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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送走元宵, 裴朔熄了烛火,翻身上床,榻上软软的一团正四仰八叉地睡觉, 裴朔将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搭在肚脐上, 侧躺下瞧着他, 一颗心莫名松软。

  “舅舅……”不知何时长生竟醒过来, 瞧见裴朔就往他身上爬,直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才安心。

  “我想父皇了。”

  裴朔将他抱在怀里,夏末天气正热, 他拿着扇子帮长生扇着凉儿, “明日我们就回去救你父皇。”

  大抵也是天气炎热,屋子里放的冰盆也化了一半, 长生一直睡不着,裴朔给他扇着风,长生眨巴眨巴眼睛就是不睡。

  无奈, 裴朔开始给他讲故事,讲海外有一块国土,名唤傲来国, 国近大海, 海上有一座山, 名唤花果山,山顶有一块仙石,吸收日月精华……

  “有一日仙石崩裂而开,竟然幻化出一只石猴, 这只石猴能跑能跳,食草木,饮山泉……有一天一群小猴子在山间洗澡, 见有一个瀑布,有猴就说了,哪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又不伤身体的,我们就拜他为王。”

  “然后呢?”

  “然后这只石猴就喊:我进去,我进去,随后纵身一跃就跳了进去,却见里面另有福地洞天……”

  屋内灯火熄灭,只窗外一轮明月照着窗台,裴朔声音时急时缓,抑扬顿挫,娓娓道来,手中折扇轻摇扇风,直听得小长生兴奋不已,他如今三岁多,已有宫中太傅启蒙,来南梁路上裴朔也教过他诗文,这孩子天资聪颖,也听得懂裴朔讲的《西游记》。

  但毕竟才三岁,没一会儿的功夫小长生两眼皮就开始打架,裴朔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将他哄睡着,反而他自己却睡不着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不知道谢明昭在做什么?

  此时的谢蔺还在皇宫批阅奏折,他初继位,天下安定,但仍有不少事需要亲力亲为,有时他真能理解武兴帝为什么那么重用裴朔,致使裴朔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官至宰相。裴朔对于内政管理上可谓是天生相星,有他在,事半功倍。

  他将批阅好的奏折放置一旁,有小太监弯着腰将其堆摞在一杆巨大的秤上,一侧是砝码,另一侧则是谢蔺批完的奏折,恰巧放下这一本,天秤平衡,咚地一声敲响钟声。

  “陛下,夜深了,该歇着了。”

  谢蔺手中朱笔落下最后一字,抬头间正好看到外头一轮明月高悬,恍惚间又想起裴朔说的那句: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

  谢蔺起身,身后的小太监熄了烛火,脚步跟上,谢蔺站在殿外,玄黑色龙袍腰间玉带上却挂着一个不合时宜的线勾玩偶,肖似裴朔,可爱滑稽。

  他负手而立,任凭暖风吹过衣袖,露出一角里面的血玉手镯。

  月亮根本不足以慰藉思念。

  不知道裴朔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姐弟团聚,叙舅甥之情?

  “陛下,有项将军的信来。”

  “西陵内乱,他欲于汉州发兵攻打西陵。他还说……说驸马爷在外头给您生了一个儿子,小字长生。”

  谢蔺脚下一滑:?

  *

  隔日,裴朔收拾完行囊,元宵又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儿进来,裴朔扭头就想翻窗户,一条腿刚跨坐上前,前路被阻。

  窗户外头夏侯起双手环胸像从前那样拦住他,白色衣角翩飞,笑眯眯地看着他,“二爷去哪?”

  裴朔讪笑一声。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俩人不仅和好如初,还合伙来对付他?

  屋里头元宵端着药碗逼近,像个恶魔,“二爷快把药喝了,等病好就不用再喝了。”

  “我病已好,真的。”裴朔想总有一天他要尝试发明出胶囊和糖衣,他再也不想喝古代的药了。

  “我相信二爷。”元宵话虽这么说着,可手里的药碗没有半分要放下的趋势,夏侯起端着蜜饯等着裴朔喝完药就给他。

  前有狼后有虎。

  裴朔骑窗难下。

  裴朔还想说什么逃难,这会儿小长生却哒哒两步走到窗台前,歪着头看着几人玩闹,最后又拉了拉裴朔落下的衣角。

  “舅舅乖,喝了药才能好。”他声音糯糯,两只眼睛清澈透亮,恐怕是从前他父皇哄他的话,他现在拿来哄裴朔。

  裴朔老脸一红。

  自觉羞愧,端起元宵手中的药碗,眼一闭心一横,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又从夏侯起盘中拿了块糖塞入口中,难闻的苦味儿才终于压下去。

