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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春蒐(中)


第51章 春蒐(中)

  朱昱修坐在高台上, 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金冠,背后是一扇玉石雕花屏风。

  御座左右摆着两张案台, 左边坐着林佩, 右边那张空着。兵部、礼部、鸿胪寺、光禄寺等五十余名官员坐在侧后方陪同。

  “陛下, 中军气势如虹。”众臣感叹道, “泰昌郡王气度不凡。”

  朱昱修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左边:“林相,从前春蒐你是不来的, 今日怎么来了?”

  林佩也收回目光, 欠身道:“臣从前不来是守着中书省不涉五军都督府内务的规矩,但听闻今年止马岭的春景格外好, 竟把陆大人都引来了,那臣也破例想来看看。”

  朱昱修道:“朕这么问没有别的意思,是怕你在外面吹了风回去又咳嗽。”

  林佩道:“谢陛下关心, 臣不要紧。”

  朱昱修指了指右边的空座位:“你猜陆相去哪儿了?”

  林佩看一眼,摇头道:“臣不知道。”

  朱昱修笑起来:“他不守规矩,朕罚他耍个把戏给你看看。”

  正说着, 场下一声马嘶。

  鼓声起。

  一骑白马踏过河水飞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披锦袍, 手持流云雕纹开元弓, 肩背鸣镝,正是陆洗。

  黄沙扬起,鼓点如雨。

  陆洗打马从五军阵前跑过,一拉缰绳, 回头大声道:“春天万物生发,一应猎物当以活捉为上,射伤为中, 杀死为下。陆某不精武艺,谨以此箭祝各位将军旗开得胜,不负圣恩。”

  林佩放在膝前的手紧了紧。

  箭矢如流星飞过,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陆洗收起弓箭,与五军将领一同向观景台行礼。

  朱昱修的眼中闪过兴奋。

  狩猎正式开始,五支队伍如离弦之箭,四散而去。

  黄旗深入山林,直取岭沟,在朱迟的带领之下,队伍士气高涨,行动迅捷,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蓝旗、绿旗兵分多路,在广袤平野上各自围出一片场地。章慎和邱祥指挥有方,黄尘弥漫之中只听风劲角弓鸣,兵士驰骋,猎圈渐渐缩小,鹿群尽在掌控。

  紫旗选择沿河区域作为猎场,明轩以静制动,让士兵卸甲披草,布置陷阱,待野鹿、山猪到河边饮水,便出其不意将其捕获。

  红旗所经之处乃是一个葫芦口,但见老将秦招远远望着山林,并不急于开猎。

  观景台上一切风云尽收眼底。

  陆洗换回公服,在林佩对面坐下。

  他叫了林佩一声,见林佩装聋子不理自己,笑笑,侧过身继续观猎。

  今日的止马岭并不只是猎场,而是北方的江山,他要看的也不仅仅是骑术和射术,而是在这过程中各军将领所展现出来的性格与决策力。

  一个时辰过去,各军打得的猎物陆续送回营地。

  朱昱修道:“现在看来还是前军打的猎物最多。”

  十四岁的少年看得心痒手也痒,恨不能自己也上场,但就在他这句话说出不久,前军送回的猎物渐渐变少。

  突然,围观臣民一片惊呼,只见卫队从中军运送回一只老虎。

  这只虎凶猛异常,皮毛之下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一声咆哮,利爪拍得铁笼哐当摇晃。

  “陛下,岭沟多有猛兽出没,泰昌郡王一身是胆,追求极致,勇气可嘉。”陆洗点评道,“明轩将军懂得借用水源,以逸待劳,又不愿与中军争锋,虚怀若谷,有君子之风。”

  “朕的这位叔父一直是勇武过人。”朱昱修目不暇接,刚说完便又被平野之上的追逐吸引,“左军和右军的围猎也很是好看,章将军和邱将军难分伯仲。”

