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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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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声不起


第71章 声不起

  宣君权神授, 万民朝拜,共呼朗朗千秋,拥陛下高枕山河万万岁。

  澧都中盛况将至, 然明堂风不近街头巷尾,博雅院旧址本已荒废多时, 今日却是当朝清流重士秘密汇集商讨, 酝酿等候, 心照不宣。

  他们也是因听闻了赵建章将至京城的消息,或多或少地生出了些希望来。

  “赶上这个节点自是面临诸多难处,气盛而形衰, 筹备正急, 宫内事宜皆被置在了魏玠的眼皮子底下。”大理寺卿王阆坐立难安, 语气沉重道。

  现下这情况虽急,却还不到向阉党发难的好时机。

  “可不动,又怎知魏阉会在朝拜时做出什么来?他前些日子可是才被封为了‘贵翁’, 万一这回他也想要给自己加个神授高权的名头来呢?怕就怕到时候, 拜天拜地拜菩萨,访辈访堂访魏玠……”翰林伴讲嘲讽道。

  气氛有些凝重, 谁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诚然, 手有权柄自能权倾一时,黄牙利嘴有时候也能胜过罄竹罪书一状。但有备无患, 总有东风经来日。”秦时韫停下了手中的笔, 将所书推置于众人眼前,“进言书已初拟, 还请诸位过目一番, 若无异即可落名进与。”

  路经波折而至,既然想要联名上书弹劾, 书罪陈情自是不可少。

  “秦大人所言在理。”有人叹息一声,附和道,“吏民不修,内忧外患,江山摇光不可曳。立心立命,我等尽力而为,余下的,就交给天意。”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已无路可退,总不能让魏狗一直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横行下去,腐朽晦气,受苦的还是百姓生民。”王阆斟酌半晌,终是服气了般地妥协,“陛下受小人蒙蔽时日已久,清名染浊,未可明谏匡扶,实愧吾主。”

  谁也都知道风险不小,毕竟前些时日受难的官员惨状仍历历在目。

  众人纷纷聚拢上前,确认无异后陆陆续续落名按下手印。

  也有人犹豫良久,终还是不敢冒头灰溜溜地离开,出去时还不忘颇为尴尬地向候在门边的司马厝抱歉似的作了个揖。

  司马厝没理会他们,单只眉梢挑了挑。

  “明谏匡扶,实愧吾主”之言经他耳畔打了个旋,固思被渗透得悄无声息,怀疑扎了根时哪怕是捕风捉影都是罪证,但若是空口白牙地认定了反而会简单许多。

  听信和抉择,从来都是被推着去的,早定也是枉然。

  久虔迈入门槛走过来到司马厝面前,告道:“苏家因事拒托,未能前来。”

  今苏和风逝,这种局势之下又不好亲自前去府上拜见露脸。司马厝自能理解倒不意外,只是问道:“祭礼可收下了?”

  “未。”久虔的话语顿了顿,他心里的那股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我前脚刚走,苏公子便派人又送回去了,只说心意代领。”

  人远当殊,寒光零落,香雪着蒙。

  司马厝回过脸去看着院屋里边的情景,沉肃而未再追究。

  此次本就仓促,只能在草局中谋周全。从王藩回京一路之上原被促使远离官道绕行以图避人耳目,而他设法拖延,行至折渡时与久虔等人明里暗间动手反制,故而摆脱得以寻宽。

  但留以筹划的时间仍是不多了。

  卿安……

  司马厝眸色柔和了一瞬。

  昔交握察玉戒空失,经问知遗,当择银室新打,结对以赠。

  东辑事厂主事里房。

  木桌连同锅碗瓢盆被来人踹得七零八落,颠倒碰撞声乍现,伴随而来的是徐聿的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小贱奴,在长宁侯那得了不痛快,有种上侯府撒野去!气撒我身上就能逞威风了是吧?方圆百里就你最能耐……”徐聿话音未落,便又被祁放重重地一拳砸跌去了墙根,早已鼻青脸肿。

  祁放厌弃地收回手,擦了擦嘴角,狠声道:“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徐大档头,你可是自身都半陷进土里了,就等着那一盖可就连脸都露不着了。至于同司马厝的仇,我日后再慢慢算。”

  督主离开后的这一段时日都难得其音讯,直至今时,司马厝来厂将督主的命令传达命人布置下去。祁放追问督主行踪消息,毫不意外地在司马厝那吃了瘪,他窝着的火这会全拿徐聿发泄了。

  徐聿却只能恶狠狠地盯着祁放,吐了一口唾沫嘲道:“怎么,我看你是被猪血泼糊涂了,你是看不清自个几斤几两了吧,以为自己甩了点手段把我给挤了下去,就真真正正是东厂第二人了?呵痴人说梦哈哈哈……”

  “你想找死,我成全你!”

  被迎头重重砸过来的是一张残坏方凳,不多时,徐聿便已是头破血流,嘴里却仍旧骂个不停。

  他先前在共事时遭了祁放的暗算,受了重伤未愈不说,还连指使的权力都被彻底夺了,恼恨都积攒着,恨不得化成千刀把人给剐弑。

  “姓徐的你给我听好,就你这两面三刀的嘴脸早该被撕烂八百回了,别以为外边一些不干不净的人给你些脸,就能真当自己成香饽饽了,不过是看在督主的面子上留你一命,趁早滚省得我费力气踹你!”

