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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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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千百度


第62章 千百度

  宫门福联门神静望着这守岁年夜, 高殿飞檐的铜铃也被火光点照,奏乐歌笙,君臣相贺, 喧嚣鼎沸。

  然终不相通。

  云卿安从司礼监回来时没有打轿,周身冰冷的戾气掩都掩不住, 他蹙着眉眯了眯眼才堪堪瞧清脚下的路, 所见所感似乎都是晃动着的, 实在行不通了才叫上岑衍来扶。

  刚喝了药,却是效用不大。

  临走前,他还回头望了一眼魏玠沉重的黑脸。

  “分明同本督一样忙得焦头烂额, 却还有力气发火, 白费多花心思应付。”

  星光都洒不进厂署的通道, 风却是冽冽,人声响起时都带了股缥缈的味道。

  “魏掌印也是一时气极,好歹还能听着您的几句话。”岑衍压下心中的酸涩, 挑着好听的话说, “督主,咱们这会儿就点起蜡烛或油灯, 准能把一切病疫照跑驱走, 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这个时候就是平常百姓都在其乐融融了,可……往时魏掌印.心情好的时候还好说, 会派人专程来唤上云督, 就是聚着吃一顿饭说说体己话便已是极为难得了,不然深宫里头还有谁能凑上一凑。

  可当下, 魏掌印竟是自始至终都没留意到云督额头上的伤口, 虚虚地慰问了其身体一句就算走过场了。就是疲惫透了,谁又会多看他一眼?

  云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说:“程指挥使收了本督的份子钱,这会上哪鬼混去了?”

  “自是去了该去的地儿。督主不必挂心,都这个时辰了,锦衣卫也是候时当差的。”岑衍目光一凛,回道,“皇上还在接贺,一时半刻下不了台,皇后娘娘恐得独守空房。”

  “本督本以为多少要多费些功夫,现看来——”云卿安嘴边噙着一抹玩味,慢慢地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琼花酿,倒也不差。”

  本非坦途,何需墨守成规。

  路上愈发的空无人影,云卿安也乐得清净,他只是还未走出多少步,连身边的人息都似乎止了。

  “岑衍……”他轻唤,回头时已是不见其踪影,四下皆黑。

  刚停了咳,云卿安分明没有后知后觉地品出药的苦味来,反而是觉得喉腔越发的干。

  又只剩下他了。

  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的一只小兔落到青石地板上,径直来到云卿安的面前,低头咬扯了扯他的袍摆。它那毛茸茸的雪白毛发上宛若发着微光,抬眼时看着他的目光似乎带了恳切。

  是要做什么?

  云卿安静静等着它动作。

  只见小兔寻到了人后,便一股脑地扯着他往一个方向去,甚有灵性,似乎在发出着无声的邀请。民间有言,兔子引路意指幸福祥和,可遇而不可求。

  云卿安抬眸。

  前方通道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狭道凉风却驱散了寒气。既归路难寻,随行。

  前景却让他意外。

  那是澧都的城内湖,沿途灯盏一直延伸到渡口边,而碧波湖面上,艘艘小船同盏盏花灯火光漂浮着,被夜风掀动微微荡漾,四周都是轻轻的,流光溢彩,不见年夜的喧嚣而宛若是到了清宫之上。

  云卿安弯身将小兔抱在怀里,一步步走近渡口,眼眶莫名湿热,连带着视线都有一些模糊了,恰似星辰被摘落至人间,呈他眼前,讨他开怀。

  何人满心欢喜?

  船荡开湖波停至近前,其上之人长身玉立而衣袂飞扬,眉目清朗,温暖的笑意直至眼底。

  司马厝倾身向他递过手,“卿安,年夜快乐。”

  云卿安久久地凝望着他,几乎要把别的全都忘却。魏玠说了什么,元璟帝做了什么,朝廷腐朽枯败乌烟瘴气又与他何干?

