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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踏青


第87章 踏青

  “别急, 这才看见。”陆洗熟练地解开鞍桥上的铜扣,原来是脚蹬与鞍座的连接处有锈迹,若不用油抹一遍就容易卡住。

  林佩看着这番细致的动作, 态度和缓下来。

  “你很介意吗?”

  “说不介意是假的, 可谈不上很多, 就一点儿。”陆洗抹完油, 合上铜扣,拉动蹬革试着转了转,“张家毕竟曾是中原大户, 如果他想要金银之外的东西, 我给不了。”

  林佩解下玉佩,放进囊袋:“我不是抢你的营盘, 我只是想天下为公。”

  陆洗叹笑:“好好好,为公为公,请林大人上马。”

  林佩抓紧鞍桥, 左脚踩上马蹬。

  陆洗在旁扶住他的腰。

  林佩回过头,眼中有丝困惑:“做什么?”

  陆洗道:“我看你平时不骑马,怕你摔着, 扶你一下。”

  林佩道了句不必, 身形如鹤翩然腾起, 右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衣袂飘落,他端端坐在鞍上,膝顶鞍前翼,游刃有余地握着缰绳。

  陆洗眨了一下眼。

  林佩一笑:“年少我打马游京之时, 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土坑里玩泥巴呢。”

  陆洗撩开衣摆,亦跃上马背。

  ——“架!”

  两骑并辔穿过长街。

  马蹄在城门甬道之中激荡出回响。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门楼,往东郊而去。

  郊外春色正浓。

  一条河水如带, 两岸深红浅红,远处几抹苍翠悬于天边。

  陆洗的坐骑是大宛马,通体雪练似的白,双耳削竹般竖立,鼻息喷吐如雷。

  他为林佩挑选的是一匹栗色河曲马,马鬃油亮如绸缎垂在颈间,四蹄圆阔如碗。

  双方的侍卫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老兵训斥新兵:“都看着点,不要让过路的搅了二位相爷谈军国大事。”

  新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兵眯起眼:“怎么,不信他们在谈军国大事?”

  新兵道:“不是不信,只是二位相爷这阵势,像,像那啥。”

  老兵道:“像啥?”

  新兵咧嘴一笑:“像水绕山、云追月呗。”

  风扑在面颊。

  林佩闻着青草的气味,一身舒适,走得不急不缓。

  陆洗撒开欢地跑,时而疾驰,时而停驻,忽作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前方,忽又勒绳回望。

  一静一动果真如流云追晓月。

  陆洗凑到林佩身边。

  白马低头蹭了一下栗马的脖子。

  “要我说,北国的春色胜却江南。”陆洗举起马鞭,“江南像绣娘手下的缂丝画,美则美矣,少了天地间一股豪气,你看燕山轮廓硬朗如刀削,哪是江南馒头似的小山可比?”

  林佩看着林间三三两两的游人,微笑道:“燕山雪尽春草发,南淮波暖柳烟斜。各领东风一段韵,何须强分北与南。”

  陆洗道:“没意思,我跟你好好说话,你跟我讲政通人和。”

  林佩道:“你要听实话,实话是金陵乃我故乡,纵看遍天下之景,夜里入梦仍是南淮河畔的一抹青檐黛瓦。”

  陆洗笑笑,扬起鞭子策马向前。

  林佩道:“瞧,不读书,听不懂了吧?”

  陆洗道:“林知言,你梦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林佩醒过神,那人已经跑远了。

  他气冲冲要去追。

  马蹄卷起泥土,青田之上掠过两道惊鸿般的身影。

  林佩知道自己骑的河曲以性情温顺而著称,按理不太可能追上陆洗的大宛,但除非他持之以恒……

  他沉下气息,专心驭马。

  眼前景色如走马灯般流转。

  麦田间有几个戴斗笠的农夫在耕作。

  溪水清浅,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中一晃而过。

  对岸杨树林里,新抽的嫩叶泛着鹅黄,有斑鸠扑棱棱惊起。

  穿过林间时,细碎的光斑在他手背上跳动。

  一声号子传来。

  ——“南来的漕粮东来的盐,皇城根下聚宝的船!莫道苦,莫道难,一嗓吼破九重山!”

  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大桥横跨通惠支流。

  桥下漕船如梭,河面白帆似云。

  白马在吃草。

  陆洗站在岸边,仰头望着船上一根根比人高出几倍的桅杆。

  这里便是京城漕运九大码头之一的高梁桥。

  码头上搬运货物粮袋的工人挥汗如雨,远望过去黑压压的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林佩栓了马,站在陆洗的身后。

  两人的素衣布袍在风中飘摆,似与苍苍苇草互歌。

  林佩道:“在想什么呢?”

