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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穿耳


第45章 穿耳

  裴瓒站在铜镜前, 零星的红斑刺目,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不知去向的金扳指也在暗示他,那些荒诞离奇的梦, 和不请自来的沈濯也许并非虚幻,他们所作的一切,漫漫无尽的缠绵,的的确确是在床榻里上演过的。

  目眦欲裂,泪痕未干。

  诧异与惊愕铺了裴瓒满眼。

  眩晕感袭来, 他突然伏倒, 梳妆台上零零散散的胭脂水粉散落满地, 再度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试图接受现状, 再冷静下来好好想个办法找沈濯算账。

  但是现实没留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屋外走廊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开锁声响起, 裴瓒连忙撑着桌面站起。

  方才的头晕目眩还未完全消退,他只能眯着眼打量几天不见的千面红。

  裴瓒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铭记着谢成玉的叮嘱,不管自己遭遇了多少磋磨,至少在表面要维持体面, 否则谁都能来踩一脚。

  于是,裴瓒虽然满头虚汗,却仍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楼主有何贵干?”

  “来人, 将他给我按住!”

  “你们要做什么!”

  千面红轻拍双手,屋外的一行人涌进来, 个个膀大腰圆, 一瞧就不是裴瓒能对付的。

  裴瓒立刻警惕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紧接着便被人抓住了胳膊。

  “放手!”裴瓒猛地一甩, 眼神凌厉,“宋芳华!你就不怕幽明府找你麻烦吗!”

  “正是为此事而来。”

  千面红不紧不慢地扶着云鬓上的朱钗,漫步到屋子中央,似是没怎么进过这里,眼神中带了些许打量的意味。

  只是屋内陈设普通,并没什么新奇的。

  她便倚着屏风,看向不断挣扎的裴瓒,轻勾唇角,笑里多了些冷冰冰的讽刺:“奴家行走江湖多年,仗着小伎俩杂耍卖艺的,或是全靠一张嘴皮子招摇撞骗的,奴家也遇过不少,只是他们多多少少也有些本事和关系,像大人这种身后无人撑腰,就敢大放厥词的人,实在少见。”

  “你什么意思?”裴瓒即刻察觉到她话语里的不对劲。

  凭什么说他背后无人。

  沈濯那个混蛋不是答应他了吗!

  甚至还不告自取向他拿了好处。

  别跟他说那混账东西把他吃干抹净就怕屁股走人了!

  天底下没有这么行事的!

  “意思就是,幽明府遣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府主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可能!”裴瓒一口反驳。

  他瞪着眼,衣衫不整,模样狼狈,肿胀的嘴唇也微微颤抖。

  反观千面红姿态优雅,勾着手指将云肩拢起,看向裴瓒的眼神相当玩味,似乎是在琢磨该怎么处置这位欺骗了她的朝廷官员。

  “不可能!你去找沈濯,那混蛋答应我了!”

  “沈濯?奴家不识。”

  千面红掂着步子逐渐靠近,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拨开裴瓒的里衣,瞧见那令人羞赧的绯红后,略微后退半步,眯起了眼。

  “看来大人在寻芳楼里也并不无聊,想来是春楼情暖,夜夜欢好……”

  “你闭嘴!”

  裴瓒又羞又恼,若不是有人拘着,都怕他一口咬在千面红身上。

  不,应该是立刻冲开人群,不顾一切找到沈濯,把人活活咬死。

  “哈哈……”千面红用手帕掩面,轻笑几声后,说道,“大人别恼,幽明府不要大人,可是我这寻芳楼要啊,恰好我这楼中花魁事多,恩客又急,不如大人暂代如何?”

  “滚!我可是朝廷命官,天子巡按,你岂敢!”

  裴瓒气得脑袋发涨。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千面红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让他暂代花魁?

  受辱事小,就怕千面红根本不止存着羞辱他的意思,而是想让他永远埋在寒州的风雪里!

  “大人还真是清高。”千面红抬起他的下巴,透过裴瓒的眼睛仿佛在遥望什么人,眼里划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凄哀,随后指尖用力,语气冷淡,“不过,在我这寻芳楼里,可从未有什么天子巡按。”

  “你什么意思!放开我!”

