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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武兴十六年, 一月。

  南梁得了公主,却又故意在边境寻衅滋事,霍衡不得不出战。

  二月, 霍成火烧南梁七军, 声名大噪, 威震数国。

  三月, 霍成单枪匹马杀入敌营,断粮草,切后路, 以独臂之身连杀三名敌将, 再次逼退南梁。

  四月。

  恰逢武兴帝千秋宴,万国来朝, 庆北祈皇帝寿诞。

  朱雀大街的石板已被千余盏灯笼映成流霞,丹凤门上九丈红绸猎猎作响,檐角悬着的鎏金编钟随着夜风轻晃, 叮叮咚咚的清音混着丝竹乐声,万盏明灯高亮,将巍峨宫阙勾勒出金色轮廓。

  这个时代除周围匈奴、南越、北戎等诸多不计其数的小国外, 中原以南梁、西陵、北祈三国鼎立, 其中北祈最弱, 即便是几位先祖皇帝在时,也从未有过如此轰动。

  而今霍衡以一己之力直接把北祈打出了名号,堪称北祈守护神的存在,只可惜北祈国力低微, 兵力财力均有欠缺,纵然是霍衡将星转世,依旧不能一统中原。

  各国来朝, 恐怕也是想看看北祈到底是什么水平,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杆秤,以此衡量是依附、攻打、还是友好和平共处。

  裴朔和谢蔺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俩人刚走两步,正好碰上迎面过来的太子谢鸿。

  “见过皇兄。”谢蔺不得不行一礼。

  谢鸿仰头看了他一眼倒退几步,眼底多出一抹厌恶之色,“恶心,女人当以娇美为荣,哪有女人长你这么壮的?”

  谢蔺:“……”

  裴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反将谢蔺护在身后,低头看着身高只到他嘴巴的谢鸿,“男人当以高大为荣,哪有男人长这么矮的?”

  谢鸿被他骂得脸色通红,“你……”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谢鸿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指点他的身高,因为郭皇后貌美却个不高,谢鸿遗传了她的身高,自幼便比同龄男子矮上一截,但他是太子,别人自然不敢说他,没想到碰上裴朔这么个硬茬子。

  “裴朔,你真的是胆大包天。”谢鸿几乎是咬牙切齿将几个字挤出来的,他怎么看都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乡野村夫能害得他舅舅满门。

  裴朔不过是桃水村草芥,怎么敢做得驸马?又在午门外请斩丞相,偏父皇还听信了他的十罪论。可恨那段时间他被父皇禁足不得出门,否则绝不会让这小贼得逞。

  裴朔微微一笑,双手作揖,毫不怯退,“谢殿下夸赞。”

  “你……”谢鸿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牙尖嘴利之人。

  谢鸿正欲再说些什么,旁边忽有一少年远远走来,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紫色蟒袍裁剪合身,浑身上下透着志得意满,甚至于蟒袍若不是少了个爪子,规格已经逼近太子服饰。

  听闻最近永王甚得陛下青睐。

  谢昶笑道:“皇姐,多日不见皇姐,风姿依旧。驸马姐夫当日请斩奸相更是令人钦佩,依我看像丞相那样的罪臣蛀虫,早该斩了。姐夫乃是为民除害。”

  他笑的得意,而谢鸿的脸色已经黑得彻底,眼看着他嘴上占不了什么功夫,干脆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谢昶见他离开,忙上前拉住裴朔的手装作亲昵,“驸马姐夫有时间来我府上坐坐,我兄弟稀少,同姐夫却是一见如故。”

  “一定一定。”裴朔笑着反握住他的手。

  见裴朔没有抵触自己,谢昶甚至将裴朔拉至一边,低声道:“我府上美婢舞姬甚多,姐夫一定要多来坐坐。”

  裴朔语调上扬哦了一声,变得欢喜起来,“那我改日一定要去,皇弟深知我心啊。”

  谢昶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俩人恍然大笑,彼此都看透了对方男人的心思。

  等谢昶走后,谢蔺才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府内美婢舞姬甚多,叫我一定过去坐坐。”

  “驸马好色的名声真是满城皆知。”

  裴朔无奈笑道:“那我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声呢?”