  陆洗道:“围追包抄既考验体力也讲究技巧,他们都训练有素,如果两边侧锋相接之时懂得沟通,顺便帮对方控制一下鹿群方向,通力合作,就能省去不少功夫。”

  朱昱修若有所思地点头。

  陆洗旋即往后军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军因为迟疑而失去先机,战绩远远落后于其余四军,但他们似乎并不着急,仍在逡巡等待。

  台上人在看台下人,台下人也在打量台上人。

  葫芦口起风了。

  树冠摇晃,飞鸟四散。

  “好啊,等的就是这阵山风。”秦招抬起手,手指迎着风转了转,大笑一声,提起刀,“黄鸟飞往的地方一定有野猪群,我们走。”

  “秦老将军。”闻远喊住前面,“我们不能每年都听天由命,依我之见,左方林密坡陡,我们分兵两路,我去惊林子赶猎物,你守葫芦口,定能收获更多。”

  “怎么。”秦招回过头,脸色阴沉下来,“你是看今日两位丞相都坐在上面,想好好表现,争做北方十万新军的主将吗?”

  “何出此言?”闻远蹙起剑眉,“我担心的是这阵风来得太迟,我们猎得少了,在五军阵前出丑。”

  “看来我猜中了。”秦招叹口气,缓和些道,“子渊,统兵之人不要去想调兵之事,听天由命,这就是我们的命。”

  闻远顿了顿,没有再否认,反问道:“可如果机会近在眼前,为什么不去把握呢?”

  秦招扬起马鞭,指向高台:“文辉阁断鸢之事你可曾听说?如今两位丞相之间仍存有分歧,我们后军都督府就处于风口浪尖,你一定要多想一想你父亲的教训,沉下心来。”

  闻远坚持己见:“秦老将军。”

  秦招道:“莫要逞能,你擅自行动,万一出了差错,谁来担责?”

  闻远道:“我担责。”

  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好吧。”秦招**马背,把刀插进沙石,“今年听你的。”

  闻远行过一礼,挥了挥手,带十余人举着火把往林子里去。

  火把熏出浓烟,锣鼓敲响。

  林中鸟兽受惊奔逃,又被山顶草扎的人吓唬住,纷纷往山下跑,接连落入网兜。

  “将军,这样果真行得通。”士兵皆振奋,“我们可算有得交代了。”

  就在此时,林间响起一声清亮的鸣叫。

  大鸟突然飞过。

  闻远从未见过那样的鸟,顶冠如火,双翼五彩斑斓,细长尾羽在阳光下如一道虹。

  “传我口令。”闻远道,“活捉此物者,赏银百两。”

  ……

  正午过后,日渐西斜。

  暮色之下的止马岭回荡着金钲被敲响的声音。

  ——“当当当当当。”

  五支队伍陆续回到狩猎大营。

  鸿胪寺开始清点各军活捉、射伤、射死的猎物数量。

  中军猎得虎一只,熊两只,豹三只,鹿六只,山猪十二只,山鸡若干,排在第一。

  前军得石虎三只,水鹿十六只,狐狸十只,獐子三十只。

  左军和右军各自猎得鹿群,足有四十余只,外加野兔、野鸡等不计其数,满载而归。

  陆洗下了观景台,走进营地,迎面遇见朱迟骑马朝自己而来。

  “王爷今日收获颇丰。”陆洗躬身行礼,微笑道,“不知是否尽兴?”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近,近得把他整个人笼罩住。

  朱迟没有下马,用带血的鞭子在陆洗的肩膀点了点:“今日的把戏险些就骗过了本王的眼睛,还以为你真会骑射,其实是你的弓好,对不对?”

  陆洗道:“不敢瞒王爷,陆某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违抗陛下旨意。”

  话音刚落,耳边刮过凉风。

  他甚至没看清朱迟张弓的动作,箭矢就已经呼啸而去。

  对面的靶子红心又正中一支,箭羽跟着发颤。

  陆洗抬起头,见朱迟吓了自己这一回仍然没有下马的意思。

  陆洗道:“王爷难道不欢迎陆某到此吗?”

