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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迁都(五)


第73章 迁都(五)

  六部堂官匆匆赶来。

  有的人连衣衫都不及整, 还穿着居家常服。

  林佩坐下,咳嗽一声,示意开始议事。

  “禀林相, 禀各位大人。”知州躬身道, “亥时天空劈下一道雷电, 致钟楼起火, 接着烧及斋宫和神库。”

  众人神色焦急,跟着议论。

  ——“唉,恐怕是大凶之兆啊。”

  ——“应当立即彻查起火原因。”

  ——“明日是否按时启程?”

  “不过请各位大人放心。”知州清了清嗓子, 挤出笑道, “下官连夜带人灭火,已经控制住局势, 现在州府正召集工人抢修官道,确保后日圣驾经过之时不受惊扰。”

  “我且问你,火势蔓延范围多大?”林佩问道, “波及多少处民宅,百姓伤亡情况如何?”

  知州道:“这个……下官来得急,还没有数。”

  林佩道:“随行的有人知道吗?”

  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回林相, 大火烧了二十余里地, 波及八百二十户, 因为是晚上,百姓在家中睡觉来不及反应,烧死了八十人,重伤二百余人, 轻伤不计其数。”

  知州回头斥道:“住嘴,朝廷议事,哪有你一个知县插嘴的份。”

  林佩道:“该闭嘴的人是你。”

  知州一怔:“林相, 下官,下官一夜没有合眼啊。”

  林佩道:“突发灾情,你身为一州父母官,既不清点也不赈济,倒先跑到这里试探上意,还以为立了多大的功劳,我看你这官不必再做,回去待罪。”

  知州道:“下官冤枉!”

  知州当堂被免。

  议论声戛然而止。

  江宁知县走上前来,一身的尘土,头发沾满烟灰。

  林佩让侍从端水给这位知县洗脸,一边对各部官员解释:“大家也看到了,馆驿外面现在围着的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世族公卿,他们说,这场大火是上天的惩罚。”

  林佩顿了顿,继续说:“殊不知上天不会惩罚仁德之君,只会惩罚视生灵如草芥的残暴之徒,是故,我宁可让世族公卿都等在外面,也要先见这位敢替百姓争活路的知县。”

  杜溪亭道:“林相说得对。”

  江宁县令咬一咬牙,抬头道:“卑职斗胆请朝廷调拨医官二十名、草药二百斤、粮食千石和给百姓重修房屋的木材折计白银一万两。”

  林佩看向董颢和于染:“工部和户部能否加急把他说的这几样落到实处?”

  于染道:“可以,我等这就去办,一天就够。”

  董颢先应是,犹豫片刻,又开口道:“只是这场火早不起晚不起偏偏这个时候起,而且根本没有人看到雷电,是天灾还是人祸……”

  林佩打断道:“当务之急是赈济受灾百姓,你想说的话明早到行宫说。”

  董颢一顿,道好。

  江宁知县替百姓谢过朝廷各部官员,动身回县衙。

  林佩处理完赈灾事宜,拍一下杜溪亭的肩膀,往里间走去。

  空中飘着云絮。

  天井下的八卦池蓄满了水。

  杜溪亭道:“知言,你找我什么事?”

  林佩伸手点了一下池中月,静看涟漪散开:“老杜,你觉得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为?”

  杜溪亭叉起腰:“你不会怀疑我吧?”

  林佩转身:“正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要提醒你一件事,这场火来得蹊跷,朝野上下一定会猜测是谁放的,挑明说,阻止迁都对谁有好处,谁的嫌疑就最大。”

  杜溪亭道:“阻止迁都当然是对金陵旧族有好处,可要这么说我不乐意,突如其来的一场火,还没弄清楚起因,凭什么让我们出面领责?我看就查吧,查清楚原因再走。”

  林佩道:“不行,等把原因查清楚了,迁都的日程也就耽误了。”

  杜溪亭道:“那要怎样才行?难不成凭白遭人猜忌?”

