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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红嘴雀们如一条长长的桥, 载着已然魔气枯竭的方师兄离开了寂夜宫的地下宫殿群。
穿过礁石形成的内部通路，方师兄从前方漆黑的孔洞钻出去，跌坐在地时, 惊愕地发现, 这里居然是他居住了很多年的流萤岛。
明明不是海心热泉喷涌的时间, 此刻岛屿上竟飘动着无数绿色流萤, 梦幻而美丽。
方师兄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恍惚间竟想起了当年刚拜入寂夜宫的事。
寂夜宫作为方圆万里之地唯一大宗, 在教导弟子一事上颇为认真负责。
虽然魔修的名声不太好，生活在魔域的人们也经常受魔气侵蚀、脾气暴躁，可在寂夜宫，方师兄真心觉得师尊爱护、师兄师姐们关照有加, 他又可以照料自己所爱的妖兽, 是以方师兄学得很认真, 并很快成为了真传弟子。
但代价呢？
咔嚓、咔嚓。
方师兄呆滞而缓慢地转过头，正看到两个黑甲修士出现在不远处。
红嘴雀们发现了危机, 它们结成了一片云, 试图载着方师兄逃离追杀。
方师兄本已经放弃了，可被雀子们载着，看到红嘴雀们勇敢地冲向黑甲修士，方师兄禁不住热泪盈眶, 又一次升起了再努力一下的念头。
他很熟悉流萤岛的布局, 由于今晚他在妖兽的饲料里加了丹药，大部分妖兽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常在岛屿上帮忙的杂役和弟子们也都不在。
寂静的岛屿上只听得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雀子们惊恐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以及背后阴魂不散的黑甲修士的咔嚓脚步声。
方师兄抽出黑色长鞭，不断和黑甲修士缠斗, 不知不觉间，将来到了岛屿西侧的寒潭。
寒潭上空交织着魔气、灵力和妖力，黑甲修士停下了脚步。
方师兄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落在了寒潭上空的防护吊箱上。
吊箱晃荡了两下，符文突兀崩裂，直直坠入下方的寒潭。
方师兄完全没有防备，竟噗通一声，跟着吊箱一起栽入了寒潭！
一瞬间，寒潭内无数齿鱼蜂拥而上，它们不受妖蝶迷障的影响，又躁动不安，方师兄身上本就有伤，鲜血落入寒潭，顿时吸引了齿鱼。
方师兄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就被一群齿鱼裹住，血肉被撕咬、骨头被啃噬，甚至神魂也被寒潭冻得反应迟钝，有魂飞魄散的趋势。
黑甲修士站在寒潭边，他们并未上前，就这么静静等着。
寒潭边缘的红嘴雀们纷纷不解，为什么啊，平日里方方经常去寒潭吊箱上喂齿鱼，以往都好好的，为什么这次方方掉下去了呢？
“唧唧！唧唧！”
加油呀，方方，赶紧从寒潭里出来，否则会被那些鱼吃光的！
然而方师兄再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就在他即将魂飞魄散之际，无形的力量从他撕裂的神魂中出现，那是一根根细细的黑色锁链，牢牢缠住了他四散的神魂。
随即漆黑而冰冷的力量流淌出来，凝固成了黑色甲胄，被啃噬的骨头变成了甲胄，被撕裂的血肉变成了甲胄，很快，一尊与寒潭边没什么区别的黑甲修士出现在了寒潭里。
方师兄变成了一尊黑甲修士，他步履蹒跚地从寒潭中走出来。
齿鱼对他不感兴趣了，饱食了大量血肉后，齿鱼们恢复了平静，散入了寒潭深处，湖面如镜般平整光滑。
红嘴雀们茫然而空白，它们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方方不见了，那股气息消失了，而敌人又多了一个。
方方呢？
很快，新的灵兽契约出现了，契约直指地下宫殿深处，红嘴雀们误以为方师兄又回到了地下宫殿内，于是红嘴雀们轰然飞走，继续去找方方了。
黑甲修士缓缓扭头，发出了咔嚓声，他盯着远去的红嘴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很快作为修士的最后一缕记忆消散，身体和神魂都成了寂夜宫这尊冰冷宫殿的傀儡。
黑甲修士站在了另外两尊黑甲修士身边，三尊黑甲修士一起转身回寂夜宫，他们行走着，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谢琳琅此刻还不知道寒潭发生的事，他让方师兄和雀子们先走后，主动挡在了追来的黑甲修士身前，诚如方师兄所言，黑甲修士根本不理会谢琳琅。
谢琳琅索性围着黑甲修士转圈，设置了一个类似迷宫的禁制，大概能困对方一段时间。
然后他朝着方师兄逃窜的反方向探查。
越向前，他发现墙壁和地面出现了战斗留下的痕迹，魔气反应最少有三人以上。
看样子并不是所有修士都陷入了妖蝶的迷障之中。
也对，这毕竟时寂夜宫的核心区域，若是那位寂夜魔君这么菜，早被仙门修士干掉了。
“林郁，看在应啸天的份上，我饶你不死，可若你继续负隅顽抗，那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一个略显阴鸷的声音响起，谢琳琅脚步停顿了一下，掐了个法诀，小心翼翼地靠近前方的宫殿大门。
谢琳琅透过门缝，快速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此前沈鹤的师尊林郁正挡在一扇门前，他手里竖着一面白骨形成的网状盾牌，正在苦苦支撑，而在面前站着三个修士。
三个修士里，一个是化神修士，另外两个是元婴。
三人似乎有些紧张，也在赶时间，全都释放出了自己的攻击法器，试图击穿林郁张开的骨网盾牌。
林郁脸色苍白如纸，他身形摇摇欲坠，耳朵上悬挂着的绿色晶体变成了两只骨兽，正在下方一左一右帮忙支撑盾面。
