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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对峙


第178章 对峙

  御笔亲题的凭风台, 是京都城中难得的好去处。

  半夜凭风,水声荡荡。

  一缕缕愁绪随着晚风在湖波中飘远,看似在消散, 实际是无边无际地蔓延,将最细微的心绪放大,直到融入天地。

  陈欲晓解下盔甲,只穿着干练的素服,怀抱长刀, 站在窗子前远眺碧波, 她的目光并没有确定的落定, 而是漫漫地散着,如同她的心思一般。

  原以为, 今夜她冒险请来长公主, 是要被裴瓒狠狠痛斥的, 甚至连如何诉说不易,她都已经想好。

  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切竟好像是裴瓒早有预料的,故意拖延, 等着长公主的到来。

  这人的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陈欲晓眉头紧缩,湖水中倒映着灯火通明的凭风台,在四周的黯淡中, 格外扎眼,似乎也在通过这种方式, 像京都城中的所有人宣告, 今夜的凭风台相当“热闹”。

  楼上独留长公主与裴瓒细谈,其余的一干人等都被赶了下来,陈欲晓当时提议, 要找出消失不见的质子,可是裴瓒还没反驳,长公主却一嘴拒绝了她的想法,让她稍安勿躁,静心等候。

  如此还能静心?

  离开二楼时,裴瓒眼里琢磨的意味太深,让她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惦记,去猜测对方的意思。

  长公主也是什么都不肯告知,当她是个局外人。

  可她明明才是最热切的那个,一心地为长公主谋算,怎么还什么事都要避着她呢!明明都知道她在受着两人的煎熬,受着情谊与恩仇的折磨,她却仍是一无所知。

  陈欲晓攥紧了刀鞘,不知不觉,指尖已然发白。

  “郡主。”

  直到府兵的一声轻喊,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陈欲晓微微侧眸:“何事?”

  身后入空张着嘴,不知该如何说明来人的身份,踌躇了片刻,低下头去,陈欲晓这才回身。

  “流雪?”

  看清来人,陈欲晓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

  但她并没有执着于盯着对方,而是迅速地错开眼神,将目光落在别处。

  先前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长公主和裴瓒,现在多了位流雪,陈欲晓还是选择躲避。

  她明白流雪是为何而来,知道前不久对方才与裴瓒有过接触,甚至还帮了他大忙,但是对于陈欲晓而言,这些对她并无益处,也不能助她在对方面前坦白自己的野心与仇恨。

  流雪脚步缓慢,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行了几步,离着陈欲晓尚有一段距离时停下:“裴少卿命我前来。”

  陈欲晓心里纠结,背叛好友与不被信任的感觉,像是两把尖刀,同时刺穿了她的心,又在反方向地绞着,让她痛得混乱了思绪,脱口也成了伤人的话语:“他命你前来?你到底是谁的人,听他的,还是听——”

  猛然对上流雪波澜不惊的眼神,陈欲晓一愣,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自从来到京都,你就对我避而不见,多些时间都是要从少卿那里打听你的消息。”

  陈欲晓转过身,不想说这些。

  可流雪坚持地要讲下去:“我说,我一早就知道你并非男儿身,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你又在避讳什么呢?”

  “男儿身”这三个字,提醒了在场的所有府兵,他们默默退下,将整个厅堂留给二人。

  人少了,厅堂里立刻空旷起来。

  风顺着窗沿门缝渗进来,徐徐地吹向胸口,撩拨着发丝,和隐晦不明的情意。

  窗外高悬的红灯笼在风吹中摇摆,火光也忽明忽暗,宛若陈欲晓那纠结杂乱的心思,没有落定的时刻。

  “流雪,我……”

  三两字出口,陈欲晓也以为自己能就此展开倾诉,但她转身盯着流雪平淡的眼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零星的耻辱,与泼天的愤恨涌上来,她实在怕自己的大逆不道会害了旁人。

  与其牵连无辜,还不如不说。

  索性,陈欲晓叹了口气,又将所有的话咽回去。

  “你想替父报仇——”

  被戳中心思,陈欲晓却表现得并没有那么震惊,只是略微抬了抬头,露出几分苦涩的笑意。

  当然,这是因为流雪还没完全说对。

  她想替父报仇……但凡是个有心的,都会觉得陈欲晓的父亲死得蹊跷,她有这样的心思并不难猜。

  可是,仇敌是谁呢?

