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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迁都(二)


第70章 迁都(二)

  北京城虽然已在前朝的基础之上陆续建设三年, 但涉及皇城宫室和中央衙署等重要建筑,工部依然有许多工期要赶,道路也还需要修整。

  户部大堂, 算盘珠拨动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于染领陶文治、邓柏闻等人核对各项开支, 从宫室修缮到官员沿途路费, 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与此同时,清吏司和地方官府也在重新清查府库,筹措钱粮。

  林佩遵守与陆洗的约定, 对于染、董颢二人及其心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他也不是完全放任,每次议事他会让万怀和其余几位侍郎到场旁听, 一来是群策群力,二来培养可塑之才,三来也起到监督主官的作用。

  如此繁忙, 转眼间便是腊月。

  腊月的京城,年味渐浓,檐下纷纷挂起红灯笼。

  积雪映得整条长街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

  是日, 林佩下衙回府, 路过街口的糕点铺子。

  店东家瞧见, 连忙把米糕用荷叶包了送到马车旁,热情道:“相爷,还是老样子吧?”

  林佩闻到香味,一时走神。

  店东家弯腰低头:“相爷, 给。”

  林佩叹息:“这么好吃的桂花米糕,往后怕是再也吃不着。”

  店东家抬起头,眼珠子一转, 笑着接话:“怎么会呢,都说要迁都,迁都又如何,小的明年就把店开到北京城去,还开在相爷府邸的街口。”

  林佩道:“可是北方稻米贵,当地人又吃不惯这口味,你怕要赔本呀。”

  店东家道:“嗨,小的能伺候相爷就是福气,说句不恭敬的话,最好是相爷的儿女以后也吃着这桂花米糕长大,那才好。”

  林佩给了钱,笑道:“京城里的人如果都像你这样豁达,我便再无烦恼。”

  新出炉的糕点摆上柜台,腾起的热气与行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

  到府,林佩叫人喊陆洗一起吃晚饭。

  屋外寒风吹落叶,屋里点着温暖的烛光。

  陆洗来时披的一件鸦青色绒面披风,里面是一袭月白缎面长袍,袖口处的暗纹刺绣远看并不显眼,近时才见其繁复精致,是一只镇水的玄武。

  无论来过多少回,只要是见林佩,他依然会精心地打扮。

  “没几日你就要动身去北直隶,今日算是为你饯行。”林佩端详片刻,迎道,“快坐下,尝一尝我的新作。”

  陆洗洗了手坐下,听说新作眉眼间还有些困惑:“什么时候羊肉炖萝卜成你一家之作了?”

  林佩道:“别人都是乱炖,哪能像我的一样,是雪霞澄玉。”

  白釉暗花瓷碗里盛着一汪浓白的汤。

  汤面没有一点油花,只飘着几粒青葱,汤里一块羊肉肥瘦相间,一块萝卜晶莹剔透。

  陆洗见到这碗赏心悦目的汤,笑着道谢,端起来吹气:“是你亲手做的?”

  林佩道:“本来想,但有些事耽搁了,就只写了菜谱,交给厨子做的。”

  陆洗舒一口气,放心道:“那就好。”

  林佩道:“什么?”

  陆洗道:“没什么,怕你太辛苦。”

  林佩微笑:“你喜欢,下回我亲手做。”

  陆洗道:“不用不用,哎呀,你肯费心思指点那蠢笨的厨子就很好了。”

  萝卜很快就被吃完了。

  陆洗还试着吃了几块炖得软趴趴的肉。

  近几个月,他们不仅公事上有诸多合作,私下的生活也交融在一起。

  林佩知道陆洗总不按时吃饭,就会让灶房多做些养胃健脾的点心,一份一份包在绢帕里让随身带着。

  天气渐冷,陆洗也知道林佩体虚畏寒,钻进被窝第一件事就是把林佩的手和脚捂暖。

  他们的感情像月夜悄然盛放的花朵,正是新鲜时候。

  那盅鲜鹿茸炖小母鸡很是美味,唯一不好是滋补过剩,到床上又彻夜的不消停。

  林佩也曾想静心凝神,于是在房间里挂上一幅字——行有所止,欲有所制。

  但陆洗是见不得的,第二天就把这幅字换成——未语已魂销。

  林佩生气要责问,一看到陆洗含笑的眼睛,又半个字吐不出。

  陆洗对他的爱意不是负担,而是经过无数次试探、冲撞、磨合之后形成的一种顺其自然,是接纳、理解、尊重、包容,是明知会有权势之争,依然要与他执手同行的温存。

  “知言,我看过北京的各个坊里。”陆洗喝一口汤,边休息边说,“有个顶好的地段,那两户也像我们现在这样,正门不在一条街上,侧门之间只有一户人家,可以买下打通。”