  还不是因为谢蔺要清理府中的细作,让他把细作挨个调戏了一遍,导致他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街头小儿都知道当今驸马爷是个色中饿鬼,连太监和侍卫都不放过。

  武兴帝的千秋宴声势浩大,凡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全部到场,后宫妃嫔穿得花枝招展,皇后不在,陈贵妃更是艳压众芳。

  裴朔和谢蔺落座,各国使臣也早已等候多时,礼品堆积如山,随着钟鼓齐鸣,武兴帝身着金丝黑缎龙袍,头戴十二旒冕旒缓缓步入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朝拜,只除了前来朝拜的他国使臣仍站在原地。

  “众卿平身。”

  “恰逢边关大捷,又值朕之寿辰,愿大赦天下以祈佑我朝千秋。”

  “陛下圣明。”

  君臣一番客套之后,便是献礼环节,裴朔坐在席间朝那些使臣看去,一眼就落在了南梁的白袍小将身上,此人虽戴着面具,也未穿铠甲,只是有一件常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那日船头前站着的夏侯起。

  不肖裴朔开口,已见有一魁梧汉子,身后跟着夏侯起,起身离座,“见过北祈皇帝,我朝陛下特以南海明珠为礼恭贺寿辰。”

  身后有数十人合力抬着一副红木架子,那架子内有圆滚之物,外罩红布,只见夏侯起大手一掀,灿若明月皎洁,白光瞬间照亮宴席,所有人都瞧着眼前这颗明珠。

  南海明珠素来珍贵,但像这种有成年人头大的明珠更是有价无市。南梁果真国力强盛。

  裴朔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视线再次盯上夏侯起。

  这个时候夏侯起初出茅庐,还没上过战场,所以霍衡打遍南梁无敌手,然而就在霍衡连斩三将导致南梁无将可用时,夏侯家终于把夏侯起推出来。

  夏侯起和霍衡双向制衡,势均力敌。

  “他有什么不对吗?”谢蔺压低声音,见裴朔一直盯着殿前的小将。

  “他是夏侯起?”

  “南梁使臣的名单确实有这个名字。”

  裴朔叹了口气。

  夏侯起不除,北祈难安。

  如果他在这里把夏侯起扼杀在摇篮中,是否霍衡不会被他杀死?是否长平之战就不会被他坑杀数万人?是否历史的走向会因此不一样?

  裴朔脑中突然想到了柳如烟的那句“顺势而为,顺应天意”。

  裴朔杀不了他。

  天意也不会让裴朔将夏侯起扼杀在这里。

  其实他还是挺喜欢夏侯起的,抛开他干的那些狠事来说,此人的军事头脑和武力值可以算是SSR卡的实力,算的上是半个奸雄,后来南梁灭国后跟了谢蔺一小段时间,也算一大助力。

  南梁之后,便是西陵国。

  西陵带来的礼物是一株九色宝石珊瑚树,整棵树约有七尺之高,以珊瑚、金丝及各种名贵珍稀的宝石玛瑙制作而成。

  “代我朝陛下向北祈皇帝问安,祝北祈风调雨顺,愿我两国永结相好。”

  裴朔和谢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不就是去年他们在万寿寺外意外救下的两个男人之一?

  那个叫裴钰的锦衣公子没有来到御前,反而是另一个黑衣护卫以使臣的身份向皇帝献贺。

  裴朔看向他们,显然对面的裴钰也在看他们,相隔较远,裴朔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好像有几分惊讶,旋即和身侧的人低语了什么。

  “他不会是认出你了吧?”

  那日谢蔺穿的是女装,今日穿的也是女装,很有可能被他认出来。

  “或许。”谢蔺眯了眯眼。

  使臣来访大多是提前几日到的,像裴钰这样提前三个月到的,恐怕另有目的。

  很快贵妃、太子、永王,每一个所献的寿礼,要么贵不可言,要么稀有难寻,接下来便轮到了裴朔和谢蔺,俩人对视一眼,似乎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有些想笑。

  “拜见皇伯父。”

  “儿臣要献的礼物比较特殊。”

  裴朔说着拍了拍手,项肃穿着公主府下人的服饰提上来一个木桶。

  “这就是儿臣要献的寿礼。”裴朔说得诚恳。

  太子谢鸿伸着脖子瞧了那木桶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门道,不过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木桶罢了,难道木桶里另有玄机?

  “这桶里是何物?”

  “姜。”

  “姜?”武兴帝疑惑。

  甚至是众臣都在疑惑,这驸马爷怎么弄了一桶生姜过来,这算哪门子的寿礼?