  司马厝就在他眼前。

  是生得这样好看,霸道地敛尽了这世间的风华,能将这星辰银光都统统比下去。含笑时连花绽都能听见声音,皱眉时连狂风也能变得温柔。

  他曾逐他入孤潭深坠,他今引他临灯火暖洋。

  ——

  “行像”的彩车队伍攘攘而过,舞狮在前,宝盖幡幢等随后,音乐百戏,诸般杂耍,热闹非凡。

  司马厝走过时目不斜视,尽管没有刻意加快速度都仍是走得较快,丝毫不受人流影响。

  “达官显贵忙着应酬交贺,俗众皆前往斋戒听讲,顶礼膜拜。你我算何?”云卿安就跟在司马厝后边不远不近,不时低头安抚着怀中拱动不停的小兔,眉目清润,依旧是宁静的,在这人群中倒像是意外闯入的世外客。

  “算是闲得慌没事干的。”司马厝没有回头,却极为认真地说,“我不是信众,也不会是皇亲国戚。你该知道的,卿安。”

  云卿安弯了弯眉眼,说:“温珧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咱家倒也得备份谢礼。”

  事情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先是温珧在御前殿试上得中第一,被问赏时语不惊人死不休,把其他的提赐都谢绝了,张口闭口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要自荐当宋昌公主的驸马,几乎都要在殿前打滚撒泼了。

  温如海简直要被气得个半死,温龚两家一时有些下不来台,为了此事交恶着实不应当。不料龚太后在这时竟是松口了,后也只得同意了让其择日成婚。

  原先的提议也就自然而然地不了了之。

  “自备谢礼倒是不必。”司马厝随手接了一枝路边姑娘扔过来的花,转脸就塞到云卿安手上去了,继续脚步不停地向前走,“来日送去贺礼,连同算上我的那一份。”

  没有单独而分赠送的道理。

  云卿安淡笑应声。

  解机算是寻对了。拿捏了龚芜才好挖出线索,进而胁迫太后退步。

  小兔和花相得益彰,可云卿安却是抿了抿唇。总还是欠了些温度。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走了一段路。

  经过三座桥下无水的石桥时,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

  “来来来,来喽喂!谁能打得准,把铜铃打中打响,这一年他就会顺顺当当儿,事事如意,得福得利!”

  只有中间一个桥洞是打开着的,两侧各设一方桌,有两位道士分东西盘腿打坐——所坐的桥洞上端,东西各高悬一直径约为两尺、厚为三寸余的纸胎,上面糊以金纸的大金钱。行客们即于两侧桥面上瞄准相距五米开外的金钱孔上的小铜铃投掷[1]。

  距离远,铜铃小,能打中纯属偶然,不过不少人总是想要试试“运气”。

  “都让让,别碍手碍脚的坏事!这次小爷我还就非得要打中不可!”一人气势汹汹地把周边的人推搡开,卷袖叉腰想要有一番大作为。

  拥挤之下,靴面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云卿安眉头微蹙,并没说什么只是想要寻路离开,再不跟上去的话就看不到司马厝的背影了。

  “呦呵,打中了哈哈!”

  在那人的笑声响起的同时,小兔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从云卿安怀中蹦跳而出,拦都拦不住。

  来不及理会其他,云卿安心里一紧,忙用目光四下地搜寻着。

  小兔怕不是会被踩死。

  “砸中了一只肥美兔子嘿嘿,干脆连人都一并收了……”周边人哄笑出声,纷纷一窝蜂地聚过来围观,叫嚷起哄声接连不断。

  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不知其意的肢体碰触令人生厌,云卿安的目光寒了下来。

  始作俑者洋洋得意,笑得不怀好意,他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冠,挤着来到云卿安面前,正想开口再叨几句却忽惊觉后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连同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被拖着往后退去。

  那力道却又猝不及防地消失了,他这一下只得重重地一屁.股坐到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司马厝厌恶地将他踢得滚远了一些,面色不善地扫视周围人,“不该凑上去的,都退开。”