  林佩道:“改日你拿张图纸来,我看看。”

  陆洗笑道:“你不必劳神,就把这事交给我,不仅是你的府邸,还有魏国公府邸,保证风水又好,价格又实惠,让你们一大家子人都满意。”

  “听你这口气,牵线搭桥的应该不止我一家。”林佩放下调羹,打量道,“敢情是借着北直隶巡抚的职权在京中到处与人方便。”

  陆洗道:“那怎么,我在那儿干了三年的巡抚,熟悉地情,于公于私都应该是我来方便大家。”

  林佩道:“你该管的是军务,谁让你管人家私产置在哪儿?还不就是挑讨喜的活儿干?”

  陆洗道:“不要说得如此不堪嘛。”

  林佩道:“别人私事我不管,相府选址要由工部禀奏陛下,你说的不算。”

  陆洗再喝一小口汤,似不经意道:“我说话素来算话。”

  林佩道:“你。”

  调羹碰着碗底,清脆一声响。

  碗里的汤摇晃起来。

  “知言,有些事你不明言,那是你的风骨,你的气节,不代表我就该装聋作哑。”陆洗握住林佩的手腕,轻轻地按着,“金陵多少旧族不愿离开故土,你呢,街口那家米糕从小吃到大不换口味,你其实也恋旧,却还要以一张无私的面孔去劝别人搬家,真不容易。”

  林佩试着抽一下手。

  陆洗立刻握紧,不让他抽出来。

  陆洗继续说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姑娘远嫁他乡,看着十里红妆……”

  “这什么比方,驴唇不对马嘴。”林佩道,“我根本不是为了你才答应迁都,我是为陛下的远志,为阜国的前景。”

  “虚话都不必说。”陆洗道,“事实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远嫁他乡’。”

  手松开了。

  “陆余青。”林佩撇过脸,把衣袖重捋一遍,“有的时候你真是自作多情。”

  “世上谁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陆洗道。

  汤水渐渐恢复平静。

  林佩嘴上不饶人,心中其实是暖的。

  他忙于操持大事,确实没有时间照顾家里,也不光是他,许多随迁官员私下也有这方面的困难,若能得一个人居中联络帮忙安置家小,着实省心不少。

  陆洗就是做了这么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很有人情味。

  “我和大哥商量过,家眷要带,否则就没人会相信这次迁都是长久之计。”林佩一点一点吃净小碟,“但母亲年迈,毕竟行动不便,最好等那边安定下来再接过去。”

  陆洗把汤喝到见底,放下碗道:“让张济良先把长安街的相府置下,再在锦华坊给魏国公留二百亩地,地契和房契办完就拿给你,你看如何?”

  林佩道:“麻烦你了。”

  陆洗笑道:“别见外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佩道:“什么?”

  陆洗道:“济南府相会的时候,穿我送你的玄狐氅好不好?”

  林佩道:“二月的天,太热。”

  陆洗道:“往年二月初济南的雪都还没化呢。”

  将寝,二人洗漱之后往卧房走去。

  陆洗合拢屏风:“我从没看你穿过,想看你穿,就一次。”

  林佩去关窗:“敌国拿来的东西,我不要。”

  陆洗道:“都说了处理过了。”

  林佩道:“一经过你的手更不干净。”

  一阵风吹来,霜华从松叶间落下。

  窗户缝里发出尖细的呼声。

  只有陆洗知道——在他面前,林佩的清冷和柔情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戳就会碎。

  窗关紧了。

  风声被拒在外。

  陆洗抱着他:“还是嫌弃?”

  林佩回头斜睨:“不穿就是嫌弃,明知故问。”

  陆洗一笑,手从衽边伸进去,爱抚林佩很受用的那些地方:“既然嫌弃,为何要走我的腰带,还就这么贴身系着?别养成习惯,以后改不了了。”

  林佩扶住窗框,细声喘息。

  他的皮肤白皙,脸红的过程像虾子下进开水,熟没熟一看就知道。

  陆洗心中悸动,继续吻他的耳后,精心侍弄。

  林佩攥紧手心。

  欲望的萌芽在陆洗一次又一次浇灌之下恣意生长,既已无法摁回土里,便不能再放任不管。

  他要掌控欲望,他要扳回一城。

  “去……”微弱的声音像一颗珍珠掉落煮沸的壶中。

  陆洗道:“说什么,听不清。”

  林佩屏息,按住陆洗的胸口往外推。

  陆洗笑笑,想去捉那只纤细的腕子,却突然被反手钳制。

  林佩掰住陆洗的小指,眸中又笼起冰霜。

  “去……”林佩道,“……给我暖床。”

  轻轻的一声,珍珠触底反弹。

  陆洗不及反应,一阵疼痛从脚趾传来。

  林佩踩住陆洗的靴子:“脱了鞋,光着脚走过去。”

  陆洗挑眉:“你踩着我怎么脱。”

  林佩道:“平时怎么脱现在就怎么脱,还要我教吗?”

