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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武兴十五年, 三月。

  南梁节节败退,北祈宣告胜利,大军班师回朝, 抵达京师。

  晨光刺破薄雾, 朱雀大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街道插着彩旗飘扬,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欢呼雀跃,所有人驻足观望。

  直至人群中终于爆发一阵呼声,一队身披玄铁战甲的将军身骑战马, 自城门缓缓而来。

  裴朔混迹在人群中, 看着队队人马经过,终于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比之一年前壮实了许多,面孔也黝黑了些,但裴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霍衡!霍衡!”

  裴朔跳着脚试图让自己在人群中看起来显眼一些, 但他为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他站在人群中,不少将军都看了过来。

  霍衡瞧见他后瞬间眼前一亮, 举起手中裴朔送的那杆长枪朝他示意, 兵刃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

  白泽站在裴朔旁边, 瞧着裴朔眼中神采奕奕的光,再看看霍衡,单论武艺他并不逊色于霍衡,或许有一天他也站在那个位置, 二爷眼里就有他了吧?

  裴朔感受到白泽低落的神色,突然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像他那样?下次霍衡走的时候,我叫他把你带上如何?也做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白泽武艺不错, 近身战斗水平超群,未尝不能征战沙场,只跟在他身边做个护卫实在可惜了。

  白泽却摇了摇头,“我才不去,我要一直跟着二爷。”

  “你啊……”

  “胸无大志。”

  裴朔故意戳了戳他胸口。

  白泽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扶着胸口被裴朔戳的位置咯咯地笑,露出的两颗小虎牙还有些可爱。

  裴朔瞧着白泽,再看看旁边的元宵,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好像在冥冥之中已经悄然长大了。

  元宵也早就不是他在裴府初遇时那个只会哭鼻涕的小屁孩,如今他手握琼楼内政大权,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元总管],账目精要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来人情也丝毫不落,广袖拂手间为人越发稳重老练起来。

  白泽也比之几年前褪去了青涩稚嫩,虽然有时依旧朝他撒娇卖乖,但现在裴朔看他时都要微微仰头,自打他给白泽请了个教习老师后,武艺更是突飞猛进,时常能和项肃打个平手,逐渐有了几分英武之姿。

  寻常人家17岁的年纪都已经能当爹了,他是不是也该给这两个孩子相看媳妇了?

  紧接着一阵欢呼声又盖过,裴朔思绪回神,盯着队中的霍衡,看着他身骑高头大马,铠甲锃亮,意气风发,他好似真的看到了历史课本上说的那个少年名将。

  然而裴朔很快就注意到了霍衡空荡荡的左侧衣袖,脸色陡然一僵,可霍衡却好似并未在意似得,还在和百姓欢呼。

  “听闻襄河之战,霍衡于峡谷被人伏击险些中毒箭而亡,只得砍断臂膀以保生路。”

  谢蔺戴着斗笠将自己的脸压下,他早就得了这些情报,只是不敢和裴朔说,怕惹他伤心。

  “但若非他一路追击众创南梁,斩下敌将夏侯云首级,恐怕我军惨败,今年还要上贡南梁。”

  谢蔺目光闪烁,霍衡的确称得上是一员猛将。

  “霍衡……”

  裴朔喃喃几声,再次对上霍衡的目光,他跳着朝霍衡招了招手,脸上扬起笑容,全当没看见那事。

  大军归来后,武兴帝摆下三天三夜的宴席,犒赏三军将士,霍衡作为新兴小将,斩杀夏侯云一战成名,京中不少世族都忙着和他敬酒,裴朔都没能和他说上话。

  李观那边得知霍衡回京的消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瞧一瞧霍衡的风采,但回京之日正好赶上春闱。

  李文德下场参加会试之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月刊小报的画师甚至特意蹲点李观将他入考场的瞬间画了下来。

  夏四月,龙虎榜揭榜。

  李观却得会试第二。

  第一名是一位横空出世的寒门学子崔怀。

  “啧啧啧。”

  裴朔听说此事忍不住咂舌,没想到崔怀竟然和李观是同一科的进士,这两个人完全就是裴政和阎文山的翻版,一个圆滑,一个较真,但也不同。

  月桂楼上,谢蔺挽袖舀了茶水,瞧着下面熙熙攘攘挤成一团看榜的学子,忍不住好奇道:“怎么?这个崔怀你认识?”

  “这个人智力点满级,但忠诚度不祥,不过应该会效忠你。”

  历史上的崔怀确实是一个能人,但为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郭党倒台后,河东裴氏迅速崛起,这个人可是裴相手下第一号大走狗。

  他先投皇帝,又投裴相,再投谢蔺,左右摇摆,直至孔雀门之变后,崔怀彻底投降谢蔺,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官至右相。

  裴朔看着手中的名单,金科共取二十二人,元宵将人名抄录在册,裴朔越看越觉得惊奇,“这一科人才辈出,李观只得第二,不冤。”

  谢蔺笑道:“这都要多亏了驸马。”

  “怎么说?”