他冷静地说：“若你们真的在乎白骨宗，当年就不会暗算我，若不是宫主，我早已身死道消，多说无益，我不会让开的。”
“能成为寂夜宫的血食是你的荣幸，而且你也得到了好处。”
声音阴鸷的化神修士冷漠地说：“你现在是真传弟子，应该明白不管谁当宫主都不会损害你的利益，你何必当他的替死鬼？”
随着那化神修士的话语，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强，林郁唇边落下一丝鲜血，声音带着点气音，像是要撑不住了。
“……不明白的是你，若非宫主提前动手，你也会成为上任宫主的祭品，你打着为师尊报仇的名义，本质上还是渴求寂夜宫积蓄了万余年的功德，你想要以此白日飞升，你在做什么美梦？”
“那功德里也有老夫一份，老夫作为寂夜宫嫡传弟子，下一任板上钉钉的宫主，凭什么不能用？”
化神修士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浓郁的憎恨之意，“我辈魔修本就当强者吞噬弱者，尔等为老夫献上功德，待老夫飞升成仙，自然会带尔等一起进入仙界，但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野鸡，居然敢妄图抢夺老夫的机缘？！”
“机缘？你竟以为这是机缘？”
林郁似乎很不可思议，他仔细看着面前的修士，半晌竟癫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机缘？！我懂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竟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跑到这里……”
他笑得甚至要直不起腰了。
那化神修士面色微变，两个元婴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全都看向化神修士。
化神修士语气坚定地说：“不要受他影响，他只是在动摇尔等心态！”
他怒吼：“再加把劲！他一个元婴修士，抗不了多久的！！”
眼瞅着林郁要撑不住了，谢琳琅微微皱眉，寂夜魔君呢？就这么冷眼旁观吗？
谢琳琅满心都是问号，这化神修士想要干掉寂夜魔君，就凭他？当初仙门那么多修士围剿都失败了，凭什么这化神修士敢于挑战寂夜魔君？
就在此时，林郁背后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青年缓步走了出来。
青年长发如瀑，发丝间戴着墨绿色发网，细小的墨绿色晶钻在发梢间流淌，黑色长袍绣暗纹，有日月星辰在其间闪烁。
青年面白如玉，长眉如剑，一双金色竖瞳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仿佛在看门窗桌椅般冰冷无情。
谢琳琅已然快速侧身躲在了门扉后侧，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一股视线在他身上停驻了几秒。
谢琳琅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就是寂夜魔君？
乍一看，谢琳琅只觉得非常眼熟，那面容轮廓、那眉目间的疏阔，竟仿佛是裴霁。
但不是他。
尤其是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古老、蛮荒，透着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疏离和漠然，那绝不是裴霁的眼神。
林郁在发现背后的门打开时还有些惊喜。
“你炼化好……额……”
话说到一半，林郁只觉得额头生汗，心底生寒。
这不是裴寂夜。
“拜见宫主。”
林郁二话不说，直接滑跪了。
“哈哈哈你这野鸡终于出来了！”
化神修士大笑起来，他眉宇间全是快意，抬手拿出一枚漆黑的令牌。
“我才是寂夜宫真正的嫡传弟子，寂夜宫是我的，你……”
他的话没说完，有着金色竖瞳的青年抬手遥遥一指，那漆黑令牌猛地冒出漆黑烟雾，眨眼间吞噬了化神修士。
瞬间整个宫殿内响起了咀嚼碎骨的声音，咔嚓、咔嚓。
那两个元婴修士面色陡变，转身朝着门外冲去。
可已然晚了。
漆黑烟雾吞噬了化神修士后，直接伸出触手，毫不客气地笼罩住了那两个元婴修士。
两名元婴修士毫无抵抗之力，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连元婴都没能脱出，就直接被黑雾吞噬了。
黑雾继续贪婪向前冲，在即将冲出宫殿大门、扑向谢琳琅的瞬间，被一片轻盈细薄的软纱挡了回去。
谢琳琅掐好的法诀差一点打出去。
梦幻般的天蓝色蝶翼轻轻流淌着，很快凝练、汇聚，化为了一尊朦胧的女子身影。
她站在宫殿门边，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是你呀。”
金色竖瞳的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朦胧女子，一言不发。
“是我呀。”
朦胧女子靠近了一些，似乎想要伸手去碰触青年的脸颊。
“……你的梦回前生之术越发精湛了。”
青年避开了女子的手指，冷淡地说：“常年沉睡于前生之梦里，没想到你还会醒来。”
朦胧女子似乎在笑：“你的后辈唤醒了我，总是做梦，偶尔醒来也不错。”
青年声音冷硬地说：“梦该醒了。”
女子轻叹：“可我只能存在于梦里啊……”
伴随着这怅惘的叹息，女子烟消云散，纯白的迷障仿佛被封吹走了。
吧嗒，金色竖瞳青年两眼一闭，倒地不起。
林郁连忙上前接住了青年，而他的修为从元婴退化到筑基，又在女子离开后变回了元婴。
与此同时，门扉后的谢琳琅从化神期的琳琅道君，变回了筑基期的谢玉。
谢琳琅大着胆子凑到门边定睛看去，却见宫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三尊黑甲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