  陆洗与他对视片刻,顺从意思蹲下身,单膝点地。

  林佩缓缓抬起脚。

  他的这双布鞋素来在卧房里面穿,鞋底很干净,没有印下一丝痕迹。

  床头点蜡烛。

  陆洗便先躺下耐心等待,等林佩泡过茶水闻过香气朝床帷走来再挪出位置。

  人的体温很暖。

  被褥之间带着香味。

  林佩睡在陆洗睡过的地方,长舒一口气。

  纱影朦胧。

  陆洗静静地注视着林佩。

  “怎么如此安分了?吓着了?”林佩道。

  “没有,就是有些意外。”陆洗笑了笑,“知言,你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淡妆浓抹总相宜。”

  林佩转过脸,递去一个眼神。

  他故意这样突然,终于抓见了陆洗含笑的眼眸中闪过的一丝不淡定。

  这就够了。

  林佩温柔一笑,把陆洗的胳膊拉过来枕着。

  “我这一去要分别月余,好舍不得。”陆洗叹道,“等到新家定居,我们就可以日日相见了。”

  夜渐深,二人温柔缠绵。

  烛火静立,唯床帐映着一双缠绵缱绻的影子。

  *

  一晃冬末春初。

  陆洗和闻远等人经过讨论制定出北防详策,上呈兵部,与贺之夏确认成文,便打算动身去北直隶部署。

  陆洗没有亲眷,赴任前只往皇城西门外去了一趟。

  皇城西门外坐落着大片酒肆、茶坊、青楼、集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皆可游乐其中,各寻各的乐子。

  三福钱庄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封条,却丝毫不影响中正街车水马龙热闹繁华。

  “一味斋。”陆洗在街对面落轿,抬头看着牌匾,笑道,“这个名字起得好,耐听。”

  一味斋是飞蓟堂二分堂钱掌柜开的酒楼,每年年末都用作各分堂商人聚首的场地。

  宋轶道:“大人,陈老板和苏娘子上晌已经接到这儿。”

  陆洗道:“你让谁去接的?”

  宋轶道:“柳挽,就是五城兵马司那个……”

  陆洗道:“我知道,那个捕头。”

  宋轶道:“大人有识人之明,柳挽原先虽只是县里一个不入流的捕头,现京中各个官署他都熟络,办事还是得力的。”

  二人先后走进酒楼。

  陆洗道:“柳挽只适合走街串巷,在我眼里,陈九和苏点眉这二人叫有真本事。”

  因为河锦仓一事,三福钱庄掌柜陈九和天衣坊掌柜苏点眉在刑部大牢徒刑三个月,等飞蓟堂交齐二十万两银子的罚金,今日才得自由。

  柳挽去刑部大牢把人接回。

  陆洗设宴为二人压惊。

  长桌已坐满,按座位依次是一分堂杏林春的冷先生、二分堂披霞坊的马掌柜和四分堂锦麟轩的严掌柜等人。左边两袭蓝衣,一个蓄须矍铄的是陈九,一个杏眼柳腰的是苏点眉。

  众人见到陆洗,立即起身行礼。

  钱掌柜笑着端上梅花酿。

  “大家不必拘束。”陆洗道,“年底的账目我已经看完,势头可喜,但今天先不说有多少盈收,第一件事,我敬老陈和苏娘子一杯酒。”

  陈九本为师爷之子,幼时家道中落,经陆洗引见与邓柏闻相识,学得本领,后只凭陆洗给的三百两本钱,暗中兑换漂没,以“九兑一”的贴水吸纳官银,将三福钱庄开遍大江南北。

  苏点眉原是大湖织染局绣娘,婚后不堪夫家凌虐,便以嫁妆购置织机自立门户,专仿云锦纹样,所制“瑶池百鸟锦”被时任湖广布政使的陆洗看中,托关系送人情,终被定为贡品。

  两盏梅花酿冒着热气。

  陆洗端起漆盘,走到二人面前:“经此劫难,必有后福。”

