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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戳破


第86章 戳破

  如墨夜空, 悬着一道弯弯的窄月,散发出的莹黄色月晕向四周无限地蔓延着,似乎永远都到不了边界。

  不过, 月色没有过分刺眼。

  散发的月晕也是柔柔的,宛若一缕薄纱垂落。

  笼着一池清水,混着各色灯光,叫人眼前一片迷离景色,只觉得不在人间。

  然后, 噗通一声惊响, 搅碎了这虚幻景象。

  一道惊慌失措的黑影, 猛地冲出岸边竹林,见着近在咫尺的池水都来不及反应, 便一头扎了进去。

  伴随着哗哗水声, 水面之上泛起了层层波纹。

  “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了?那身影看着像……”

  塔楼上的死士被这动静惊扰, 看了眼身旁的同伴,低声询问一句后,便眯着眼睛往楼下池水中瞄去。

  可是,又碍于身后的主人在静静品茶, 并不敢有太多的动作。

  直到水中之人奋力扑腾出水面,两人顿时瞪圆了眼睛,也顾不得是否打扰沈濯, 只惦记着,若是不立刻喊人去救, 过后被沈濯知道了, 吃不了兜着走的也只会是他们。

  于是,两人像是才发现似的,满脸不可思议地喊着:“那是裴大人!他落水了!”

  闻言, 沈濯立刻起身。

  不管情况是否属实,他第一时间来到围栏边,越过两人向下扫了一眼。

  沈濯不用过多打量,只一眼,便认出落水之人的身份。

  “去救。”冷冷的一声,充斥着急切。

  “是!”

  两人同时应声,一个个地都想表现。

  只见一人循着楼梯,一层层地冲下去,跑得很是心急,而另一人更是夸张,仗着轻功略微强了些,直接从围栏处一跃而下。

  沈濯站在高处,眉头紧缩。

  在动手之前,他着意吩咐过,一定要把裴瓒彻底带离兵马总督府。

  可是眼下,这人又莽撞地出现在这里。

  是来寻他的吗?

  纵使沈濯在心里肯定了答案,直到裴瓒是有意来找他的,可他却没有半分惊喜。

  因为他相当清楚,处在这个节骨眼上,裴瓒绝对不是放心不下才冒死只身前来,反而,裴瓒是急冲冲地过来兴师问罪的。

  若是没有这一池的水,裴瓒没有坠进去,他或许还能视而不见。

  偏偏,又闹出让他无法忽视的动静来……

  沈濯盯着搅动的池水,目光从被拖上岸的那人身上,转到水面的层层涟漪之上。

  他在怀疑,裴瓒是不是知道他身在此处,又笃定了他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在望不见小船之后,才出此下策,直接跃进水中,以此进入水中心的塔楼。

  神游天外之时,从楼梯跑下去的那位死士,已经撑船到了对岸。

  两人将裴瓒安置在船上,只会片刻,但由于离着太远,沈濯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小船在映着彩色灯光的水面上划开一条波纹,悠悠地驶向水中央的塔楼。

  而裴瓒看似镇定地坐在船头,看向楼中那人。

  “沈濯!你为什么——”

  裴瓒憋着一肚子火气,噔噔噔的几步,一溜烟冲上最高层,堪堪瞥见帘后的人影,就急不可耐地开口质问。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侧的屏风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裴瓒。”

  出声的瞬间,人已经被沈濯拉至怀中。

  他的声音闷沉沉的,似乎藏着许多心事,此时更是不顾裴瓒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只一个劲地抱着,片刻也不肯松开。

  “怎么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叫人看了可怜。”

  “杨驰,他不能死。”裴瓒没心思跟他胡扯,将人推开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对方。

  沈濯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眼神从滴水的发尾扫过,眉眼中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你这样子,跟在京都那次落水似的,只是寒州不比京都,此地天寒水冷,容易着凉生病。”

  裴瓒不满:“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沈濯眨眨眼,点头应了,继续道,“你别再折腾自己了,杨驰之事,我有分寸,必不会叫你失望。”

  “必不会叫我失望?”

