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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

  顾永谦坐在书桌后, 目光沉静地望着站在他对面的儿子。

  顾云庭站得笔直,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眼神却压着一团火。身上不再是白天董事会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西装, 而是一件半新不旧的深灰色毛衣,牛仔裤卷着边, 干净利落。

  他刻意换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行头,换成一副大学生模样, 仿佛在讽刺, 也仿佛在提醒,他站在父亲面前, 像个学生,又不再是那个永远被忽略的孩子。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顾永谦终于开口, 语气沉稳却带着威压,“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原本是希望你像你姐姐一样,早点进公司, 早点历练。结果呢,你用你学的那些东西来掏空我的公司?”

  “我能给你的, 都给你了。董事席位、基金授权、独立项目,你缺过什么?原本是希望你早点进公司,早点像你姐那样, 踏实历练、参与实务。”

  他顿了一下,嗓音骤沉一度:“结果呢?你拿着你那些在外头学的金融技巧, 什么杠杆、并购、对赌协议, 用来掏空我一手打下来的公司?”

  顾云庭站在那里,半点反应也没有。没有辩解,没有回嘴, 也没有低头。只是沉沉地望着父亲,一动不动。

  顾永谦脸色陡然沉下来,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实木书桌上,“说话啊!”他怒吼,“你就这么看着我?你把云来搞得鸡飞狗跳,现在一句话都不打算说?”

  沉闷的震响在木桌上回荡,他眼中是多年家长式掌控被撕开的愤怒,像是看着一头终于不听话的猛兽。

  顾云庭的眼神微微变了,唇角向下轻轻一收,像是压着一声冷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低得出奇:“说什么?”

  “他是你们眼里的未来继承人,那我呢?”

  顾云庭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钝刀,慢慢地、一寸寸划进沉默,他微微偏头,看着父亲那张冷硬的脸,嘴角翘起一个几乎称得上讥诮的弧度:“我是什么?是替代品?是备胎?还是万一他不回头,你得让一个‘姓顾’的人接班的保险条款?”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逼自己压下那团滚烫的情绪,但眼底的怒意却早已快要溢出来。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他忽地往前一步,嗓音骤然低沉,“在那群所谓的‘富二代’里,他是最会读书的那个,最稳的那个,最好看的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体面。”

  “那我呢?”他反问,声音发紧,像是多年来积压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在家里,在公司,在你们亲戚饭桌上,永远是那个‘也还不错’的顾家小儿子。顶多是个能力不差,脾气乖,将来或许能用的候补。”

  “他出事了,才轮到我站出来。他离家出走的那年,我真是高兴了好几天——他终于被拉下神坛了,不是吗?”

  他轻轻笑了,像是笑着把什么刺进自己胸口,“尤其是他那件事被爆出来之后。”

  他看向顾永谦,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执拗,“性取向问题。您当时多失望?多难堪?我都记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终于能被看见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但语气却刻意平稳下来:“结果呢?他跑去创业,搞什么医疗AI,成了新贵,还吸引你们集团投资,转手又被请回总部坐镇大局。”

  “他甚至可以云淡风轻地对你说我没兴趣,”顾云庭的语速开始加快,“然后就离席,就退权,好像一切都无所谓,好像他是施舍给我一个机会似的。”

  “你呢?”他望着父亲,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冷,“你们都觉得他豁达、高风亮节,把继承权让出来是一种成全。可在我眼里,那叫挑人,是他挑着要不要,而我从头到尾,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多?”顾云庭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寒冬的霜锋,沉沉地落在顾永谦身上。

  “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东西。每一次靠近,每一步争取,都像是在别人布好的棋盘上偷走一枚弃子。”

  “我只能拼命抓,抓住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低声说出最后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抽出最后一口气:“不然我谁都不是。”

  书房里一时间沉寂下来,空气像被拉紧的弓弦,微微颤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顾云庭站在那儿,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说得冠冕堂皇。”他抬起眼看着顾永谦,语气已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种冷意森然的嘲讽,“你说我算计,说我太急,说我没站稳就动刀,可现在呢?”