  凶比劝来得实在的多,这一下众人皆纷纷作鸟兽状散开了,场面瞬间静了许多。剩二人视线相对时,意愫生而不自知,未惊起波澜。

  受惊的小兔被送还回来,云卿安垂目片刻,声音有些闷,“咱家快要跟不上你了。”

  满心满眼皆是,却也若即若离。

  司马厝深凝云卿安良久,伸手揽他至近前,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间低笑了声,说:“不会牵紧些吗?后腰带,袖摆,再不济,在我身上系根绳子也行。”

  云卿安往他的肩头蹭了蹭,轻声说:“可咱家等着被你牵……”

  温度却是瞬间冷了下来。

  借着昏光,司马厝将云卿安的脸捧起,目光在触及到他额角的伤时骤然如霜,抬手却只敢用指腹在其周边轻轻绕过,而不敢多碰一下。

  “等我。”

  知晓司马厝将要转身离开的意图,云卿安忙两人拉住,解释说:“不关先前那人的事。不必去寻,咱家无碍。”

  待司马厝终是停了步,云卿安忙接着道:“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岑衍给上过了药,料想是过一些日子就能好。侯爷若是觉着难看……”

  其话音未落便猛地止住了。

  过往不须怨,前路尚可待。虽未见盈月满池,银辉已然蓄满。是额伤处被落下了极轻极轻的吻。

  眼中莹光闪烁时,连晦土都作皎洁。

  司马厝没再松开云卿安,握上他的手腕,背过身去时似乎仍有点不大高兴。

  哪来的嫌?

  缘岸之堤,驻足放生者不缺。即是将被捕之鱼、鸟等,放生于池沼、山野。

  云卿安抚了抚兔耳,抬头问:“冷天罕见,从何寻来?”

  司马厝平静地答:“从薛醒那顺手拐来的。喜欢?”

  这来处可谓是扣在哪都解释得通。

  云卿安嘴角的笑弧浅浅,却是掩都掩不住。是由衷的,在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柔顺地瞧着人时,他就像是不带棱角的河川。润玉枕月,值拥爱怜。

  司马厝望着这一人一兔半晌,眸光微暗,未再言语,径直越过路边的箩筐,不怎么讲究地寻了一块来往人稀的空地坐下。他宛若又看到了那片白茫茫的朔原。

  寂空万里,故而未平。

  小虎崽应是骄毛的,豪横的。

  云卿安敛去了笑意,与他并排坐着,没急着追问而是默默陪同。

  良久,才听司马厝似是苦笑了声,侧过脸来,回忆着道:“我原先不顾反对,自己捡了只虎崽回去养,天天好吃好喝地把它供奉着,指望着靠它扬名立威,带回澧都好好吓一吓那京贵纨绔。”

  云卿安思索了一阵,柔声说:“就算没有虎崽,你本身也可以做得到。”

  “那不一样。”司马厝眉梢微抬,说,“总兵向来爱吩咐手下。”

  云卿安乖巧地道:“幸而咱家向来是受吩咐惯了的,依得来总兵。”

  这句话却是不经意地让司马厝的心被揪紧了一下。奴颜屈膝,看人眼色,即是他的常态。

  惯了的。

  司马厝拧眉一瞬,后低下头凑近云卿安,伸手划过他的颊边往耳垂处捏了捏,颇有些耳提面命的意思,道:“我不轻易给你吩咐。别人的,你爱听不听。”

  是阳奉阴违找借口,或是别的法子推诿,好歹让自己好过些。

  苟且逢迎且可抛。

  “在总兵面前,你永远都可以直起腰来。”司马厝的手轻轻滑下云卿安的后腰,复低首在他耳边声音平稳道,“犯不着全依我,我可保不准自己有没有什么坏德性,若来日祸端一出,你即帮凶。”

  小兔探头探脑地跑开了,小心翼翼,而后却有如入了归穴。

  云卿安渐渐抬眸。

  所知所感皆被司马厝一人牢牢占据。朔雪万里,偏落半末眼睫,原风过经,偶卷袖惊人,却历久未息。往日苦茶,尽化甘冽。

  该作何回报?