  林佩凝眸:“如果躲不掉嫌疑就只有先发制人,追查起火原因固然重要,但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表明态度,稳定人心。”

  池面泛开涟漪。

  杜溪亭仍有些不甘愿,但见林佩态度坚决,只得说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佩道,“我等辰时再去行宫见陛下,你抓紧准备。”

  后半夜,杜溪亭出面把二三十位金陵旧族叫到厅上,吩咐后厨煮姜汤给他们喝。

  渠公吹了许久的冷风,却还是坚持让钦天监占卜国运,说他们也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杜溪亭回说礼部已经在搭台子,等天亮就进行占卜仪式,同时他也告诉渠公,宫里昨晚调了三千禁军增强江宁守卫,意思再明显不过,谁如果敢借此阻挠迁都,谁就要杀头。

  一听到刀兵,世族公卿立即慌神。

  渠公吓得当场洒了姜汤。

  杜溪亭捂住那只发抖的布满皱纹的手,说他能理解渠公对大祀坛钟楼起火的担忧,但他也恳请渠公为自家老小想一想,不要螳臂当车,要和光同尘。

  渠公攥紧手心,问应该如何收场。

  杜溪亭答说,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们都不该再做任何的解读,为了避免别人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他们要以棠邑的名义组织募捐,捐助受灾百姓重建房屋。

  辰时,天已大亮。

  原野之上飘着大火烧尽的残烟。

  一众官员聚在行宫前各执己见,有的说迁都不得天时,应该再缓两年,有的喊着彻查,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各方意见大相径庭,炒成一锅粥。

  林佩走入行宫,叩见朱昱修。

  董嫣和董颢此时都在殿内。

  朱昱修道:“林相,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佩道:“昨夜大祀坛钟楼起火,殃及附近民房,共八十人遇难,工部和户部已经拨款赈济,州县今早清理出官道,待钦天监占卜得上天昭示,圣驾可按原计划北迁。”

  朱昱修道:“朕听闻郡伯渠公等二三十人在馆驿等了一夜,说钟楼起火是不祥之兆。”

  林佩道:“臣已经把他们打发回去,事情不能像他们那样考虑,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说成不祥之兆,一个月的路程怕是一年都走不完。”

  听到君臣之间的这番对话,董嫣两次想要张口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董颢道:“陛下,臣以为钟楼起火的原因还需要仔细调查,州县官员说天空劈下一道雷电,可是臣等当时离得并不远,也未曾看见有什么雷电,或许是人为也未可知。”

  朱昱修道:“林相你觉得呢?”

  林佩道:“董尚书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臣以为不可取。”

  朱昱修道:“为何?”

  林佩道:“臣打一个比方,假如火是因为某个奴婢不慎打翻灯台而起,似这样的情况当算天意还是人为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人为,左不过也是一种天意。”

  董嫣笑了一下:“遇着大事还是林相知道拿捏轻重。”

  董颢向后退去,不再追究起火原因。

  林佩对钦天监监正道:“问天。”

  监正身着玄色祭服,头戴七星冠,手持青铜罗盘,缓步登上祭坛。他把龟甲放在火焰之中炙烤,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翩跹作舞,待龟甲表面变色再取出浸入清水中。

  “嗤”的一声,龟甲呈现裂纹。

  ——“天机显!”

  “如何?”朱昱修问道,“这一卦是凶是吉?”

  林佩道:“‘火焚旧木,新枝向阳’,臣以为是大吉之兆。”

  监正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佩。

  林佩继续说道:“木乃少阳,火乃老阳,金曰从革,钟楼的这场火由木而生,又将金钟炼化,也是上天昭示天子从少年长为成人,即将主持天下之变革。”

  监正连忙附议:“陛下,臣认同林相。”

  朱昱修想了一下,说道:“既然不是凶兆,迁都按原定计划进行。”

  林佩道:“臣等遵旨。”

  祭坛青烟消散。

  董嫣让宫女扶着自己起身:“林相,依你看,要不要请杜尚书也来参详一下天意?”

  林佩道:“杜尚书现不在馆驿。”

  董嫣道:“哦?那他在哪儿?”

  林佩回道:“杜尚书听闻乡民受难,心痛不已,连夜呼吁金陵各大世家捐钱,眼下是带着银子救灾去了。渠公等人虽对钟楼起火颇为忧虑,仍不忘济世之义,捐银三千余两;陈郎中家道中落,亦变卖祖传字画凑足五百两。臣以为,金陵旧族心系江南黎庶,此番更以行动安抚民怨,为迁都铺平道路,其心可嘉。”

  董嫣点一点头,笑道:“本宫多嘴,林相勿要见怪。”

  午时,圣驾按原定计划启程北上,未延误一刻。

  户部拨八十万银至工部和礼部用于重新修建大祀坛钟楼、斋宫和神库,州县妥善安置抚恤受灾百姓,留守南京刑部的官员继续调查火灾起因。

  林佩观变沉机,及时阻止事态进一步发散,既稳住了各方人心,也保住了迁都的进度。

  *

  原野之上草色渐显。

  两匹骏马在河边吃草。

  金黄色的旗帜风中猎猎作响。

  朱敬随驾迁北京宗人府,而朱迟带中军都督府的一半军队留守南京。

  二人在此道别。

  朱迟拍拍马背,给白蹄乌套上鞍具:“都说林佩守成有余,应变不足,看来并非如此。”