  陈九跪下磕头,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苏点眉扬起头,笑说小风小浪而已。

  众人纷纷赞叹。

  宋轶拿出两封介绍信。

  第一封是把陈九介绍往湖广布政使处,负责淮安仓段漕银汇兑;

  第二封是把苏点眉介绍往浙东织染局林倜处,承接明年的十万匹丝绸。

  金蝉脱壳这一招他们已经用得很娴熟。

  宋轶道:“二位换个商号,东山再起便是。”

  陈九不疑有它,正要收信,突然被一旁的苏点眉拉住。

  苏点眉举起信纸抖了抖:“可是大人,这回怎么没写飞蓟堂的股?”

  陈九一醒,连忙拿玻璃片来看字,才发现这回纸上的确没有写飞蓟堂的抽成。

  “大人,不立字据不存票根,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把铺面白送给我们,万万使不得。”陈九摇头,“我们虽是商人,但也知恩图报,不做负心的鬼。”

  陆洗示意几人坐下:“你们为我坐过牢,如果一直和飞蓟堂扯着关系,以后的生意就不好做,记着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处,一定要拿去。”

  陈九闻言,顿时泪目。

  苏点眉捏紧信纸,一边笑,一边湿了眼眶:“大人,你永远是我们的恩人。”

  “有句俗话说得好,金银散,人心聚。”陆洗笑道,“往后只要你们的商队、船队、马队纵横四海,陆某的气运就纵横四海。”

  钱掌柜在一旁和颜悦色地擦着柜上的金貔貅。

  “叫大家来这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陆洗张开双臂,扬一下衣袖,“我今出了凤阁,又将去北直隶谋事,若有一天刑部奉旨严查飞蓟堂,老实说,我没有能力再护大家周全。”

  冷先生站起来:“只要飞蓟堂在一日,杏林春就交一日的账目,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陆洗笑道:“要留就别吭声,说大话只会吓着想走的人。”

  冷先生低头咳了咳,退到旁边。

  马掌柜、严掌柜等人面面相觑,不作声。

  陆洗鼓三下掌。

  钱掌柜放下布,弯腰从身后搬出一个铜盆。

  众人揉了揉眼睛,议论不止。

  铜盆里一卷一卷堆放的是当年各商号与飞蓟堂签的票据、契约、协议文书。

  陆洗道:“我从不说虚话,你们现在退出,我给安排去处,往后你们有麻烦回头找我,我也尽力替你们解难,但若像冷先生硬要跟我,来日白刃架在脖子上,我管不了。”

  此话一出,长桌旁围坐的人都变了脸色。

  马掌柜与严掌柜悄声嘀咕几句,像是做出某种决定,上前给陆洗磕头。

  “陆大人。”马掌柜伏在地上,“小人……一辈子会记着你的恩情。”

  陆洗笑了笑,了然道:“去那盆里把你们的东西领走吧。”

  马掌柜道:“没有这个道理,我们把本金和利息都交给飞蓟堂公中之后再来领。”

  陆洗道:“那也行,起来吧。”

  马掌柜和严掌柜离去之后,一些人跟着离席。

  长桌渐渐空出半数座位。

  钱掌柜开门送客,回来把铜盆交给宋轶,再次关门。

  陆洗看着留下的人,岔开腿,大呼一声道:“上菜!”

  钱掌柜笑道:“好嘞!”

  陆洗道:“快,留下的才能吃好的。”

  热菜上桌。

  鹿筋透明如珀,鳗肉皎白如雪,蘸上姜醋汁和腐乳酱,香味飘满大堂。

  冷先生拿起筷子:“就是白刃架在脖子上,我也要多吃几口扬州菜。”

  众人说说笑笑,一时热闹起来。

  有人轻敲瓷盏,称赞这几道菜做得好,似把三九天的寒气都逼出去了。

  钱掌柜忽来兴致:“若是今日陆大人能在此题诗,一味斋便是蓬荜生辉啊。”

  陆洗道:“题什么诗,陆某人和你们一样,识字是为了把账本看明白,写字是为了能和官署衙门打交道,读书那是为了能和那些自诩清高的上流之人争短长。”

  众人起哄。

  苏点眉、陈九和冷先生跟着劝。

  宋轶道:“大人,你就勉为其难作一首吧。”

  陆洗会心一笑,在众人瞩目之下举杯:“好,字字实心,不是诗也是诗,与诸君共勉。”

  世间诸事须黄金,

  黄金不多事不成。

  与其空谈青云志,

  不如自挣万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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