  裴瓒不管不顾地挣扎着,一通乱拳打下来,倒真把旁边那些人震慑住了,他瞅准时机就想往外面跑,但千面红也不会任由他反抗的,一声娇喝就让人按住了他。

  双手被绞在身后,裴瓒被迫抬起头。

  仍是不肯屈服半分,眼里凝聚的怒气几乎可以将人淹没。

  千面红居高临下地拍拍他的脸,指尖慢慢滑到耳垂处,稍微用力揉搓着圆润厚重的而出。

  她语气绵长:“在寒州边境向来有一种习俗,说是女子在嫁人之前必定要穿耳,为的是以后要佩戴夫君亲自从冷江里所获的珍珠,真可惜大周是没有这般习俗的,否则,不知每年会有多少人死于冷江呢。”

  “你一定认识沈濯!那混蛋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提起这件事,裴瓒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沈濯。

  在那夜的小船上,沈濯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奴家说了,不认识什么沈濯。”千面红继续揉捏着他的耳垂,稍稍用力就让他痛呼出声,“大人若是佩戴珍珠,想来是极好看的。”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旁边候着的人便立刻拿了穿耳的针。

  接过帕子里粗针,在裴瓒眼前一晃,即刻就把人吓得脸色惨白。

  “你敢——”

  “杀人越货我都敢,何况是让大人为了说下的谎言受点伤呢!”

  千面红没有因为裴瓒的狠话就停顿,反而直接将银针抵在揉得发红的耳垂上,不再多说一句,就猛地刺了下去。

  “啊啊啊——”

  伴着刺耳的尖叫,滴滴深红血珠涌出。

  顺着裴瓒的脸侧一路蜿蜒,凝聚在下巴尖,最后被满脸的冷汗冲淡,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眼眶里的泪水却将落未落,带着恨意凝在眼底。

  他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发丝被冷汗打湿,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双手却紧紧攥拳,从头到尾说不出的倔强与委屈。

  “我见犹怜啊,大人。”

  他根本听不清千面红在说什么。

  耳垂刺痛异常,脑海中一连串的嗡鸣,裴瓒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再度被人抬起,柔软的布料擦去脸上的血水和汗珠。

  紧接着,他却听到无比清晰的一句:“大人要恨,就去恨大人信任的那位吧,沈濯也好,府主也罢,奴家只是受人差遣。”

  沈濯。

  如果不是沈濯,他不会因为东珠一事让皇帝生厌,也就不会来到寒州受此折磨。

  当然,他早已在心里替沈濯平了账。

  先前的种种,彼此相欠,怎么也算不完,只能一笔勾销。

  现如今,千面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裴瓒知道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是真的,是流雪的梦里迷迭,才让沈濯有了“入梦”的机会。

  而他的扳指也是沈濯借机拿走的。

  千面红现在暗示他,今日穿耳之事也是沈濯授命的。

  幽明府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寻芳楼楼主唯命是从?这真的不是千面红的栽赃陷害?

  裴瓒垂着头,默默承认了一切。

  绝对是沈濯。

  他说过,他佩戴耳饰会很好看。

  戏弄他,羞辱他,抢了他的东西,还要再派人折磨他。

  沈濯,你做的好……

  千面红拉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拽了起来,清瘦的身影摇摇晃晃,似是站不稳。

  瞧他满脸颓丧,千面红看向周围的人,吩咐着:“让大人好好准备准备。”

  该准备些什么,裴瓒不知。

  他也不清楚待会被推出房间,会面对些什么。

  呆坐在梳妆台前,周身都散发着失意。

  他想不通,自己和沈濯的关系明明不算太差,甚至最近这些时日也有亲近的趋势,可这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戏耍他。

  还口口声声地说喜欢……

  对待心上人会是这样吗?