  谢蔺道:“如果郭氏在,科举仍是世族的天下。”

  裴朔笑了。

  原来是这样。

  郭相仪在时,科场舞弊严重,科举录的人多为世族、或是不学无术的小人。

  如今郭相仪倒台,裴政兼内阁大学士,任本届主考官,考场一片清明,寒门如雨后春笋瞬间冒出一大片人。这一科的二十二人全是奇才,历来主考官被学生视为恩师,相当于这些人全是裴政的学生,难怪河东裴氏兴起。

  他现在严重怀疑裴政就是下一个裴相。

  李观被授予翰林院七品编修,负责修书撰史,诏书起草等。

  夏六月,李观正式任职。

  霍衡也终于清闲下来,陛下封他做了将军,又赐了宅子,他干脆从侯府搬了出来,只带走他母亲的嫁妆和部分家奴,彻底和侯府划清了界限。

  “霍衡。”

  “快出来,有好戏看。”

  “霍衡?!”

  裴朔进了将军府,一脚就迈进了后院假山,霍衡这会儿正在练枪,枪缨翻飞间,青石上的落叶被劲风卷上半空,劲风扫过,裴朔下意识后仰,枪头和他擦过。

  裴朔再侧身而过,枪头追随而来,直至他的喉咙,仅余一寸。裴朔咽了咽口水,这霍衡战场历练一年,武功越发精进了。

  “我的枪法如何?”霍衡干净利落地收了枪,交给两个小厮抬了回去,笑嘻嘻地瞧着裴朔。

  “别管你的枪法了,快快快!我打听到李观和杨小姐在游湖约会,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偷看他们幽会。”

  裴朔上前要抓他胳膊,结果抓了个空,他的视线落在霍衡空荡荡的衣袖处,那里被披风遮挡着,他下意识还以为霍衡双臂健全。

  霍衡瞬间有些尴尬。

  “我……”他面色发热,有些难堪,自己一腔孤勇要上前线,结果断了一臂,自归京来他一直没脸见裴朔,故而装作忙碌,有意没意躲着,谁料裴朔自己找上门来了。

  说话间裴朔已经把他的披风掀起来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伤口处,“你这胳膊为什么还能震动?”

  霍衡:?

  霍衡的断臂是在手肘往上一小截,故而大臂还有一段,他把那块残留的大臂拿在手里,像玩具一样把玩了许久,感受到手里的震动,越发惊奇。

  “真的能震动?”裴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霍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半晌才无语道:“……我是个病人,这是我的胳膊,你能不要玩它吗?”

  裴朔眨了眨无辜的双眼。

  霍衡无奈道:“大夫说是肌肉抽缩,所以会经常自己抽动。”

  “天然的按摩仪……”裴朔摸着下巴,手中的扇子遮着半张脸,狡黠的双目闪出一点光芒。

  霍衡心里咯噔一下。

  裴朔脑子不正常,他露出这个眼神时,通常是有奇怪的想法冒出。

  果不其然,下一刻,裴朔往石凳上一坐,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来,快用你的宝贝胳膊帮我捶一捶肩,你甚至不用自己发力。”

  “我捶死你算了,裴怀英!”霍衡气得想给他一拳,“是狗你就别当人。快走!你不是说李观和杨小姐在游湖?”

  “哦,对!”

  裴朔这才终于想起这一茬,俩人翻身上马,急匆匆出了将军府,一路奔着京郊而去。

  荷花新开,天光大好。

  两匹骏马并行踏青,郊外刚下过雨,天气不似往日烦热,青草气味浓厚,裹挟着香风迎面拂击。

  霍衡腰间别了一壶刚打来的桃花醉,瞧着稳健纵马的裴朔越发惊奇,“你何时会骑马了?”

  裴朔摇头晃脑的秀了一把骑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一载。”

  霍衡啧啧几声。

  裴朔双臂张开,感受着自然之风,双目紧闭,任由晚风拂面,将头上几根碎落的青丝都吹得涌动。

  “晚霞艳阳,待我回府唤公主来。”裴朔终于想起了府内的谢蔺,这么好的风景,真的适合约会。

  “等等!”

  霍衡骑着马,表情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李观和杨姑娘幽会,你和公主幽会,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孤家寡人?不行!”

  裴朔挠挠头,终于想起了什么似得,扇子合上在掌心一敲,“我去红玉楼寻你的红颜知己香香姑娘来陪你。”

  霍衡眼睛一亮,转而催促,“快去快回。”

  正当裴朔调转马头准备回去时,突然霍衡惊呼一声,指着某处,“快看,那是不是李观和杨姑娘?”

  裴朔循声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凉亭李观携一女子正在品茗弹琴,吓得他俩蹭地一下从马背上跳下去,推推搡搡地将自己躲在草丛中。

  霍衡低声道:“我们有必要这么做贼心虚吗?”

  裴朔食指放在唇边,“嘘!别说话,他们隔得太远,我都听不到声音。”

  这可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李观哎,试问谁不想亲眼看课本里严肃端正的大诗人谈恋爱呢?

