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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敌窥


第53章 敌窥

  宣府以北, 乌兰山间的雪还没有融化,皑皑覆盖八百里。

  一丛金色的野迎春在雪中开放。

  部落里的孩子们在旁边打滚嬉闹,脸蛋都红扑扑的, 也不怕冷。

  他们就像野花野草一样坚强, 生生不息。

  鬼力赤走入帐中, 绕开那口煎药的锅, 大步走到阿罗出的床前。

  “叔父。”鬼力赤脱去半袖,扶阿罗出坐起来,关切道,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阿罗出摆手道, “我这病像一场细雨,雨点不大, 缠人而已。”

  鬼力赤道:“看来缠人不是病,而是阜国的形势。”

  阿罗出点了点头,指着墙上挂的羊皮地图, 说道:“这两年来,虽然我们平定了草原北部,但阜国也在休养生息、充盈仓库, 将来恐怕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鬼力赤握起拳头, 目光锐利:“养肥了正好宰割。”

  阿罗出笑了, 抱着胳膊道:“你啊,还是这副饥肠辘辘的样子,什么时候都觉得饿。”

  鬼力赤道:“叔父,上回是我大意轻敌, 没有听你的劝告导致失败,现在的时机比两年前更成熟,我仍有心进取中原, 请你指点迷津。”

  近两年来,鞑靼没有停下发展的脚步。

  昔日兵败如一记沉重的警钟敲打在鬼力赤的心头。

  他听从阿罗出的谏言,用一年半的时间把草原北部未归顺的部落逐个击破,在地形险要处修筑起十余座坚固的堡垒,彻底平定了后方。

  紧接着,他安插线人打探中原情报,引进火器制造技术,建立工坊,仿制出了数以千百计的火炮和火铳。这些新式武器迅速装备到部队中,使鞑靼军队的战力大幅提升。

  阿罗出是看着鬼力赤长大的人,让他倍感欣慰的是——鬼力赤的心智渐渐成熟,不再似从前盲目崇尚武力,开始懂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

  阿罗出道:“大汗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鬼力赤道:“听说陆洗有意在北境训练新军,还要迁都北京。”

  阿罗出缓缓道:“嗯,这才是我们的心头之患,一旦给陆洗在北方起势,训练出一支齐心聚力的军队,那将是鞑靼部族近五十年最大的威胁。”

  鬼力赤的目光移到旁边一张黑白交错的羊皮画布上:“叔父,那是什么?”

  阿罗出意味深长道:“道家的太极。”

  鬼力赤想起阿罗出常和他说的一句话——要打败汉人,首先要了解汉人的文化。

  阿罗出道:“大汗,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克制陆洗。”

  鬼力赤道:“谁?”

  阿罗出道:“他们的左丞相。”

  “林佩。”鬼力赤跟着念了一遍名字,道,“叔父是想挑拨他们内斗?”

  阿罗出道:“是。”

  鬼力赤道:“他们难道不知两败俱伤的道理吗?中原有句古话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们可比我们明白这个道理。”

  阿罗出道:“你说的也是,可他们之间始终有一个不可避免的矛盾,由命不由己。”

  鬼力赤想了想,道:“位势之别。”

  阿罗出道:“对,林佩的背后是世居金陵的旧族,是以他们所谓的‘儒学礼制’为纲的文官,而陆洗的背后是外戚,是北方大族,是急切地想要得到更多好处的新贵,一个自上而下,一个自下而上,当他们达到绝对平衡的时候,也许就是绝对混乱的开始。”

  风吹起画布。

  光线穿过,黑白的影子层层叠叠。

  阿罗出瞳孔一缩,目光如雄鹰般锐利,又透出年长者的哲思:“要引发这场混乱,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鬼力赤道:“机不可失,叔父快告诉我。”

  阿罗出道:“宣府,陆洗想要加强北防,新立北京,一定会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而他的主张未必能得到阜国朝廷所有人的支持,我们只要预先埋伏眼线,耐心等待,一定能找到时机作乱,挑拨他们地方和朝廷的关系,也就是挑拨陆洗和林佩。”

  鬼力赤起身道:“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

  阿罗出叫了他一声。

  鬼力赤道:“怎么了?”

  阿罗出道:“刚烧好了羊汤,你喝口再走不迟。”

  鬼力赤笑一笑,握紧双拳,抬头望向帐外祭火的沙堆:“草原上的风从不停歇,父汗还在天上等着看我铁蹄踏长城、饮马秦河。”

  *

  早晨,文辉阁的檐下几只春燕往来衔泥。

  贺之夏道:“陆相,你找我。”

  陆洗道:“贺尚书请。”

  右侧屋里摆放着一张沙盘,画的是北境三省二十八州。

  陆洗道:“北方训练新军,首先得选择营址,这是我构想的一版方案,请你看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把这项开支列到户部预算里去,今年实施。”

  贺之夏扫了一眼,道:“这事林相知道吗?”

  陆洗道:“地形图摆在这里,门又是敞开的,说话都听得见,他如果不同意就应该来阻止,不阻止等同默认。”

  ——“我不同意。”

  陆洗和贺之夏二人都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林佩把折扇拿来,走到交椅前:“今天选几个营址,明天修几条粮道,后天再征几个士兵,这零零散散的怎么行?实在要做,梳理成册,到朝会上一条一条地过。”

  贺之夏道:“林相。”

  林佩道:“嗯?”

  贺之夏看向沙盘:“我说句公道话,陆相的这张布防图颇为合理,尤其是宣抚咽喉之地,一直以来就是我们北防上的薄弱之处,是个缺口,早就该加强军事了。”

  陆洗笑道:“诶,贺尚书在行。”

  贺之夏收回目光:“但是陆相,林相说的也在理,过去兵部日常事务我都是找林相,你们尚未达成共识,又涉及兵权这么重大的事,得到朝会上定。”

  大家心中都明白,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秤那是千斤都止不住。

  陆洗道:“贺尚书,上回你让我先把布防图拿出来,现在我拿出来了,你还是不愿意听?”