  陆洗背过手,一声长叹:“知言,你可知许多年前是没有兑运的,我任淞江知府,漕运司下了半年征运三十万石的死命令,那时节,若硬征强运,必生民变;若迟缓半日,又难逃朝廷问责,还有你那三弟林倜,因贪玩误事火急火燎地来找我,要我帮忙运丝绸。”

  林佩笑了笑:“知行后来与我提过,你处乱不惊,先召集府衙吏员和米行行首,趁秋粮刚收,粮价未涨,以府库贴补之价向米行预购,既平市价,又免强征;后宴请总督衙门,做中说服以漕帮‘包运’代‘征运’,许他们每多运一石,抽三分利,再顺便让织染局的丝绸搭船北上,以丝绸之‘损耗’代偿了运费,真可谓是三头六臂。”

  陆洗道:“结果百万石粮提前五日抵达通州,漕帮得了实惠,米行未损根基,百姓不知征粮运粮之苦。织染局的丝绸运抵京师,宫里还夸淞江府办事妥帖……呵,如今这套路数倒被他们冠了个‘兑运’的名头。”

  林佩道:“升任湖广布政使之前你把这套做法传授给了宋轶,在事功文册中却只字不提。除了你的自己人,朝廷无人知晓你具体如何运作。”

  陆洗道:“偷偷干的事情,总不好四处张扬。”

  林佩道:“你不是不想张扬,而是你知道若此法人尽皆知,必遭朝廷管制,一瓢打掉油花只剩清汤寡水,这上上下下的一干人就分不到好处了。”

  陆洗道:“如果没有好处,不会有人肯跟我干。”

  林佩道:“以利益为绑带看似是一条捷径,可到了最后你想收都收不住,下面的人为了分得利益会推着你往前走,直到把你逼落悬崖。”

  陆洗转过身笑道:“真有那么一天,就是我的命。”

  二人目光相接。

  林佩一直觉得自从陆洗从北境回来之后性情有些改变,现在他的心中有了答案。

  他们谈的不仅是过去,也是现在。

  从户部、工部和兵部的奏报中他获悉了陆洗近日做的事——一是在朔北建造军器厂,就地强化军队战力,推广五雷神机等先进火器;二是以战备粮为本发行垦荒券,调整年息,鼓励关内流亡百姓回归故地,拉动人口增长;三是以军带民开采铁矿,教习铸锻之术,开设冶坊,战时各卫所可就地征召工役制造兵器,农时则交由百姓生产耕种收割用的农具。

  事若能成,毫无疑问又是一系列开创之举。

  陆洗永远是那个冲在前面破冰的人。

  林佩站在河的这一头,心知今生不可能跨越,却叹服于陆洗的实干。

  他对陆洗的为政方式逐渐改观,从一开始见面时的厌恶、轻视转为理解、接受,到这一刻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敬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为那棋盘之上的后两手而犹豫。

  陆洗见林佩走神,上前拉了拉他的胳膊,在河边找石头坐。

  夕阳在水面洒下碎金。

  二人肩并肩坐着,眼眸迎着光。

  “你提醒我是为我好。”陆洗道,“但论起这‘勇’字,我一直知道我不如你。”

  林佩一笑:“何出此言,我没上过战场,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

  陆洗道:“你生在青云之上,本可以过逍遥轻松的日子,但你选择的是另一条无比孤独的道路,你不讲人情,不畏得罪既得利益者,昔日清丈土地调整赋税,如今整饬漕运修订律法,这些事我连碰都不敢碰,你却以一己之力实施推行,这样还不算勇吗?”

  林佩道:“我敢下这一步棋,便是已经想清楚后面,恐怕谈不上勇。”

  陆洗道:“不,不,你本不是一个冷淡无情的人,却置身于高阁之上,忍痛砍断支撑自己的梁木去建天下人的广厦,这就是剖心为烛、沥胆为光之勇。”

  河上又驶过一艘大船。

  船帆掠影,夕光被短暂遮蔽,又突然照到二人身上。

  林佩觉得自己的心窗在一刹之间被打开了。

  “林知言。”陆洗看着远处,“我愿你身如不系舟,遍济苍生向海流。”

  林佩眼中起雾。

  陆洗或许是世间唯一真正懂他的人。

  他们都是孤立行一意之人,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走到至深至远,注定会遇到彼此。

  高梁桥下的货品垒成一座座山丘。

  漕工脊背淌着晚霞,货栈灯笼次第亮起。

  林佩与陆洗谈完这番话,打马回京。

  *

  入夏,刑部通过与工部、户部的研判出台《工律漕运计一十二条》,对以往的春兑、秋兑做出操作过程中的明确解释与规定,传喻两京一十三省的州县。

  吏部任张济良兼通河段漕运使主持新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南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今秋交付京城的一百万石漕粮之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

  是日,京中各大文社在醒园办会。

  园中假山畔、水榭边、回廊下,各派文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学术。

  林佩坐在主席做点评官,方时镜、杜溪亭及国子监诸学士同坐一席。

  讲场之上,一个来自棠邑的文人在讲韶南之学。

  温迎步履匆匆地从侧廊进来。

  林佩一眼就看到了。

  “大人,出事了。”温迎走到林佩身边,附耳低声道,“钱江湾的五百艘漕船在汛期抢运,遭遇风浪,二十万石军粮悉数沉没。”

  林佩停手,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

  杜溪亭侧身看过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佩叹口气,搁笔起身:“今日实在是抽不出空,老杜,你接着主持一下。”

  杜溪亭嘶地一声,抬手拦人:“上个月问你三次,你说今天有空,我们便放在今天举办,结果你坐到一半又要走,别的不说,评语你都还没写完呢。”

  林佩思忖片刻,把书写到一半的评语放到方时镜的桌案上:“师兄,劳烦你帮我写完。”

  杜溪亭道:“诶你。”

  方时镜摇头笑了笑,接过那张纸,压在砚台下面。

  晨起还晴好的日头,过午便叫云絮蚕食大半。

  林佩坐在马车上。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街上浮着将雨未雨的水气。

  温迎道:“大人,现在去文辉阁吗?”

  林佩扶着额头:“直接去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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