  谢鸿嗤笑道:“莫非公主府已经穷到连寿礼都买不起了?居然弄一桶姜来混弄陛下。”

  裴朔摇头道:“太子殿下,此言诧异,您再仔细看桶里是什么?”

  谢鸿离席在那木桶里看了又看,甚至捡起一块姜高高举起,“不就是普通的姜吗?别说你摞成小山,就算是一仓库都值不了几个钱。”

  裴朔继续道:“殿下,不如您把他们连起来读呢?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木桶。

  “一只木桶。”

  “那木桶里是何物?”

  “姜。”

  “数百生姜呈何状?”

  “摞成小山。”

  “没错!”裴朔手中扇子哗啦一张,伸手夺下谢鸿手里的生姜放回桶里,“连起来读就是:一桶、姜、山。”

  “这姜是儿臣和公主亲手种下的,儿臣和公主祝皇伯父一统江山,福寿绵延!”

  众臣议论纷纷,无不赞叹裴朔是个奇才,他竟然能用生姜和木桶做出这种东西?虽算不得珍贵,却别有心裁。

  “这驸马爷果真奇才也。”

  “是啊,竟有此妙招。”

  “裴大人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裴政扯了扯嘴角。

  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他们笑话自己的时候了。

  而这一桶姜山瞬间吸引了武兴帝的注意,他已经起身走下台阶,亲自看着裴朔的一桶姜山,脸上笑意难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怀英甚得朕心。”

  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一统江山。

  武兴帝一高兴,又给裴朔和谢蔺赐了些不值钱的金银珠宝,裴朔看着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那些生姜是他在早市花五文钱买的一大堆,木桶则是铺子里一文钱淘回来的。这六文钱花得值!太值了!

  接下来仍有百官献寿,不过有南梁的明珠和西陵的珊瑚树,以及裴朔出其不意的一桶姜山在前,其余的都不过平平无奇。

  宴会很快就达到了高潮。

  乐声乍起,舞姬鱼贯而入做鼓上舞,琵琶箜篌交织淌出清越之音,舞姬踏乐起舞,席间推杯换盏,众臣已是醉上三分。

  裴朔趁着夏侯起离开坐席,也偷偷跟了出去,那白袍小将身后未跟着人,只身进了御花园,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身形一闪,等裴朔靠近,瞬间便掐住裴朔的脖子。

  “唔……我是驸马。”

  夏侯起见来人是裴朔,当即一惊,手指松了下来,“你跟踪我做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

  裴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到后面空白的地方,又递出来一个碳条,“早闻将军大名,能不能留下一份墨宝?”

  夏侯起戴着面具看不出喜怒,只是他哼笑一声却是嘲讽,“我和驸马两国敌对,你要我的墨宝?”

  “是啊。”

  “我和将军一见如故,总觉得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夏侯起接过小本本的手有了一瞬间的僵硬,“故人?”

  “没事。”裴朔转移开话题。

  夏侯起却嗤笑一声,“那看来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故人。”

  他将那小本本又甩给裴朔,大步离开,大有一副不想理他的态度。

  裴朔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还是嘟囔道:“是很重要的故人。”

  夏侯起脚步一顿,在花树前打了转儿丝滑地绕了回来,强行接过裴朔的小本本在那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塞给他,转身离开。

  裴朔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低头一看小本本,眉头紧紧皱起,有些嫌弃。

  好丑的字。

  堂堂夏侯起不会是个文盲吧?

  他只是想来试探一下夏侯起的性格,是否真如历史上那么嗜杀,但现在看来这家伙倒像个傲娇的呆瓜,难道是因为还没经历战场厮杀,所以性格依旧保持公子哥的状态吗?

  夏侯家出名将。

  夏侯起属于小辈,这会儿还没崭露头角。

  夏侯起走后,裴朔也准备回席,刚走两步,夜色如墨,灯火微弱,他正好撞到一个人身上,腰间的玉佩啪嗒掉了下来。

  裴朔正要弯腰去捡,那人却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多谢。”裴朔抬眼,正好看到裴钰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有一瞬间的错愕。

  “娘?”

  眼前的裴钰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卷发,海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后,昏弱烛火下面色也显得柔和起来,裴朔僵在原处。

  那人有些疑惑,但最终只是笑笑,将裴朔的玉佩归还,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一直到千秋宴席散去,裴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怎么了?”谢蔺察觉他有些不对劲。

  裴朔惊愕抬头。

  视线再次落在人群中的裴钰身上。

  “他长得……好像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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