  贺之夏叹口气:“请陆相谅解,贺某年已半百,治军之事上也算有些经验,你的这个方案固然好,但它牵连甚广,若不事先协调,单靠兵部发文是推不下去的,告辞。”

  屋子里安静下来。

  燕子飞过,窗户掠过几道剪影。

  陆洗瞅着林佩。

  林佩玩着扇子。

  陆洗道:“知言。”

  林佩微笑:“陆大人?”

  陆洗道:“我真的很想做这件事,理由你知道的。”

  “你半夜来这里摆一张地形图,我人都不在,等天亮你就告诉贺之夏这事是我默认的。”林佩合起扇,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合理吗?你几岁了?”

  陆洗道:“之前找你,你搭理我了吗?”

  林佩道:“我说过,收复北境的三个必备条件我都会给你,你不要着急。”

  陆洗道:“只谈未来不给现成一律都是骗术,我提出加强北防、新立北京已经两年,但到现在你就好像没这事一样,丝毫不放心上。”

  林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没有说话。

  妞儿来了。

  陆洗道:“妞儿,回来,别在那儿献媚讨好,又没给你吃的。”

  妞儿嗅了嗅,一蹬腿跳到林佩的膝间,盘卧下来。

  “真乖。”林佩解开荷包,拿出一条鱼干,“只要听话就有吃的。”

  妞儿抱住鱼干,啃得甚有滋味。

  陆洗上前抢抱,但妞儿显然不愿意离开,伸出爪子紧紧钩住林佩的腿。

  呲的一声,官袍撕出两道口子。

  林佩:“……”

  陆洗:“……”

  妞儿反应快,叼起鱼干逃去后廊。

  陆洗道:“这小家伙又欠调教。”

  林佩提起衣摆,抖了抖:“有点漏风。”

  陆洗道:“我赔你。”

  林佩道:“好。”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二人都有些感慨。

  林佩道:“才几日没来这屋子,摆设又换新的,你可真勤快。”

  陆洗笑道:“无妨,我再给你介绍一遍。”

  那张春蒐时吸引无数人目光的开元雕弓名为“云阙鸣”,现就架在原来摆瓷器的地方。

  林佩回忆当时情景,一时神游。

  陆洗道:“其实只要会骑马,换你你也行。”

  林佩道:“我?怎么可能?”

  陆洗笑了笑,摸着弓上的转轮道:“梁先生专门打造的,转动手柄就能张开弓弦,上场不用多大力气,瞄准就行。”

  弓弦静置,泛着银白柔亮的光。

  林佩回过神,小声道:“收手吧,陆余青。”

  陆洗道:“怎么?”

  林佩道:“我知道你见过闻远。”

  陆洗眼中微澜。

  林佩道:“那天我等你一起回,可直到月上树梢,你也没来。”

  陆洗放下手,陪林佩走到门边。

  林佩转过身,目光变得清醒:“或许早该在青霖就对你说,我不能让你染指兵权,更不能让你打破五军平衡,但那时我没想到你执念之深。”

  “现在说也来得及。”陆洗掀起珠帘,似在恭送却又有几分挽留,“你我之间的交情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说开就好,该做的我还是要做。”

  *

  从右侧屋到左侧屋也就是十步的距离,林佩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屋里的铜漏静静滴水。

  林佩打开柜子,把古棋盘搬到案头。

  棋盘上的局他自从摆下就没有再动过,一直保留到现在,一年多。

  温迎搬着公文进来,路过停下脚步:“大人,这不是之前说的双活吗?”

  林佩点了点头。

  温迎道:“记得当时大人说,这局棋下到这里就可以不用再下了,除非对方先落子。”

  林佩道:“对方已经落子了。”

  温迎怔住。

  林佩叹口气,摇头浅笑,手掌抚过棋盘上交错缠斗的黑白阵型。

  温迎道:“那……应当如何?”

  林佩道:“收官。”

  *

  林佩始料未及的是陆洗出手之快。

  还没出二月,趁各方注意力被礼部春闱所吸引的时机,工部少量多次报来修筑河堤、疏通漕运等合计百余万的预算,一经户部审核批准,新的风波就开始了。

  夜迟,林佩从礼部贡院回府。

  一个黑影报来暗号。

  老骆摘下斗笠,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相爷,北境出事了。”

  林佩关上门,秉烛走进密室:“不要急,仔细说来。”

  老骆道:“自从飞蓟堂在平北建立四分堂,我们也分出一支人去盯,发现他们最近和平北都司往来密切,像在帮忙运送一批货物,货物都贴着封条,车轮印痕很深,必是辎重。”

  林佩道:“货物运往哪里?”

  老骆打来清水,洗了脸,把布巾用力一拧:“宣府。”

  瞬息,林佩的脑海中浮现文辉阁右侧屋中的那张沙盘。

  宣府的位置在两山交汇处,平北和晋北的交界线上,同时也在大河东畔。

  林佩收到老骆传回的情报,正提起笔想给在晋北担任布政使的李良夜写一封信,窗外刚刚亮起曙光,从晋北传回的一封密信先被送到了他的桌前。

  封缄拆开,赫然是李良夜的字迹。

  【近来不断收到宣府那边的消息,平北都司、布政使出面调集民力,正在修筑堡垒,征兵垦荒,且已有大批漕船运送粮食等抵达,与晋北地界仅二十里之隔。】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这封信已经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想——陆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工部的名义拨款,将本应该属于兵部的度支先行用于增强北方军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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