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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害怕


第78章 害怕

  陈舷还是没吭声, 他一发病就脑袋空空,反应总是迟钝,或者没有反应。

  方谕把他屁股一托, 单手抱起,朝着药柜走了过去。

  这一下两脚离地,陈舷下意识地把他脖子搂得更紧。

  方谕单手把他抱到药柜前, 熟练地把他的精神类药物找了出来。

  单手一颗一颗地把药都抠出来, 他又抱着陈舷去了餐桌前,把他放到餐桌椅子上。

  安置好他, 方谕就转身要去给他弄杯水来吃药。可刚迈出去半步,陈舷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方谕不得不停住。

  他回头:“怎么了?”

  陈舷恍惚无神地盯着他:“我想你了。”

  “……”

  “我想你了,”他说, “真的,我很想你。”

  “我知道, ”方谕说,“我也想你。”

  “你别走, ”陈舷另一只手也拽住他, 死盯着他, 又倔又固执,“你别走,你不能走。”

  他一个劲儿地重复。

  方谕呆立了会儿,叹了一声, 俯身下来,又把他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他像抱着小孩似的抱着陈舷,去厨房里接了杯水,回来后, 他把陈舷放下,将药和水都放进他手里。

  “吃药吧,”他说,“我哪儿都不去,别怕。”

  陈舷呆望了他会儿,才抬起手,合着水服下了药。

  方谕站在他旁边。他紧盯着陈舷,盯了好半天,直到陈舷看起来清醒了,方谕才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哥?”

  陈舷又发呆片刻,终于,朝他点点头,慢吞吞地说:“没事了。”

  方谕松了口气。

  陈舷捂着嘴咳嗽几声:“是不是……吓到你了?”

  方谕摇摇头。

  “你一直这样?你没有自己走过来的意识?”

  “嗯。”

  陈舷点了头,没有多说,只应下道,“一直这样。”

  方谕没吭声,只是眼睛忽然又红了,好像又要哭。

  “你会好的,”他抬头,看着陈舷,“你一定会好的,哥。”

  陈舷沉默了瞬,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好不了了呢?”

  方谕一怔:“什么?”

  方谕眼神碎裂。

  陈舷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什么来。

  “没事,”他低下眼皮,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没事。”

  “……”

  方谕皱了皱眉,蹲下身来,盯了他很久。

  陈舷始终没敢看他,只低着头摩挲杯子。但方谕的视线真是刺人,像两把刀似的直直刺着他。好像看出了什么端倪,方谕张嘴欲说什么,可刚发出一声气音,灶台上的锅很煞风景地滴了一声,发出提醒音。

  方谕顿了一顿,很不高兴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啧来,起身去看灶台。

  陈舷慢吞吞地抬头。方谕背对着他,关掉了灶上的火,打开锅盖,关掉抽油烟机,把蒸笼上的碗拿了出来。

  过了会儿,方谕把一碗鸡蛋羹端了过来。

  刚出锅的鸡蛋羹,还在悠悠冒着热气。

  “先晾一会儿,太烫了。”方谕说,“一会儿再吃。”

  陈舷说好。

  方谕站在桌边,没动。

  陈舷自顾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走。他抬头,看见方谕担忧又复杂的眼睛。

  “怎么了?”

  方谕抿了抿嘴,蹲了下去,在他面前低下姿态,仰头看他。

  他伸手,握住陈舷。

  “不管有什么事,”方谕看着他,“不管出了什么事,不管会不会复发,我都陪着你。你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深重,意味深长,眼睛认真,直直地望着陈舷。

  “相信我,”方谕手有些抖,说,“哥,陈舷,相信我。”

  “我爱你,你相信我。”

  陈舷心里有个地方立马凹陷下去一大块。他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头的害怕突然就没了影踪。哑然半晌,他苦笑一声,终于,又说:“好。”

  方谕松了口气,也朝他笑了笑。

  他起身抱了下陈舷,转身去做自己的午饭。他就只给自己草草煮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

  十几分钟以后,他把泡面端上了桌。

  陈舷问他:“怎么中午就吃泡面?”

  “懒得做别的了。”方谕说,“对了,这段时间我要忙一点了,得在工作间做衣服。”

  陈舷舀起一勺蒸蛋的手在空中一顿。

  “很多吗?”他问,“会很忙吗?”

  “每年这个时候都忙。”方谕说,“没关系,我不会走。不过我不放心你,你刚刚又发病了,我不能放你一个人。那间屋子算是有点阳光,也能晒晒太阳,你就跟我去那间屋子里吧。可以吗,哥?”

  陈舷点点头:“可以。”

  “好。还有……好吃吗?”方谕看了眼他碗里的蒸蛋,“医生和营养师都说你得少盐,我没放多少盐,会不会太淡?”

