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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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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枉回首


第74章 枉回首

  “厂督, 陛下刚歇……”于寝宫候着的内侍太监话还没说完,云卿安就抬手制止了,随口将他们支了下去。

  他们退时躬身垂首, 生怕把人给得罪了,任谁也能看出云督心情很不好, 眼尾的余光扫过来时, 不耐烦都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也是, 毕竟皇上刚醒过来就闹腾了一回,逼着要云督放下要事亲自入殿觐见。

  内殿里边,云檀顶木作梁, 琉璃宝珠串成的帘幕垂挂, 龙涎香蒸腾出的烟雾在来人步近时滞了一瞬。

  阔床边的明黄色宝帐轻掩, 李延瞻躺于内,依稀可见他重重喘气之时胸膛的起伏不平。

  “厂臣,见过陛下。”云卿安的语气敷衍, 站定后只顾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袖袍, 那绯色落在他眼里时似是越发暗淡了。

  宫监房着的火不大,却把里边该消的都消了。倒也成。

  李延瞻在这一声中收拢了散乱的神思, 昔日红光满面今已萎靡不振, 眼皮沉沉耷拉着,唇周都发着黑。他对云卿安浅淡随意的态度没有察觉般地, 只有气无力地伸出一边手, 沙哑唤道:“云督,咳咳……”

  他后知后觉地忆起, 吕璋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陡然惊觉周边无人已成孤寡一具也只是短短一瞬,他依旧是前簇后拥的帝王。

  “陛下可按御医嘱托按时辰休养了?”云卿安没靠近他, 似是关心地淡淡道。

  这皇帝的龙体早些年就折腾得没边,身弱还易得风寒邪病,长时手脚冰凉还不知收敛,渴求不满还尽爱寻些旁门左道。投机卖好,成全他罢了。

  “一群庸医,尽劝朕不可做这不可碰那!”李延瞻从鼻子里发出一道重重的哼声,不满道,“既尊于人上,诸事可为,何须束手束脚。只是,朕……”

  他忽而深深闭了闭眼。

  云卿安心下冷笑,表面却是温和道:“陛下可是梦魇了?”

  李延瞻又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微缓后道:“隆兴万泽,噩缠夙夜,难以安稳。梦见前朝妖妃白嫱,梦见生民反叛,梦见羌戎贼军相逼,梦见甘潼州府下土司祸乱……朕,甚是疲累。”

  云卿安眼神一寒。

  这回倒是想起来了。昔日先皇早被架空,李延瞻同等人一手酿制下的苦胆,如今被他们尝着,可算余味无穷。所谓的冤案在当位者眼中也不过一颗沙砾,所谓的罪民就算是伏尸千里,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何人多顾?

  可那时的空明山瑶寨族落,在硝炮中失了俗常的烟火,也失了那淳朴的民语,他听着许许多多的人,形形色色的指责。仿佛被当成了罪人,必须要首领的头颅被砍下才可以消恨一般。云卿安曾经不懂,阿父究竟做错了什么?

  原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陛下多虑,往昔之乱臣贼子早已被五马分尸,暴晒街口,现民乱缘由既已揪出,内臣定平不遗。望陛下保重龙体,切莫忧心。”云卿安语调平缓地陈述道,似乎所言与自己毫无关系。

  “朕谕可……”李延瞻似乎想起了自己恍惚之时发生的事,颤巍巍道。

  “回陛下,臣已皆打点稳妥,替陛下传令下去,无何差漏。”云卿安敛眸道。

  所做无非是找出并亮出“证据”,假装去抓人搜查逼供,令之交待罪状,按着安排好的进行罢了。既被说成了反贼,那他们,便就是反贼,若要哭诉就说是他云卿安给逼的。

  上了台面的借口,以牙还牙,用相同的方式一报还一报。适时在圣侧引导风向要得皇谕,也作实在。

  “好,好,做得好。”李延瞻自是不知其间实情,闻言只是松了口气。他手撑着榻半起身时,龙被就往下滑了滑,“云督,再给朕抱一床暖衾来,还不够……”

  云卿安隔着床幔淡淡瞥李延瞻一眼,回头喊来了内侍去给他把地龙再添上些。

  这时节还能虚得蜷成这个样子。

  “不用了。”李延瞻却粗声粗气地制止了,移身腾出来的那处还沾了他的寒凉,他抬头时那浑浊的眸光像是掺了一簇暗火,“云督,你过来,来朕这里。”

  高处不胜寒,置身难安,愿得侍暖。既有宝丹,无需顾忌。

  “臣不是一直在这吗,就在陛下跟前守着。”云卿安沉默半晌后才含了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暗霾绕上了睫羽,“陛下还想要臣,去往哪里?”

  声音明是渗着冷的,阴凉结成了垢。

  太费事,干脆连醒都不要让他多醒了。

  当岑衍见着云卿安从皇上寝宫出来的时候,他小跑着上前去却把脚步声压得极轻,显然是雀跃着的,说:“督主,召伯那边的研制一切顺利,定是好的,好着的……那些药都替督主收着了,服下肯定有用的……”

  有所改善,有了希望总是件好事。

  虽岑衍说得语无伦次,云卿安还是听明白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地染上星点的笑意,道:“你也累了,夜间回去歇着,先别来当值。”

  岑衍连忙摇头,坚决不肯同意。

  尽管现在一切顺利,但魏掌印此番估计是要沉寂一段时日了,云督一手独挡大局何尝不也是要费心费力?他不放心。

  云卿安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寝殿门,似是说起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般,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道:“让那些道士放开了手脚多折腾。此后,陛下长休,高枕无忧。”

  若李延瞻因拒怒也无妨,将之掌控,何为不可?