  他缓步向前,站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父亲的脸:“我们两个斗来斗去,明争暗抢,基金、人事、董事会,一场场撕得干净漂亮。结果到头来,鹬蚌相争,顾云峥渔翁得利。”

  他说到“顾云峥”这三个字时,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永谦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抹寒意,继而冷笑出声:“被你从来没有当过对手的姐姐打败了,是不是觉得特别讽刺?”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直直地刺进顾云庭心口。

  他身形微顿了一瞬,眼神却像骤然被点燃的火星,亮得惊人,“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几乎听不清,“你从头到尾……就是希望我们三个去斗。”

  他猛地抬头,盯着顾永谦的眼睛,仿佛在用尽力气看穿他藏在每一层逻辑背后的真正意图。

  “你希望我盯着顾云来,恨他、压他、斗他;你又把顾云峥扶进董事会,让她管人事、管风控,一边替你管家族那套关系网,一边制衡我这条‘金融线’。”

  “你看似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坐在后面让我们三个人自己打。”

  “然后呢?”他往前一步,情绪越发冰冷,“等我们斗得差不多了,你就坐收渔利,重新挑一个够听话的来继承你的位置?”

  顾永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言不发,眼神如深水不动,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一种默认。

  顾云庭忽然笑了,笑得低而冷,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荒谬:“我明白了。”

  “你根本不在乎谁输谁赢,你在乎的只是有没有人,能守得住你留下的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顾云庭,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那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认同,只有一种久经沙场老将才有的冷静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得倒是挺激昂,听起来就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双手撑在实木书桌上,身形挺直,俯视着顾云庭。

  “你觉得你是备胎,是候补,是没人要的替代品。”他冷笑了一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争过什么?你靠着那些手段进董事会、圈基金、打结构,你确实聪顾云庭站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顾永谦,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强行忍住什么。他刚要转身,顾永谦的声音却冷冷响起:“站住。”

  顾云庭停下脚步,背脊僵硬。

  顾永谦缓缓起身,走出书桌后的阴影,站在他对面,语气压得极低,却比任何一声怒斥都更沉。

  “你以为你能洞察全局,以为你看透了我?以为你终于站到和我平起平坐的地方,可以质问我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像冰一样锋利,一字一句地说:“那我问你,顾云庭——你做了什么?”

  顾云庭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却没回答,顾永谦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声音猛然拔高,语气像一鞭一鞭抽在骨头上:“如果你真的能像你姐一样,像顾云来一样——堂堂正正地打,正大光明地斗,我不会说一个字。”

  “但你做了什么?”

  “你背地里跟方文恒勾结,陷害你的亲表哥和他的爱人,拿着医院数据和私事做文章,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外面布线放料,打舆论战,把整个云来拉进泥潭。你在公司内部搞结构套利、引导资金脱表,掏空项目线,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件是冤枉你的?”

  顾云庭的眼神骤然收紧,呼吸一滞。

  “你眼里只有仇恨。你不是在为云来争未来,你是在为你自己夺位置。”

  顾永谦的手指重重敲着自己的胸口,语气像刀劈石:“你恨你哥恨到发疯,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逼成这样?是我吗?是他吗?”

  “你看不见你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董事会的,你更看不见你哥是怎么在外头一点点打出医疗AI那一套—,只看到他们手里有的东西,然后拼命要。”

  他盯着顾云庭,声音冷得像金属撞地:“你不是输在他们身上,你是输在你自己的格局上。”

  顾云庭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却死死绷着不肯低头,连嘴角的弧度都仿佛是用力撑出来的,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顾永谦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慢慢沉淀,最终归于一种极其疲惫的冷漠,顾云庭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颤着。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又像是最后还在赌,赌父亲会否给他留一条后路,可顾永谦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一叹,那一声叹息,没有情绪,像是一场冗长计算的结尾。

  “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

  顾云庭微微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顾永谦语气平稳,冷淡得近乎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既定事实:“这场实战你确实输了。但你那套结构设计、控股模型、协议博弈……理论做得很好”

  “以后考虑一下,去当个大学教授。”

  他说得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好为人师”的建议意味。

  但顾云庭听懂了,那不是建议,是宣判,你不会是继承人了。

  他眼中原本还有一点挣扎的光,此刻像是被骤然抽空,眼神渐渐变得麻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生试图证明、超越、反抗的父亲,仿佛终于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是父亲真正的答案。

