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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迁都(七)


第75章 迁都(七)

  一张炕桌架在床上。

  盘中的腊肉咸香透亮, 泛出琥珀的色泽。

  春笋新鲜脆嫩,加葱花点缀其间,分外喜人。

  林佩闻见香味, 抿了抿唇。

  见到陆洗之后, 一来有人分担肩上的担子, 二来有人贴身照顾, 他的病情逐渐好转,虽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眼睛也已经不那么疼。

  春分之后, 天气回暖。

  他透过船舱窗户看见岸边的绿竹,忽然觉得肚子很饿, 想吃笋。

  一睁开眼,笋片炒腊肉就在面前。

  “知言,快趁热尝尝。”陆洗推了推盘子, 笑道,“你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林佩夹起笋片放进嘴里,瞧着陆洗的笑容, 心中过意不去。

  他才几天没吃好, 可是陆洗已经十几年没吃好, 此刻还要想法设法满足他的口味。

  林佩叹息:“为照顾我,你自己也消瘦不少。”

  陆洗倾身过来,为他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捋到肩后:“心疼我了?”

  林佩的声音沉下去,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是有点。”

  陆洗道:“北方传军报, 鞑靼听闻我朝迁都,又多次骚扰边关,我也存了点私心, 想让你早点好起来,早点开始主持京中局面,我才好安心去前线。”

  林佩移开目光,伸筷子夹菜:“这话我不爱听,说的你不照顾我,我就好不起来似的。”

  陆洗道:“诶,别小瞧我的用处,我虽不通医术,却能当个最灵验的药引子——有心上人在身边,什么病都能好得更快。”

  二人说话这功夫,船舱外面有侍从走动,影子和脚步声交错。

  林佩瞪陆洗一眼。

  陆洗打开折扇,笑着道:“话说回来,大祀坛钟楼那场火的原因找到了吗?”

  林佩道:“南京刑部奏报,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引火之物,确系天雷所致。”

  陆洗道:“糊弄鬼呢,如果你人手不够,我可以派几个得力的人帮你。”

  林佩道:“说了,不必。”

  陆洗道:“是不必还是不让?”

  林佩道:“没有什么让不让,我初到北京人生地不熟,麻烦的事还多着,你可以帮我这一时,但你帮不了我一世。”

  陆洗轻摇折扇:“谁说帮不了一世,除非你活得比我长。”

  林佩抬起眼,捋了捋心绪,微笑回道:“此间如逆水行舟,余青,你愿意替我管教户部和工部的人就已经足够,往后的一切,终归是我自己立得住才行。”

  陆洗端详他片刻,点头应好。

  两个人都把对方为自己而做出的退让看得一清二楚。

  *

  北上路途之中,各部官员距离很近,消息传得很快。

  林佩生病的事终究隐瞒不住。

  不到三天,陆洗堂而皇之地在林佩的卧榻之侧出入的事也人尽皆知。

  百官大惑,之前林佩和陆洗二人可谓是针尖对麦芒,现不到半年时间,难道就尽释前嫌,到了可以彻夜长谈的地步了?他们觉得不大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两位权臣在做戏给皇帝看。

  是日,船队途经卫河。

  陆洗到甲板上透气,忽见分支河道里缓缓驶出几艘民船。

  这种民船有双层甲板,很能装货。

  青黑的船篷压着水影,橹声惊起岸边水鸟,掠过泛着碎金的河面。

  陆洗找宋轶问情况。

  宋轶道:“大人,卫河漕运司之前请过旨意,但是林相一直压着没有批准,通州官局那边进的货又都等着交付,冯盈就想了一个法子……”

  还没说完,便听侍从来报,卫河漕运使冯盈前来拜谒。

  “大人,这就是他的法子。”宋轶解释道,“打着为迁都服劳役的名义征调民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批货运到通州去,既从船帮那里拿漂沫银子,又赚卖货的钱。”

  陆洗叹口气,拍栏杆道:“一个个赶着投胎似的,别让他登船,放下小舟,我去见他。”

  宋轶应是,转身去安排。

  河道航行着浩浩汤汤的迁都船队。

  纱幔在河风中飞扬,如万千流言在人群中飘散。

  陆洗眼神一凛:“回来。”

  宋轶道:“怎么大人?”

  陆洗把扇子合起:“我还是就在官船上见他吧,你去把董尚书和于尚书叫来,工部、户部的几位侍郎也一并来。”

  午时,甲板上清出空地。

  陆洗坐在船首,左右两边的交椅上坐着董颢、于染和几位从官。

  不久,方时镜、杜溪亭闻讯赶来。

  温迎领中书省、礼部和吏部的人登到二楼凭栏观望。

  三个箱子被抬上甲板,一开盖散发出春笋的新鲜气味。

  冯盈是个圆滑的人,一张脸长得也很圆润。

  他堆笑道:“陆大人,下官听说林相病中想吃笋,特意让快马往返南方,送来了刚挖出来的雨花脆琅。一点心意,不成孝敬。”

  陆洗歪过身子,用折扇指向河道:“那两百艘船装的全是春笋吗?”