  裴瓒将他的话重复一遍。

  比起沈濯语气里的保全之意,裴瓒说这话时,话里话外都是质疑。

  从语调到眼神,充满了对沈濯的不信任。

  裴瓒本就觉着,他对沈濯的态度早就不似一开始的那般。

  来到寒州的这一路上也经历了许多,令他痛苦、后悔,还有些许内疚……每一件事他都难以忘怀。就算是短暂地压下去,将所有的不痛快憋在心里,结果也只是会积少成多,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后,再一起涌出来。

  就好比现在,他不信沈濯会有分寸。

  或者说,裴瓒并不觉得沈濯藏起来的私心会完完全全地为了他。

  “你必定会叫我失望的。”拖着细微的一道叹息,裴瓒果断地否决了沈濯的话。

  “不,怎么会……”

  沈濯即刻去拉裴瓒的手,但是刚刚有所动作,就被对方抬手阻止了。

  裴瓒向后撤了半步,与眼前人拉开距离,直接说道:“就算我现在没有扳指,我也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是为了你。”

  “那就别杀杨驰,让我押他回京都。”

  话音刚落,气氛便在一瞬间凝滞。

  裴瓒紧紧锁定眼前的男人,留心对方垂下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这次不想再跟沈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同时,更是知道杨驰的重要性,下定了决心要把那人送回京都受审,所以他说得格外果断,不给沈濯任何打着马虎眼糊弄他的机会。

  在楼中守着的下属察觉到不对劲,很是识趣地退下。

  一时间,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从渺远的夜空到塔楼,从昏黄的月晕到澄明的烛光,都只存在于他们两个的眼中。

  “沈濯,你身为盛阳侯府世子,负有皇室血脉,身份贵重,已经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却又偏偏跟京都腹地的江湖门派有着斩不断的关系,这本就可疑,早在幽明府识破你身份时,就应该告知陛下。”

  “可你没说,还替我遮掩。”

  沈濯不想跟裴瓒恶语相向,借着这句话的机会,伸手抚上对方的脸。

  但很明显,裴瓒还没数落完。

  “啪”得一声,把沈濯的手拍开,裴瓒口齿伶俐地继续说道:“我不说,是因为惜命,不想惹火上身,只是就算万事小心,也仍旧未能免俗,还是被你的一斛珍珠坑骗着来了寒州。”

  听到这番质问,沈濯微微低下了头。

  “寻芳楼之事,我不想再提起,也不会再追究。”

  裴瓒的脑海中适时浮现那几日的画面,虚虚浮浮,他实在不愿面对。

  包括后面的种种,沈濯的假意知错,三句真七句假的忏悔,现如今他都不想再追究了。

  “可有一事。”

  “什么?”

  “你的不臣之心。”

  裴瓒早就想到,沈濯不会平白无故地跟杨驰这种人扯上关系。

  虽说赈灾银一事关乎寒州百姓,又是皇帝眼中的要事,可归根结底与沈濯并无关系,他能提早找上杨驰,与其来往密切,必然是为着别的原因——比如说,杨驰身为寒州兵马总督,本就手握重兵,却又跟北境敌国来往过密。

  京都势力错综复杂,哪怕沈濯是皇亲贵胄,因为出身的原因,没有侯府和皇室的支持,他也难站稳脚跟。

  所以,他在动了觊觎皇位的心思后,必然不能长久地留在京都。

  京都势力不可靠,便抓住了幽明府。

  又顺着幽明府这条线,依靠他的北境血脉,与敌国有了联系。

  更何况,沈濯不必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视作大周人,也自然不会在意大周子民的生死。

  “送去平襄王府的那封金泥印信是你写的,你承认过,那时候你就想借出兵北境的由头,除掉平襄王父子。”

  沈濯心虚地笑了:“他们对大周社稷有益,我为什么要动手除掉他们呢?”

  “赵闻拓是你的人,不除掉他们,怎么让赵闻拓戴罪立功成为大将军呢,他受众没有实打实的兵权,又该怎么为你效力呢?”

  沈濯的笑脸一瞬间垮下来。

  冷锐的视线凝视着眼前的裴瓒,分明每句心声都未曾错过,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蒙混过去。

  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想到这些有多久了?

  如果没有今日之事,又会在何时说出这些话呢?

  沈濯没有去想裴瓒点破这些的目的,而是一味地觉着,裴瓒远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看似对他放松了戒备,实际上却没有丝毫疏漏。

  步步盘算,小心翼翼。

  虽说偶尔看起来有些靠不住,却意外地能给人带来惊喜……

  “小裴哥哥,你今日好厉害啊。”

  “?”

  沈濯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眼底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钦慕。

  仿佛裴瓒的冷眼相对和步步紧逼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紧张,反而刺激得沈濯萌生出新的爱意。

  裴瓒摇摇头,觉得实在难以理解沈濯的想法。

  “沈濯,你要做什么,我无权干涉,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心思,我更管不着,这是你的故土,不是我的,只是杨驰这人,我必须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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