  “二爷快下来吧。”元宵有些无奈,二爷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就到了而立之年,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得。

  阵前,十万兵马排兵列阵,秋风瑟瑟,旌旗声猎猎,夏侯起一声令下,挥师北上,南梁刚过梅雨季,气候湿润潮热,裴朔水土不服,实在是不适应南方多变的温度,刚好没多久,又病倒了。

  小长生多亏有元宵悉心照料,且北川和邵阳都城气候相似,他虽年幼,但能适应,反倒身体强健没什么病症。

  “阿嚏——”裴朔擦擦鼻子,头昏脑涨,脸色红润,整个人病殃殃地靠在马车上,连外头的风景都没心情看了。

  “二爷将药吃了吧。”元宵医书都快翻烂了,每日切药材给他熬药,又想着法子制成药丸可以直接吞服,好在是勉强控制住病情。

  元宵看着他服下药又道:“明儿能到汝城,在汝城歇歇再走吧。”

  “不行,事态紧急,因着梅雨季大军已经耽误时机了,再耽搁下去我担心长姐……”

  自他离开西陵后,月刊小报一直关注西陵的动向,大抵是太子被拐走,北祈谢蔺蠢蠢欲动,南梁皇帝虎视眈眈,宗室也怕西陵生出外乱来,没有再对赵钰下手,只是赵钰被软禁起来,宗室仍在秘密搜寻裴朔和赵衍的下落。

  而裴朔大军行至西陵,要么瞧见裴朔西陵礼王印信的愿意主动打开城门,要么直接被夏侯起挥师十万打进去,但这样也耽误了不少时日。

  “那让小白大军先行,我们在汝城休养几日。”元宵急得如火上蚂蚁,大军连日奔波,气候变幻莫测,裴朔本就水土不服,又染了风热,身体每况日下。

  “我持礼王信物,样貌和先帝肖似,我若不去,大军进不了遥城。所幸汝城和遥城不过半月距离,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项肃传信来,已备五万兵马,不日将到遥城,谢蔺也令裴政崔怀辅政,亲率二十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元宵还欲再说什么,裴朔摆了摆手,头昏昏又闭上了眼休养。

  裴朔马车前面还有一辆车,夏侯起和长生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许久,都瞧对方不顺眼,夏侯起愤愤不平,凭什么元宵哥哥可以和二爷同乘马车,他要在这带小孩儿!

  “夏侯将军,我饿了。”小长生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夏侯起直接翻出来一块大肘子,用油纸包包着丢到他面前,又给他拿了一壶烧酒,“吃吧,喝吧。”

  可恶的元宵。

  说什么二爷的病容易招给小孩子,就叫他带着小孩儿换了一辆车。

  长生拆开油纸包,双手捧起那只比他脑袋还大的大肘子张口就咬,然而咬了半天没咬动,且不提幼儿的牙咬不动坚硬的东西,再者这肘子可不是厨房新炖出来的入口即化的东西,这是行军路上吃的易储存的肉干。

  长生啃了半天没啃动,脸颊两侧沾了不少油光和碎渣,活像一圈络腮胡,看得夏侯起哈哈大笑。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你算什么男人。”

  长生虽然年幼,但也听出来他在嘲笑自己,当即掀开马车后面的帘子开始喊:“舅舅,元叔叔,元叔叔……”

  元宵撩开帘子,“这是怎么了?”

  长生双手捧着手里的大肘子朝元宵晃了晃,“咬不动。”

  元宵看看大肘子,再看看满脸油光有些滑稽的长生,最后视线落在偷笑的夏侯起身上,脸色顿时一沉,“你几岁,他几岁,你欺负三岁的孩子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吗?”

  夏侯起年庚二十三,长生幼年三岁,这俩人相差20岁,在一块儿居然也能打起来?!

  夏侯起哼了一声,夺走长生手里的大肘子,又在箱子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葫芦,里面装的是羊奶,他倒出来一碗推了过去,“喝吧。”

  长生也哼了一声,学着夏侯起的样子,双手环胸,不搭理他。

  夏侯起被他逗笑,故意逗他,“你不喝我喝了。”

  他说着就去端那碗羊奶,刚递到嘴边,长生便迈着小短腿凑到他面前双手高举来抢他的碗,最后还是夏侯起让着他,终于将这碗羊奶给了他。

  元宵看得嘴角直抽。

  俩人加起来超不过五岁,长生三岁,夏侯起两岁。

  他放下帘子再看看病殃殃还执意要去遥城的裴朔,叹了口气,一个两个三个,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儿?!