  顾云庭回到香港那天,还没要过春节,灰蒙蒙的天像是被谁压低了一层,沉沉地覆在城市上空,连机场的跑道尽头都仿佛笼在一片晦涩的雾里。

  贵宾厅里空无一人,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眼前是一架又一架起落的飞机,划破浓云,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浮光掠影般忽隐忽现。

  他低头翻着一本厚重的英文教材,《Investment Analysis and Portfolio Management》,那是他去年退学前最后一门课。

  他本来可以读完的,但他没去。那时他觉得,自己终于要进场了,学术是迟早的路,权力才是短兵相接的试炼。

  顾云庭合上书,指尖停在封皮边缘,眼神淡淡地落在某个模糊的方向,手腕上的表跳到整点,窗外一架航班正好起飞,轰鸣声从厚厚的玻璃后传来,仿佛世界另一端的剧烈震动,与他毫无关系。

  他靠着座椅背,忽然觉得整个人像个空盒子,连愤怒盛不下了,他想起顾永谦那晚的话。

  他想笑,不是那个在家宴上冷着脸斥责的顾永谦,也不是那个在董事会外敲着茶盏、沉默不语的父亲。

  而是现在这个,现在这个看着他失败,还能平静地说出“你适合去当个大学教授”的男人。

  原来这才是人们口中那个杀伐决断的顾永谦,原来过去他听人说“你爸最可怕的是舍得”时,还不信。

  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舍得”的真正含义,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守住他认为对的东西,哪怕这个代价,是他儿子。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回港登机牌,指节缓缓收紧,是的,他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被剥夺了仇恨的正当性。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安静,也更清醒,有些东西,不是回香港就能放下的。

  顾云来和许天星确实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阴谋,东华医院照常排班,,许天星却始终还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急诊重症中心的许医生。

  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许天星下班时天已经黑了,他脱下白大褂时才注意到手上空落落的,戒指,留在家里洗手池旁边,他来不及收好,只能暂时摘下。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浅的压痕,顾云来不喜欢他摘戒指。

  虽然知道是职业需要,但总会在他回家之后第一时间问:“还戴吗?”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把戒指拿出来,自己戴上,再牵过他的手,像是完成一个小仪式,许天星从不拒绝。

  有时候他们会靠在一起睡着,手还牵着,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安静地交握在被窝里,像是用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梦。

  雨夹雪,风裹着水汽拍打在玻璃门上,许天星刚结束一台急诊清创,一个护士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转诊单:“许主任,门口来了辆救护车,说是高速上有车祸,患者脑外伤,神志模糊,疑似颅内出血。”

  许天星眉头一动,抬头看了护士一眼,“救护车是哪边的?”

  “不是我们院的,好像是市急救中心直接调派的。”

  他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走。”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救护车,司机穿着急救服,后门已经拉开,车厢里隐隐可见一个人形平躺着,盖着毯子,脸侧着,看不清楚。

  许天星走近,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现场细节,不对劲,车尾灯没开,车厢内部也不像刚拉了长途抢救那样凌乱。

  病人的手臂平放,两侧没有夹板也没绑固定带,推车锁扣也没上。

  他刚要退开,车内忽然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一下:“许医生,快点,人快不行了。”

  但许天星却猛然意识到,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声音,他猛地转身要走。

  就在那一瞬间,身后有人扑了上来,利落地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一记利刃般的动作刺进他颈侧。

  一针,冰凉的药液瞬间入体,他身体本能地挣扎,膝盖抬起,撞中后方一人,听见一声闷哼。

  血液在耳朵里鼓动得像战鼓,心跳紊乱,胸腔像被人塞满了棉絮,只剩下一口一口干涩的喘息。他试图撑起身体,却连手指都在轻颤,根本无法发力。

  脚步声靠近,沉稳而缓慢,一如早就计划好的一切,有人蹲下,将他一把拽起,拖着他的胳膊往后拖。

  “对不住了,许医生。”那人语气带着礼貌又冷淡的歉意,“听说你很能打,只能出此下策了。”话音落下的同时,许天星被猛地塞进车里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车门“砰”一声关上,夜色下,救护车呼啸驶出医院区,隐入城市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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