  朱敬感叹道:“经历越多越看得明白,不是流血、动刑、砍头就叫有手段,能让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和和气气的把事给办了,那才叫有手段。”

  朱迟笑道:“那样的日子忒无聊,我留在南京也好,打打猎,乐得逍遥。”

  朱敬道:“六弟,远离朝廷一样不可以恣意妄为,明轩任南京兵部尚书就是为制约你的势力,你记住,宗室如今的处境并不算好,两位辅臣之中,陆洗与太后亲族结为一党,唯有林佩老成谋国,知道权衡各方,还算是值得信任,我们不要轻易打破他的规则。”

  朱迟道:“好,我记着,我不会捣乱的。”

  朱敬总怕还有什么话没交代,正思索,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扬前提的嘶鸣。

  年轻人英姿飒爽。

  白蹄乌乌黑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朱迟伏身马背,张弓搭箭,嗖,嗖嗖,接连射中河对面的树枝。

  朱敬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

  他的六弟的名声在朝野并不算好,但那一副体魄却是实打实的令人羡慕,让其留在南京,远离权争,或许就是最有利的安排。

  “四哥,世人都笑我只会在猎场驰骋,是个绣花枕头,可我这把撼岳却是世上最好的硬弓。”朱迟跃下马背,“此去千里之隔,若不嫌弃,我把它送给你留个念想。”

  铁胎弓为力大过人者所佩戴,很沉。

  朱敬点点头,接下这把弓也似接下了重担:“多谢你的心意。”

  *

  对林佩而言,这程山水注定不是坦途。

  队伍途径淮北又遇春瘟爆发,避难的百姓堵满了道路。

  林佩紧急召集太医院三百生徒,设立十六所惠民药局,一边隔离病人,一边赈济救助。

  他终是控制住了疫情,但自己也不慎染了病。

  *

  二月廿二,济南府。

  河水解冻,晨风夹带一丝凉意。

  城门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陆洗、张济良和齐东省地方官员在此迎候迁都队伍。

  张济良站得脚酸,坐下揉了揉腿:“陆大人,咱们要不再派一队人去打探?圣驾刚出南京二十里就遇到大祀坛钟楼起火,路上受的波折可想而知,未必能按时到济南府。”

  陆洗并无担忧,只整理了一下浆洗得笔挺的官袍,笑道:“就差十里,不用再探。”

  刚听说大祀坛钟楼起火之时,陆洗也为南方局势捏了一把汗,然而不到一日消息再度传来,事情已经平息,一切回归正常,迁都队伍正坚定地按着日程北上。

  他便明白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只要有林佩在,任何风浪都翻不了这艘船。

  一个多月没见,他对林佩的思念也到了极点。

  他期望看到林佩,还有一点别的奢望——如果林佩真穿那件玄狐大氅就好了。

  正这时远处号角响起。

  龙旗出现在河水尽头。

  金瓜钺斧映日生辉,卤簿仪仗迤逦数里。

  北迁队伍如期抵达。

  庆乐响。

  张济良在惊讶之中跟随一众官员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朱昱修掀起帘子,高兴地唤道:“右相!朕可算见着你了!”

  陆洗起身:“谢陛下。”

  文武百官把右相二字听进耳朵里,没有人出面纠正。

  “陛下请看。”陆洗道,“济南府为庆贺本朝迁都,在行宫前建造了一座牌楼。”

  一座三丈高的石雕牌楼映入眼帘。

  牌楼两侧排列走马灯,灯屏绘着《兴和北征图》,从不同角度皆可见千军万马奔腾之态。

  朱昱修目不转睛地看着。

  陆洗道:“牌楼尚缺一块匾额,请陛下在行宫题字,臣让人刻好挂上去。”

  朱昱修道:“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陆洗笑道:“陛下折煞臣了,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齐东官民的心声。”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不停往队伍后面瞟去。

  朱昱修朝他招一招手:“近前来,朕跟你说件事。”

  陆洗走到天子车驾旁边。

  朱昱修往后看了一眼,道:“林相路上偶感风寒,现在正养病,他说此事不宜声张,就由你负责护送后半段路,劳烦你多用心。”

  陆洗微征:“臣……臣当然会尽职尽责,但是臣并不知道他生病的事。”

  朱昱修道:“朕也是近几日才知道,想探望又怕惊扰,现在你来了,你快去看看他。”

  陆洗道:“臣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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