  朱迟话语之间带着一股子傲气:“不是不欢迎,在朝堂之上陆相是辅政大臣,本王自当敬让,但是在五军都督府,在这止马岭猎场,你是不相干之人。”

  陆洗笑叹:“陆某虽不会骑射,也曾亲临前线智退居庸关外十万鞑靼大军,记得那时王爷统领五万直隶精兵就在平北守着,却不见丝毫作为,只知上奏弹劾陆某办事不力,而后还把赤峰营吴清川将军绕后突袭的奇功据为己有,真可谓英雄也。”

  马扬前提,一声嘶鸣。

  “你!”朱迟怒目,“你不过是碰运气,封了侯爵还不知足,再敢放肆,本王绝不轻饶!”

  “得上天眷顾,陆某的运气一向很好。”陆洗笑容不改,“愿意奉陪到底。”

  *

  观景台上,朱昱修在座位前走来走去,等得有些着急。

  他不能像陆洗那样随便走到猎营里去,只能等一切就位才能知晓结果。他偷偷往左边看,看到林佩一动不动和木雕一样站在那里,更觉难耐。

  “陛下稍安。”林佩道,“名次已经排好,等会儿陛下受五军将领参拜,说几句话,再把猎物放归山岭,就可以回宫了。”

  朱昱修道:“朕不想回宫,再说后军还在集合的路上呢,鸿胪寺得把猎物全都统计了才能排出名次,你怎么能提前知道?”

  林佩顿了顿:“臣失言,陛下恕罪。”

  朱昱修撇撇嘴。

  他知道林佩没有失言,自他有参加春蒐的记忆起,五军狩猎的名次就像板上钉钉没有改变过,中军永远第一,后军永远最后,左右军必然是第三或四名,前军必然差一点赶上中军。

  暮色四合,山岚渐起。

  一面正红旗帜出现在原野之上。

  ——“后军回营。”

  庆乐响,鼓角齐鸣。

  朱昱修朝那个方向望去。

  陆洗眼中一亮,回头冲台上喊道:“陛下看呐,好大的一只鸟!”

  正红旗下,前排的两个小兵抬着一根横木。

  大鸟栖在横木之上,头顶生着一簇金色羽冠,周身沐浴夕阳光晖之中。

  它胸前羽毛赤红似烈焰,尾羽从淡金渐变为深赤,宛如晚霞流动。

  “抬上来。”朱昱修揉了揉眼,高兴道,“朕仔细瞧瞧。”

  其余四军围观注目。

  朱迟眯起眼,空甩了一下马鞭。章慎和邱祥停下互相挖苦,一时瞠目结舌。明轩放下兵书,示意随从让出道路。

  秦招道:“闻将军,我不抢功,一会儿你与陛下解释。”

  闻远道:“我身居你之右,不合规矩。”

  秦招道:“说好了就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出风头。”

  闻运顿了顿,手不着痕迹地握紧刀鞘:“好,那我去答话。”

  大鸟被抬到御前,展开羽翼扑扇了一下。

  近看,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瞳仁是罕见的褐红色,周围环绕着一圈金环,目光流转间仿佛有着看透世间万物的灵性。

  闻远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后军于葫芦口生擒此锦凤,以为祥瑞,献给陛下。”

  朱昱修道:“它真是好看,可不用链子拴着,它不会飞走吗?”

  闻远道:“臣一开始用铁链拴它,它的喙坚如金石,一下就把铁链啄断了,后来臣发现它只愿意栖息在梧桐木上,就令士兵砍来树枝供它歇脚,这才安生。”

  陆洗道:“好啊,陛下,良禽择木而栖,正是这个道理。”

  众人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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