  岑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强压着心头的急跳紧张,终是颔首应下。

  天际缎蓝仍像是新雨过后,沁凉不知是沾了哪一处的琼花馥香。两人行出未远,一婢女悄无声息地过经,惟留锦帕记语。

  “秦妃怀恙,祸福相依,当掩为宜,望早立证。”

  ——

  西南诸里,漫山遍野的摇风草生得贱且野,带有回声的民谣早已是凌乱不成调。而瑗城官酋的贵宅周边部署被攻破得不费吹灰之力,摇摇欲坠的一堵瓦墙似的,到了合适的时机被推了推就能倒得四分五裂。

  “是……是祸躲不过。”

  这是他们在此刻脑海中仅有的念头,涌上的是沉重的恐慌和压抑。这么多年的谨小慎微,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仍是不能被放过吗?

  可实如被养起来般的,骄奢淫逸之下是软成了一摊烂泥。

  那位受派前来的年轻将军照样没有留情,按着天生而就般、不带有人情味的执事方式僵化贯彻而来的结果,也就是让他在将众者完全管控起来之余,探究之时才多了些用来谈话的耐心。

  “云厂督隔着老远都要盯上你们,图什么?”司马厝的语气不辨,道。

  这么明显的针对,谁也都看得出,而结合了诸多信息后的这连日来的思索仍难纠出个所以然。

  被捆实扔到地上的一人挣扎着抬头,紧紧盯着立于上首的司马厝,愤恨道:“自是那佞宦只手遮天,罪该万死!如此颠倒黑白是非之举,我等安民立业未曾做过恶事坏事,如何遭了这飞来横祸?还望这位将军千万勿听信妖言,为我等讨回一个公道!”

  “是,是啊!我等安分守己,对大乾朝廷忠心耿耿,未曾有过谋逆之心,此番昭民动乱实非我等挑起……”

  诸多语调激昂的唾骂控诉一声接着一声,直往司马厝的耳里灌,也不知是哪一些词眼就成了把刀子往他心口处戳。“佞宦”,“千刀万剐”,亦或者是“死有余辜”。

  若为利益玩手段,恶意迫害至此。

  太刺耳,难听。

  “都先给我住口。”司马厝的目光冷冷扫过这些人,令他们消停了才示意属下将图纸分发下去,逼问道,“可认得这个?”

  滕蓝飞饶的样式一出,周遭竟是先陷入了一片沉默。他们曾可都是这一带的地方官及其下员,怎会不认得?可无人敢提,然而司马厝显是不会给他们闭口不谈的机会。

  先前最先发声的那人被兵卒拎了起来,他只得咽了咽唾沫让自己稍微好受一些,才开口回答道:“下官蒋储,在九年前原是甘潼土司属下的宣抚司,受朝廷委派巡职,兢兢业业。此等韩贼旧物自是认得,只是过眼晦气,不提也罢。”

  司马厝抬了抬眼瞧他,意味不明地道:“我倒是另有听闻,昔日甘潼峡诸多部落民众安居乐业,对任者多有拥戴。韩土司当年,独独薄待你了?”

  蒋储微怔,而身后其余一些人的脸明显地僵了僵,他随后才冷哼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等居心叵测之辈,枉为同仕!以权谋私的勾当暗地里也不知干了多少,那些个年头,又能有几个手脚干净的?在白天里用两条腿走路的也不见得就不是衣冠禽兽。”

  司马厝打量着他的神色,没急着搭腔。

  土流参治之下,朝廷派遣出定期轮换的官吏之权可轻可重,监督、考察当地的各方状况以成牵制。彼此心照不宣也好,互相演戏也罢,中央成功地在地方安插了“眼线”。两方势力各取所需,但若是起了矛盾……

  得不到印证,片面之词,所得有待推敲。

  暮光将云霭铺染成了淡金色,明媚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熟秋的原野,很快就盖过了其下纷繁的、一顶顶耸立的毡堡,明明不是无坚不摧。

  口风是会偏移的。

  “那行。既然皇上没有下令要当即剿灭,本侯也就奉命办事,捉拿已成,则押送回京归案改日提上日程,内情如何,三法司一查便可知。”司马厝转过了身去,打定主意要先把这些人在这晾上一晚,改日再来审。

  不料,蒋储等人闻言却是极为紧张,面色都已然发白,哆嗦着道:“这……这,如何使得?”

  司马厝偏过脸来,挑眉问:“皇谕如此,有何异议?”

  “呵哈哈哈……”蒋储突然彻底反应过来似的坐倒仰头大笑起来,状若癫狂,嘶声道,“自作孽不可活也,我今认栽自尽,只愿云督手下留情,给我后族之人留一条生路……”

  司马厝眸光一凛,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苟活一时又有何义?云督早就视我等如生养待宰之猪狗,使受着诸多摆布玩弄!”他们已陡然间惊悚地意识到,这实际是必死之局面,根本没有后路。

  难怪云卿安愿意留手这么多年,原是因此。

  胆战心惊地过活着生怕遭了报复,他们长期而来如被牵线一般引着走,歧路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柄早就被对方拿捏透了,无论怎样也就是换上几样堂堂正正的死法.轮着来承受。体验的这种绝望一如曾经——留给韩土司族落众部下的,所谓的招安机会,根本就不可能有。

  说不得,争不得,苦全咽下,何尝不算作是异议?只是轮到了自己身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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