  “你……你监视我?呸,你卑鄙!”徐聿已然连话都说不利索,强定了定神。

  对家探他意思并抛出橄榄枝之时,没少乔装后与他暗中约见,祁放显然是对此发现了的,但更多更深的,定不会暴露才是。

  “你可真是,耽误了我不少时间。”祁放不屑地剜他一眼,砸打得越发狠。

  都是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碍了路就得被清。

  又不知过了多久,呼出的气都比进的多,徐聿渐渐地都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了,只隐约听到祁放离开的脚步和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徐聿心下松了松,未几果等到窗棂异动,便知是过来接他逃离的内应来了。他嘴角扯了扯,却是有一股带腥热液流淌而出。

  在东厂待不下去,不合故转投,本就是求前途罢了,奉何主皆可。

  ——

  京外的别庄所距未远,而足够掩人耳目,低调而不显庸俗,就算曲亭水榭往来之客是奢纵惯了的,却也都能偏安一隅,纷流似乎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桃柳之涧,暖风拂槛,阁廊檐道弯曲间,回眸便窥青山鲤戏。

  然而,被用刑的恶声却时不时地能被听到,候在暗房外门的人俱感到一阵生寒,连头皮都在发着麻。

  薛醒就最先一个后悔不迭,正想急忙忙跑开却发现脚步沉重,挪都挪不动。

  “小公爷,您看这……最是心狠手辣云厂督,大佛来这歇脚,什么时候才能送走?”小厮颤巍巍小声嘀咕道。

  薛醒忽而有了气力,横他一眼,道:“着急送什么送?时候到了我自会送云督回京,我兄弟的媳、媳妇还能反了天去不成,说了要给他把人看好的。”

  “这,这……”小厮吞吞吐吐,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薛醒也没功夫理他,暗自琢磨着,司马还能好上这一口。

  浥水泛舟游玩时偶得遇,人多混杂的地方易出是非。

  薛醒只记得他当时正兴致勃勃在湖水之上抛着红绡,见着后正想热热闹闹上前打个照面,不料司马厝却在船里和人打斗起来,云卿安趁机抽刀插进船板致渗水生乱,后这两人竟直接跳下水里了。

  得助后在怡楼见面时,司马厝却没功夫多和他叙旧,只简单解释道:“手绑船绳故不会冲散,卿安受了伤,我走不开。”

  薛醒听了忙让人把先前刚准备好的毒药给扔了,他原以为司马厝想要联合他把死对头搞死来着的,不知怎么发展成这样……

  后来司马厝恳切地向他道“回京有险,卿安留与你,另置一方劳照看可行?”之时,薛醒还是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说到做到。

  门开,血腥之气一拥而出。

  云卿安迈过门槛时,却只是回头淡淡望一眼,再习以为常不过,接过旁边侍人递过来的绢帛擦了擦手。

  没有了裂冰玉,却是一样污秽。

  “问、问出什么来了?”薛醒话一出口便对上云卿安清冷的视线,他想把话收都来不及了,一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般问。

  云卿安倒没有介意他的唐突,只边往外走边温声说:“套知内幕,以便日后寻机报复。”

  昭王之所以派人一路监视他们,不过是不愿多留把柄,但离开了藩地,想要动手就简单了。昭王既已得了妥应,今也不会再追究为难,办得干脆利落点自可。

  听到“报复”二字时,薛醒没忍住再去探头瞅了一眼那被拖出来的亲卫将领,其已然十指尽断,又被厚厚雪盐铺盖。

  他没来由地干呛了一声。

  这里自是刑具缺乏,有的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工具而已,云卿安也只得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来撬开口。

  他站得离薛醒不远不近,等其神色稍缓才似是不经意地问起道:“敢问贵庄可是公爷一手置办?”

  薛醒点点头,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否认回道:“不不不,云督高看,我薛某虽是豪阔了点,视钱财如粪土多了那么一点,但可没这么大的财气。这原是我爹的。”

  云卿安淡淡应声,没再多问,步履从容地行至一亭内,酌茗以味。

  薛醒观察云卿安良久,只觉得他多少有点表里不一。君身白衣出尘逸,除雪过拂不胜,偏步霖雨沾带。

  横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索性自个儿一边去了,司马厝的事他不管,可他又确确实实是管了的。

  庄内下人略有些局促地步进亭道,在云卿安身边恭敬道:“督主有何吩咐,小的定竭力而为。”

  云卿安偏头瞧着他,嘴角边带着淡笑,道:“厢房素净,劳替通敞添置雅竹一二。说起来还是本督诸多叨扰,承蒙接待。”

  “小的定会办妥,督主既是薛公爷的贵客,不必如此客气。”庄内下人应声道。

  云卿安几不可察地打量了一瞬他的神色,状若随口一问:“是个好地,养性平心,多益伤痊,你们老爷可常来?”

  那下人回忆片刻后,中和了一下稳妥道:“未多时。督主可有何要事?”

  云卿安未置可否,目光在旁边小池上停顿片刻,其上小小的漩涡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绿萍将其收纳了,无波无澜。他只说:“已可退。劳再另替本督跑一趟腿,事轻少费。”

  方才暗房的小厮在收拾擦拭着,闲置着的钩镰刀泛着寒光。

  岑衍等人既已解困,也该将事情吩咐下去了,离开澧都这般长的时间,朝中虽有意外及形势偏转,久筹尚能入轨。只是……

  云卿安微蹙了眉。

  ——“府上从不立妃,但夫人、夫人只有一个,其所出,早就被扔去野外……”逼供所得甚少。

  灼艳的败院红梅枝长,又似被出鞘的剑锋陡然削断了,浅薄的纱幔全是尘泥,相隔对望间俱不辨眉中怨情。

  经年的烙印,又一跳一跳地跃存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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