  要替父报仇,也总得有个对象吧。

  “你要杀了皇——”

  还未说完,陈欲晓一个箭步冲上去,迅速地捂住了流雪的嘴,眼里波荡着惊恐,全然没想到流雪居然会如此轻易地将这话说出来。

  到底还是她小瞧了流雪的气性。

  流雪贴着她的手,没着急拉下,而是无辜地眨眨眼。

  陈欲晓当即便松开了她:“这些话别再说了,京都城不比寒州,人多眼杂,指不定哪天就大祸临头了。”

  “说说就大祸临头?那你日思夜想,恨不得下一刻就动手,这又算什么。”

  陈欲晓不吭声了,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流雪的直率。

  流雪略微上前,温凉的指尖触及陈欲晓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划过,轻拨几下小指,才试探性地扣住:“为什么要把事情压在心里呢?难道这么做,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我知道你的苦楚,阿晓,那你明知道,我在牵挂着你嘛……”

  陈欲晓心中一阵酸楚。

  心中筑牢的堤防被凿开了一道缺口,积攒的情绪宣泄而出,如潮涌般扑向眼前的流雪。

  从前在平襄王府偏安一隅,纵然生活比不得奢靡富贵,一家人倒也欢欣。

  自从伐北之后,父亲枉死,陈欲晓与兄长被迫留在京都,与母亲不得相见,在这时候,她本该与陈遇晚同气连心,互为依靠的,可对方却对父亲的死只字不提,似乎把外人传的假话当了真。

  可陈遇晚明明就守在榻前,知道一切的!

  陈欲晓想不明白,难道仅仅是为了京都的荣华富贵,就能做到忍气吞声,连父亲的死都不顾吗!

  她恨陈遇晚,恨皇帝,更恨自己。

  倘若她是男儿,阵前杀敌不必假借他人名讳,为父报仇更不必暗里勾结。

  她可以光明正大到朝堂力争,也可以无所畏惧地前去府衙鸣冤,甚至是如同在战场上一般,将利刃对准仇敌……总之,无论是何种方式,都不至于是今日这般,四处不讨好的丧家犬模样。

  陈欲晓眼里复杂,压着流雪的肩,像是有全盘托出的打算。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一瞬,视线里出现熟悉的身影。

  陈遇晚。

  “你怎么在这?”尚不明白对方是为了什么来的,陈欲晓只觉得头皮发麻,强烈的预感促使着她在一瞬间将流雪拉到了身后。

  突然到访的陈遇晚冷着脸,扫过不明所以的流雪后,抬头看向了房门紧闭的二楼,而后语气阴冷地说道:“你深夜未归,我自然要来寻你。”

  “……我没事。”

  “跟我回去。”陈遇晚的态度也坚决,不过问她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地让她回家。

  只是,于陈欲晓而言,父亲死在疆场,母亲远在王府,兄长也成了看不懂猜不透的人,京都城里那代表着恩赐的华贵府邸,如何算得上是家呢。

  她低头不语。

  陈遇晚瞧了瞧她的打扮,又说道:“你这是穿得什么?还有外头那些府兵,谁让你带来的!你可知这是京都城,不容许你胡闹!”

  “是我愿意在这京都城里的吗……”

  “你说什么?”

  不怪陈遇晚听不见,她的声音太小,只落到了自己心里。

  “比起巍巍皇城,对着人便要三拜九叩,颔首低头,我倒宁愿回去,做什么郡主,做个野丫头倒是自在许多。”

  “我看你是开始说胡话了。”

  眼见陈欲晓的神情变得木讷,说话也颠三倒四的,陈遇晚便觉得有些不对。

  身为兄长,从小看着陈欲晓长大,纵然妹妹隐藏得再怎么巧妙,他也是能察觉出积分不对劲的。

  但是陈遇晚一直都没有插手管教。

  他很清楚陈欲晓心里的不满,她的怨恨,甚至都清楚这里面还有对他的控诉,可他并没有做什么,无论是私下与长公主来往,还是其他的暗中盘算,陈遇晚都只想在自己的能力之内给予最大的庇护。

  唯独今日。

  陈欲晓深夜披甲,领府兵外出,他实在是坐不安稳了。

  毕竟,在这富丽堂皇的金笼子里,只有陈欲晓与她血脉相干,如若他还是要放任下去,那等待他的,只会是陈欲晓人头落地的消息。

  陈遇晚直直地冲陈欲晓走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准备用蛮力将她带回去。

  但他没想到,一直躲在陈欲晓背后的小姑娘突然出手,撒了把奇香的粉末……

  幸而陈遇晚这些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反应迅速,立刻挡住了口鼻,虽然难免闻到些许,但也不是十分要紧,还能凭借意志扛过去。

  然而他突然出手推向流雪时,陈欲晓怀中的长刀却挡住了他的动作。

  “铛”得一声,陈遇晚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站定看向陈欲晓,紧蹙的眉眼前,正对的是锋利的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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