  草丛距离凉亭有些距离,裴朔拿了两片树叶子,一片遮着自己,一片盖在霍衡脑袋上,从花丛缝隙中眺望,却只能看到李观挽袖调试琴音,那女子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裴朔有些焦急,“李观说什么呢?我只能看到他嘴在动,哎呀,要不我们往前面挪一挪。”

  霍衡拉住他,一把将裴朔从[狙击点]拽开,自己凑了过去,“我会读唇语,我来,李观说……”

  他的腔调突然变成了李观的调调,就连神色也开始模仿李观,“杨姑娘,我今日新作一曲,可要听我琴音?”

  “然后杨姑娘说……”

  霍衡尖着嗓子道:“李郎,此曲可有名字?”

  “李观又说,此亭上写潇湘二字,我想就叫它《潇湘引》如何?”

  “杨姑娘又说:真是好名字,李郎学名满天下……”

  就在霍衡沉浸在他的艺术中无法自拔时,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插入,“你们看什么呢?”

  裴朔看也没看随口道:“看小情侣谈恋爱呢。”

  “小情侣是什么意思?”

  “小情侣的意思就是……”

  裴朔猛地反应过来,一回头正好打在谢蔺的下巴上,俩人撞了个满怀,噗嗤一下双双坐在地上。

  裴朔整个人都跌到花丛中去,头顶衣裳都沾了不少草叶子,两眼茫然,“公主?”

  谢蔺正要说话,裴朔却率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往草丛里按了按不许他冒出头,他的视线又看向了对面的凉亭,李观和杨汝玉又有了新的动作。

  霍衡继续他的操作,“李观说:今日荷花开得正艳,我们婚宴当日也要多放些荷花才好。”

  “杨姑娘又说,不知表姑母喜不喜欢荷花?”

  “李观说,我们的婚宴自当要以你为主,母亲那里我会去说。”

  裴朔忍不住咂舌,“这个李观真是个木头,人家杨姑娘都唤他李郎,他还在那里杨姑娘来杨姑娘去的,难道成亲后也要叫人家杨姑娘吗?”

  谢蔺赞同道:“是啊,有的人成亲前唤我公主,成亲后还是唤我公主,真是个木头。”

  裴朔被他阴阳了一阵,默默把嘴闭上,他只是习惯喊公主,尤其是现在谢明昭身份不明朗,他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唤他[谢明昭]吧?

  “嘘嘘嘘!重头戏来了。”

  “李观又说话了,他说:我前日上街瞧见一支发簪很衬你。”

  李观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裴朔等人远远地看不清楚,却见他取出要交给杨汝玉,然而杨汝玉却是圆扇遮面低头而笑并不接他手中的锦盒。

  李观意识到什么似得脸色一下子就红了,抬手欲将发簪插入她发间。

  就在此时,裴朔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弹射起来,同时抓住霍衡,结果又下意识抓住他那空空的胳膊,他只抓住了披风,俩人一并从草丛间滚了出去。

  裴朔急匆匆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顶的草叶子也顾不上摘下,整个人又跳到霍衡身后,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蛇蛇蛇!”

  “哪呢?哪呢?!”

  “老天爷你别拽我,我现在只有一只胳膊,你再拽坏,我就没胳膊了。”

  霍衡被他揪住胳膊无法活动,手中匕首寒光一现,两只眼睛全然像个出气的,只顾着跳脚,根本看不见那蛇来回乱窜。

  谢蔺:“……”

  他扯了扯嘴角,手中翻出一枚石子,啪地打中那菜花蛇的七寸,当场毙命。

  裴朔终于止住了他的跳脚活动,连带着霍衡甩了甩他被掐住的胳膊,掀开袖子一看,已然被裴朔掐出红印子来。

  “我唯一的胳膊哎……”霍衡看着自己可怜的胳膊痛哭。

  “还是公主厉害。”裴朔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霍衡愣了愣,“我怎么觉得一载不见,公主越发高大了呢?这个头已经比得过我了。”

  裴朔瞪了他一眼,“公主雄姿勃发,我就喜欢这样的。”

  霍衡讪讪闭嘴。

  原来裴怀英喜欢高大威猛型的。

  公主殿下确实雄姿勃发,人中豪杰。

  “不对呀,我听说公主不是怀孕了吗?”霍衡视线下移盯着谢蔺平坦的肚子看了许久,又在自己肚子前画弧比划了一个大肚子的。

  “孩子呢?”

  谢蔺淡淡道:“流产了。”

  霍衡:“……”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怎么不生出来?”

  他还想当叔叔呢,裴朔的小孩一定很好玩。

  谢蔺:“……”

  裴朔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哈哈大笑,学着霍衡的样子,“对啊,怎么不生出来?”

  “你们……”

  “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李观疑惑的声音,三人这才想起来他们正在偷窥小情侣约会,因着那条菜花蛇,三人齐齐当场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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