  喉间连绵不断传来的吻感滚烫得惊人,司马厝极力稳了稳呼吸,想要把怀中拱蹭的人按老实些,不料云卿安却是越发的肆无忌惮,舔舌烙印上寸肤时带着疯狂而虔诚。

  “总兵若有令,卿安必行之。允坏纵恶,甘之如饴。”

  依你。

  司马厝微扬了眉,道:“我像是坏的吗,为难你了吗?”

  邪火轻而易举地就被云卿安三言两语点得过炽过盛。

  云卿安挨凑着他,说:“总兵恭谦俭让,良民难得,故而本督,咄咄相逼。”

  司马厝搂紧了云卿安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额上,低低地叹笑一声。

  没了那尖刻的棱刺时,云卿安就是另一副温软的缠人模样,大橘也老爱往他身上凑。

  “司马霆骂我不学无术,天天跟只老虎鬼混像个废物。我娘虽然害怕幼兽,却仍是同意留下,时不时还会多做一些食物让我去投喂。”

  朔原是极为空旷辽阔的,可受过了驯养的鹰却极少在那处落脚。该是属于自由的。小阿厝和虎崽皆不愿受过多的管束,故而常常作伴嬉玩,于日落归家时再听着司马霆的骂骂咧咧和赵枳姮的殷殷呼唤。他俩之间的感情比起那点微薄的父子情分只增不减。

  “现在,它总该是能咬人了。”云卿安温声说,心里柔软一片,“我若见了它,它会伤我吗?”

  大橘曾经停留在了他身边,暖绒绒的,同司马厝一样。那点翻卷的烬灰就被这么一下地抚平了。

  “它不会伤你,它对我身边的人从来都如对我一般。”司马厝脸上的神情渐渐在夜色中看不清了,声音也是情绪不辨,“可惜它有些笨。走时,我才十五岁。随司马霆出去了一趟,护了我爹,自己丢了命。”

  大橘不同于一般的兽,在长期的训练中掌握了一定的战斗技巧,在刀枪之下发动偷袭亦是游刃有余,上到战场之上或是探查或是别的自有其独特优势。在当年的沙雪枪影里,虎崽不顾一切地冲向危局,只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下小主人的亲人。

  尽管司马霆从来没有指望过它,带它出来,也无非是想要寻个由头让司马厝消停一会。死了,也未必能得他一声认可。

  云卿安只觉胸口一阵阵发着闷,不自觉地将司马厝环得更紧了一些。

  “我甚至会想,在当时它管我爹做什么?”司马厝的嘴角勾出一抹嘲,“司马霆挨了那么多回疼,也不差那一回。”

  后来,司马厝见到虎崽尸体时,默默替它立了冢烧纸,自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跟司马霆说过一句话,被骂了也是无动于衷。

  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便也就和解不了。

  “可它惦念的,从来都是你的那一回。”

  已落至唇边的轻吻小心翼翼,又带着难言的缱绻明恋,心头缺失的那一角,好似便被这股漫出的温热填补上了。云卿安在用自己的方式,极尽所能替他慰解,就像虎崽曾经无数次轻舔他的伤处一样。

  还在的。

  今后彼此相望,便也有了依。

  “替我寻一张谶图,求签以查吉凶。”

  至时,香客常于命星塑像前焚烛祝告、祈愿。

  “云督,这不厚道。这关头你还要掂一掂我的好坏,家底是不是也要翻一翻?”司马厝偏头道。

  “本督不逢不化,不趋不避,前路不计。”云卿安对上他的目光,认真说,“只恨生不得干净,难为你求。”

  “劳烦总兵,替咱俩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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