  几日后,马车抵达遥城城下。

  大军在外驻扎。

  裴朔从马车内下来,城门上已经有将领驻守,西陵皇城内乱,遥城临近,自然也有几分危急。

  “你是什么人?”

  “我乃西陵礼王,国君亲弟,有信物为证。”裴朔说着将一方小印高高举起,正是当初赵钰给他的礼王印信,那只手上还带着一枚翠绿扳指。

  守城将领见状跟身旁的小兵耳语几句,小兵匆匆跑去,很快就见城门打开,有一人穿着西陵官袍在前,身后跟着方才喊话的那位将领,率领数百兵马出城来。

  “你是礼王?”

  来人虽有些狐疑,可瞧见裴朔面容那刻心中疑窦却消去大半。无他,裴朔和先帝样貌实在太像了。他也曾是先帝老臣,遥城又近北川,自然见过先帝风姿。

  裴朔掩唇咳嗽几声,将印信和连同手上的扳指一并褪下来交给夏侯起,夏侯起走到那人面前,将印信亮出,底部明晃晃刻着【礼王宝玺】四字,那块宝玉通体为白,印纽为龟,的的确确是礼王宝印。

  “此扳指是皇兄亲赐予我,见扳指如陛下亲临。”

  太守又去看夏侯起手中的扳指,通体碧玉,内部一侧则刻有龙纹 ,吓得他当即从马上掉了下来。

  “臣遥城太守陈规参见礼王。”

  裴朔被人扶着上前,微微俯身做了一个扶起的动作。

  “陈卿,本王是为勤王救驾而来,睿王、裕王、景成侯、安惠伯、新宁伯等宗亲王侯为己私欲,欲行废帝之举,我冒死救出太子,外出搬兵而归,请陈大人速开城门,放我等进去。”

  他说罢又叫元宵牵赵衍过来,裴朔拉过他的小手,“衍儿,来见过陈大人。”

  陈规瞧见那孩子第一眼就瞪大了双目,“他……莫非是……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衍学着裴朔那样将陈规扶起,人虽不大,却也知礼,口齿清晰,“父皇被困,皇叔护驾,你速速打开城门接应,实为大功一件,孤会上奏父皇,表你功勋。”

  裴朔告诉过他,在外人面前要唤他皇叔,只有私下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唤他舅舅。没想到这孩子只说一遍就记住了。

  陈规当即叩首,“臣当谨遵太子和礼王殿下谕。”

  说罢陈规一招手,十万大军过城而入,只是裴朔的身体属实的撑不住了,他只站了一会儿说了些话就觉得头晕目眩,身上还发着热,只得先往驿馆休整。

  “驸马爷……”

  “驸马爷。”

  裴朔正要进城,突听得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纵马前来,随后风沙蔓延,尘埃扬起又落下之间,裴朔看见了快马而来的项肃,然而很快他的视线就从项肃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红衣男人身上。

  裴朔逐渐瞪大眼睛,却见那人策马扬鞭,很快马儿越过项肃,马匹厮奔还未停下,他便先从马上跳下,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裴朔拥入怀中。

  电光火石之间,裴朔还没反应过来。

  “驸马……”谢蔺环着他的腰,越收越紧,好似这样才能感觉到真实的存在。

  “你怎么这么快?”

  虽然因为梅雨季他和夏侯起的大军耽误些时日,行走缓慢,但谢蔺也不该这么快,竟能和他一起抵达遥城。

  “我收到你的信,日夜兼程,不敢耽搁,路上遇到项肃,便同他一块赶过来。”

  按照裴朔的计算,项肃是该这几日到的,但谢蔺远在京都,他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日便赶过来?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间满眼疲惫的男人,裴朔几乎不敢去想他是如何缩地成寸地赶过来的。

  “这……”一旁的陈规看着他们家礼王被一个貌美的男人抱在怀里,挠了挠头,并非他是老古板歧视男人和男人,但是这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夏侯起身侧的拳头攥得咔咔响,元宵瞥了他一眼,默默将小长生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手。

  “元叔叔,他是谁?是舅母吗?”小长生也好奇地看着那个红衣服的男人,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好奇。

  “狐狸精。”夏侯起骂了一句。

  “小长生,两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项肃奔过来直接从元宵怀中将幼崽抱了过去,还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他对这个孩子实在是喜欢的紧。

  “项叔叔。”小长生被他下颚最近冒出来的青茬扎的咯咯笑。

  夏侯起又是冷哼一声,“忘本的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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