  冯盈愣住。

  陆洗忽然冷下脸:“谁让你擅自征用民船的?”

  冯盈结巴道:“大,大人,卑职请示过朝廷,是,是林相……”

  陆洗道:“是林相指名道姓让你征调民船给他送春笋的?”

  冯盈看向左右两边。

  董颢耷拉下眼皮,脑袋一颠一颠的,竟是在打盹。

  于染咳嗽一声,拍董颢的肩膀道:“董尚书,工部上过这道奏没?”

  董颢道:“啊,好像上过,当时说是为迁都途中的各项劳务,但因林相不同意,工部就没敢下令实施。”

  于染道:“户部也没批过这样的账。”

  事情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没有上级官员出面揽责,是冯盈一人擅作主张滥用职权。

  冯盈吃了个哑巴亏,垂下头,自认倒霉。

  陆洗道:“冯盈,你假借迁都之名,行私运货物之实,可知是什么罪?”

  冯盈跪下,连连拱手求饶:“陆大人,卑职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陆洗斥道:“还想有下回?来人,把他的官袍扒了,鞭笞八十!”

  冯盈当场被几个侍卫绑到桅杆。

  皮鞭打在肥胖的**上,啪,啪,留下又细又深的血痕。

  鸟在天空中盘旋。

  血顺着桅杆流到甲板上,染红木板。

  周围的嘈杂声逐渐减弱。

  众人缄口。

  最终,冯盈被打得晕厥过去,抬下官船。

  陆洗动的是私刑,然而路途之中事从权宜,无论是坐在一旁的工部、户部的官员,还是站在楼上观望的中书省、礼部、吏部的官员,都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没有异议。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傍晚时分,暮色渐沉。

  陆洗乘一叶小舟,缓缓靠向岸边停泊的乌篷船。

  船身轻晃,他撩开帘子弯腰入舱。

  董颢和于染已在此等候多时。

  陆洗道:“冯盈受委屈了,人现在怎么样?”

  “他皮厚,养十天半月的就行,给他请了医官,开了药,也发了抚恤。”董颢神色稍缓,“他事后反省,自知犯下大错,还一直说感谢朝廷宽宥处理。”

  于染闻言嗤笑:“平时挺能藏事的一个人,这回竟然也猪油蒙了心。”

  陆洗撩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眼皮未抬:“先别说他,你们二位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反复给河道清淤,一个欺上瞒下乱做账,别打量我不知情。”

  舱内一时静默,只听得河水轻拍船身。

  董颢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到这里,我和于尚书有一肚子苦水。”

  于染道:“是啊,为政清明固然好,但有时管得实在太严,等于不让人做事。”

  董颢道:“余青,林相的品格是值得尊敬,但凡事都有个度,我看你也没有必要刻意对他献殷勤吧,到了平北,有太后……”

  陆洗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你们以为我这些天是无事献殷勤吗?”

  董颢和于染对视一眼。

  陆洗放下茶杯:“你们怎么不想想,林佩为何不查赈济江宁县的账,不查南粮北调,不查盐政,不查铜铁,不查茶叶,偏就盯着迁都的度支?你们是一点都没有数啊。”

  于染拈须道:“大人的意思是——在迁都一事上,林佩的利益和我们是一致的,他要把这件事做成才能在北京站稳脚跟,他要保持公允才能平衡各方人心。”

  陆洗道:“对,这样考虑才对,除了他,朝中没有人能主持迁都,没有人能同时稳住宗室、官僚和金陵旧族,说句实在话,他这么呕心沥血全是在为我们办事。”

  董颢道:“可他的利益和我们怎么能一致?朝廷只有这么大,他要是进,我们就得退。”

  于染微微一笑,心已明了,不再跟着辩驳。

  陆洗道:“恩公,咱们把目光放远一点好吗?”

  董颢道:“放多远?”

  陆洗道:“三年就够,等朝廷收复北方失地,开疆建制,一荣俱荣,还能少你们的好处吗?就算以公事论,你们一个户部一个工部,手里又将添多少项目?”

  董颢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明,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陆洗道:“你们想通就好,都看管好各自的手下,定都大典不能再出一点差池。”

  董颢、于染听完这番劝告终于肯服。

  卫河漕运使受鞭笞一事过后,北方再无官吏敢仗着地利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

  *

  二月底,船队沿河抵达通州,临近北京城。

  ——“知言,该起了,我帮你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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