  裴瓒虚虚地碰触着耳垂,血已经止住了,痛感也稍有缓和,只是被扎穿的地方红肿发胀,让他无法忽视。

  早知今日,他就应该听谢成玉的话。

  跟沈濯彻底断绝来往,而不是抱着犹豫的态度,一次次地被坑骗。

  他不该好奇,也不该怜悯。

  当初因为长公主的薄情,对沈濯心生怜悯,大发善心去安慰对方。

  现在好了,那人轻描淡写地把他的好意扔在地上,和尊严一起踩进泥里。

  喜欢是假的,愚弄才是真的。

  镜中的裴瓒被人梳理好了头发,换了新的衣衫,甚至还如千面红所言,在他耳垂上缀了圆润的珍珠。

  虽然过度明艳的衣裳并不适合他,但点缀的两颗珍珠却恰到好处,将人衬得贵气又精致,配着那双一瞧就是刚哭过的眼眸,水润润的惹人垂怜。

  什么都不做,仅仅是落寞地站着,楚楚可怜的感觉便溢了出来。

  裴瓒盯着刚被挂在腰封下的荷包,眉毛蹙起来,满眼嫌恶。

  真是惹人心烦。

  他一把摘下荷包,想也不想,抛进了碳炉里。

  顷刻间,火苗窜了起来。

  “大人,楼主说时日不早,请您出去。”

  担着花魁的名义离开房间,会面对什么一概不知。

  但裴瓒一刻不停地想着,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借着这个机会逃出去。

  迈出房间,金银光闪烁,耀得人睁不开眼。

  从楼顶垂落的丝带随着楼内暖风摇摆,时不时地飘至人前,为双眼蒙上层薄纱。

  隔着不真切的虚景,裴瓒向楼下望去。

  一瞬间,眉眼间闪过几分惊讶。

  白日里的寻芳楼不似夜间那般喧嚣迷乱。

  装饰依旧华贵,可几缕澄净的光透过窗棂落进楼内,映照着色彩斑斓的地砖花纹。

  角落里七零八落的烛台也摇曳着,远远遥望一眼,光影错落,七彩流转,一切都被衬得纯净梦幻。

  以往,哪怕是白日,楼下都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或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茶听曲,或者单独寻了僻静的角落喝酒,吵得三楼都能听见,今日却一个人都没有,清净得可怕。

  没有来来往往的人作为遮掩,他该怎么在千面红眼皮子底下逃走呢。

  裴瓒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盘算脱身的办法。

  在如此空旷的地方,他又没有沈濯那样好的轻功,直接跑出去根本不现实。

  也没有一招制敌的杀招,能轻松摆平千面红。

  他该怎么办……

  到达一楼,裴瓒停在原地,单手扶着身侧的栏杆,不咸不淡的眼神扫过几米开外的圆台,问道:“你把我带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登台献艺,邀看官评赏,最后才能知道大人适不适合当这花魁。”

  “你在开玩笑吗。”

  裴瓒的声音极其平淡,早已没了先前那份心慌意乱,此刻听上去就像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视线落在圆台上。

  想来那就是所谓登台献艺的地方,可仔细瞧上几眼,整个圆台布置花哨,摆满了乱七八糟地物件,看起来不像是舞台,而像是某个街市上的菜贩摊子。

  如若说是有人要在这上面舞一曲,必然会被绊倒在地,摔个七荤八素。

  弹一曲的话也不现实,毫无美感的布景,让人提不起丝毫兴趣。

  不过让裴瓒来,倒是可以登台诗朗诵。

  他斜眼打量着千面红,不知道对方在盯着什么,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事已至此,两人的状态反而显得奇怪,裴瓒毫不在意,不管是不是伪装的表面平淡,反正看不出波澜,反而是千面红,紧张到抓住了裙摆。

  紧张就会有破绽。

  出现破绽,便好拿捏对方,为自己谋取余地。

  裴瓒下意识地想摩挲几下扳指,听听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手指捏过去,摸到的还是自己的皮肤——该死的沈濯,早晚揍你一顿!

  他冷着脸看向别处,吐出一口浊气后,再凑到千面红:“宋楼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但是千面红态度强硬,一口回绝了他:“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刻意避开旁人,叫人瞧见了,反而不妥帖。”

  裴瓒压低声音:“我也不跟楼主卖关子,只想请教一句,幽明府前来递送消息的是何人,什么年纪,什么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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