缘嵌着细碎的红宝石,烛光拂过时,宛如千万簇跳跃的火焰,腰带两侧边缘绣着两排圆润的明珠,与腰间九瓣白莲玉佩相击,叮咚如碎玉。

  裴朔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气道:“你看你好好的点什么灯,他们非把我打扮成这个样子。”

  “这件外袍是雪盈挑的,金冠是福瑞选的,腰带的软烟搭配的,硬是多绣了两串珍珠,还有这双鞋……”

  裴朔唇瓣一张一合的细数他身上的件件珍宝,全是琼楼的那些人折腾出来的,“就连这件璎珞他们都换了好几遍……”

  “还非要给我洗澡,用的什么名贵香料,我现在又白又嫩又滑都能去宫里当娘娘了……”

  谢蔺已经几乎听不清他在叽里呱啦说什么了,只默默盯着他看,唇上带着一点笑意,托着脑袋,瞧着他的驸马骂骂咧咧说了好久,又指着身上的衣服说叨了许久。

  他就这样静静听着,看着烛火在裴朔眼底跳动着,似有明光,犹如春水映桃花,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生动的裴朔。

  “喂!你在听吗?”裴朔在他面前挥手晃了晃。

  “当然。”谢蔺笑笑。

  他瞧着裴朔的脸,早不记得裴朔说了点什么,只觉得今夜月色甚美,驸马甚美。

  明日他就把裴朔念叨的这些人挨个赏一遍。

  裴朔见他没心思听自己说话,气得一屁股坐在案桌前,一股脑喝了他杯子里的茶。

  谢蔺缠了上来,哄道:“好了,驸马别气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怎样?”

  “我有崔舟的下落了。”

  裴朔这下终于来了兴致,“如何?”

  “李溪之辞官后,他以家仆的身份跟着李溪之回了故乡,两年前李溪之病故,他就随李溪之的妻儿回了南阳。”

  “你猜我调查李溪之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裴朔问:“什么?”

  谢蔺笑道:“裴大人此人不可小觑,早在你我成亲之前,裴大人就已经查到了李溪之和崔舟,否则他们早就死于郭党之手。”

  裴朔眼皮一跳。

  裴政和阎文山实在是两个极端,裴朔于官场如鱼得水,阎文山则处处碰壁,难为这两个人竟是故交。

  裴朔道:“我暴露在郭相仪面前,唯恐柳家和崔舟再出事,幸好裴大人心细如针,早就派人将他们保护起来。阎大人怎么样了?听说他先贬靖州,又贬青州,后去汝南?”

  “他心态极好,已经习惯了,一路上游山玩水还欲著书传世。”谢蔺有些无奈,他有心扶持阎文山,但阎文山实在是学不过官场弯弯绕绕,他要是有裴政一分心计,都不至于褒贬多次。

  “你再借我些人,打铁工匠什么的,嘴巴要紧,我信不过郭相仪的人……”

  “驸马……”谢蔺突然凑近他,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脸上挂着笑意。

  “怎么?”

  放大的脸突然凑近,稍一抬眼,对方额间那枚朱砂小痣顿时入眼,裴朔险些亲了上去。

  “良宵苦短。”

  “我们是不是该做些正经事?”

  微凉的小指轻轻缠进谢蔺指缝,似春藤攀附寒枝般辗转缱绻,腕间玉镯轻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根小指突然勾住他食指,带着羽毛扫过般的痒意,顺势将他的手按向那张明艳的面颊,指腹下传来的温热顺着血脉直冲心口。

  那人垂着头,眼尾被烛火映得发红,呼吸如兰,“驸马,别想他们了,你看看我……”

  忽而谢蔺拔下他头上的金簪,在油灯前拨弄两下,烛芯晃动,交缠的人影落在墙上忽明忽暗,直至烛芯被金簪熄灭,室内陷入昏暗。

  夜色如幕,满室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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