  “还好。”陈舷说,“我现在,对吃的无所谓。”

  方谕突然不说话了。

  他心疼地盯着陈舷好一会儿,然后撇开脑袋,怅怅叹了一声。

  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

  陈舷没做声,也没回答,只是方谕的一声叹息像把钝刀,一下子砍到他身上了,陈舷觉得自己被他砍了个破伤风,浑身都说不出地不自在。

  陈舷拿勺子搅起碗里洁白如玉似的蛋羹,把它们一点一点搅碎,变成一碗稀泥似的碎沫,像当年被捣毁的少年骨头。

  *

  吃过了饭,方谕去洗了碗,把陈舷的躺椅搬进了工作间。

  陈舷就坐在上面继续发呆。

  方谕倒是真的忙起来了,他安置好陈舷,就一头钻进了工作里。

  午后安宁,陈舷晒着太阳,盯着方谕忙碌的背影。

  屋子里不知打哪儿多出来个白板,方谕把一堆设计和细节图贴在上面,拿着笔噼里啪啦抄写上了一堆尺寸数据,然后就打开衣柜,在里面倒腾起了布料。

  他把布料放到工作台上,又拿出一堆工具。尺子剪子刀,什么都有。

  比着尺子丈量了会儿布料,方谕一剪子剪了下去。

  看着他干了会儿活,陈舷也站起身来。

  他一有动作,方谕立马手一顿,抬头看他。

  “我去找本书,”陈舷说,“这几天睡得太多了,睡不着,无聊。”

  方谕说好,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站起来。看架势,是打算跟他一块去。

  陈舷笑了声:“你忙你的,这点儿事,我自己能去。”

  “我怕你……”

  “不怕,我好了很多了。”陈舷说。

  他坚持,方谕也没再多说了。

  “那好吧,”方谕说,“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

  陈舷起身走了,去了次卧。

  要看书,其实也是不想再胡思乱想。

  他太容易胡思乱想了。

  陈舷走到另一间卧室里去。这间次卧,方谕给了陈桑嘉住,但陈桑嘉这两天在四处跑,没回来。

  方谕没告诉他为什么陈桑嘉没回来,只说她去忙了。

  但陈舷猜得到个七七八八。多半是“教官”那件事,陈桑嘉被叫去做笔录了。怕陈舷听到这男人的名字都会犯病或者惊恐,他们就一个字儿都不说。

  他们不说,陈舷干脆就装不知道。

  次卧里有个书架,摆了些房东放在这儿的书。陈舷抱着抱枕看了一圈,最后选了本《梨花哭坟怪谈》。

  看起来挺吓人。

  不过越吓人越好,吓到他了,他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以毒攻毒。

  怕方谕看见书的封皮和书名又要多说,陈舷特地换了个书皮。

  他抱着表面上叫《飞鸟集》的书,回工作间了。

  陈舷躺了回去,翻开了第一页。

  *

  这书是真的很吓人。

  一个下午,陈舷再也没胡思乱想,闭上眼看见的全是书里那个哭坟的女子,在萧条的柳树底下哭得凄凄切切。

  他吓得有点心悸,又开始浑身发冷。陈舷盖紧毛毯,从沙发上抓了个抱枕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方谕还在屋子里忙忙碌碌,陈舷盯着他看,忽然想,也不知道小时候他俩去没去过鬼屋玩。

  要是去过,谁更害怕?

  陈舷反正对这玩意儿很没办法,去了鬼屋的话肯定第一个跑,顾不顾得上方谕都不一定。

  晚上时,方谕聘的营养师团队送了饭来。还是半流食,是一碗鲫鱼豆腐汤。

  营养师还给方谕也做了饭,比他中午那顿好多了,荤素搭配什么都有,还有七八个小圣女果补充维C。

  吃完晚饭,方谕又在工作间里忙了会儿,直到十点多钟才收工,扶着陈舷去洗了漱。陈舷刷了牙洗了脸,回到床上躺好等他。

  躺了一会儿,突然,有什么东西流进嘴里。

  陈舷吓得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他一翻身,从床头上抽了张纸,吐了一小口出来。

  是血。

  纸里是一滩血。

  陈舷吓蒙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冲进厕所,撞开了半掩的门。

  方谕正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抹洗面奶。

  陈舷把他吓了一大跳。但顾不上他,陈舷伸手把他挤开,对着镜子张嘴一瞧——是牙龈出血了。

  “……”

  陈舷心头一松,整个人晃悠了下,低头松了口气。

  他捂住心口,平复了心情。

  他还以为是又吐血了。

  “牙龈出血了?”

  方谕把脑袋凑过来看,见他一嘴的血,眉头一蹙。

  陈舷拿起杯子漱了几口水,把嘴巴里和牙龈的血洗了个干净。

  “对,牙龈出血而已。”陈舷说,“吓我一跳。”

  方谕说:“明天我给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别害怕,应该是因为化疗。”

  “怎么会,只是我刚才刷牙力气大了。”陈舷虚弱地笑笑,“刚刚是刷得牙龈有点疼,没事的。”

  方谕没做声,但脸色颇为不赞同。

  被他这样盯着,陈舷忽然六神无主地慌乱起来。他这才猛地发觉自己心里在发虚,手也颤抖。

  他在害怕。怕病症去而复返,怕更多的症状出现,怕自己变成下一个101病床的重症患者,以极其糟糕的结尾了却一生。

  陈舷嘴角抽搐两下,再笑不出来,往下撇了下去。可片刻,他又强扯着嘴角,硬是笑了起来。

  “睡吧,小鱼,”他说,“我只是刷牙力气大了,好吗。”

  “哥,我……”

  “对了,”陈舷打断他,“我们以前去过鬼屋没有?”

  “……”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还挺怕鬼的。”陈舷说,“咱俩……之前,去过鬼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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