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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溯(作话必看)


第56章 回溯(作话必看)

  已过子时, 夜风习习,空中没一点儿亮光。

  卫停吟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路上乱晃,脑子里像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空地上的风大, 他却没什么感觉。江恣跳崖时的样子在他眼前一遍一遍地回放,那时的风更大, 刮得人脸疼。

  江恣死了, 但景无词又说他没死。

  卫停吟刚才坐在门槛上, 已经把她和谢自雪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恣到底死了还是没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些事,卫停吟很努力地想要去想一想。可他每次一想, 江恣跳崖时的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就浮上心头。

  于是卫停吟再也没法深想下去。

  江恣笑得心满意足。

  最后的最后,江恣朝他笑得心满意足。

  脑中一片空白地闷痛很久,卫停吟忽然明白过来了一些。

  他想, 江恣是恨他的。虽然他喜欢他, 打他回来以后, 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护在左右, 什么事儿都由着他, 跟着他,最听他的话,可江恣其实是恨他的。

  他恨他从崖上一剑自刎,恨他当时在自己面前笑着一剑把自己送进深渊地狱,恨他只留给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的谜题,恨他让他每次对此事不解而思考时, 都会无数次地想起那时他痛快的笑意,想起他决绝的诀别。

  而为何诀别,他连一点儿蛛丝马迹与遗留的书信都没有。

  江恣恨他, 所以让卫停吟也站在当年他的位子上,让他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让他看看,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是什么滋味儿。

  他也让他感受感受,人抓住了,却只能看着这人再没声息地永远闭上眼,是个什么滋味儿。

  江恣恨他。

  他恨他沉默的两百年,恨他没骗到最后,恨他最后的诀别。

  脚步摇晃间,卫停吟抬起头。

  他胡思乱想地乱走,一抬头,面前竟有一棵大树。树影婆娑,枝叶随风晃,在夜里发出沙沙响声。

  抬头望了片刻,卫停吟转过头。一转头,他看见一间屋门大开的屋舍。

  卫停吟怔了怔,四处打量一番,才发现这是间舍院,并且是白日里江恣还待过的屋舍。

  竟然不知不觉走回到这边来了。

  卫停吟神色微怔。他转过身,面向屋舍。恍然间,他仿佛又看见了江恣,看见他又孤零零地坐在屋前廊下。

  夜风习习。

  眼前的消瘦幻影被风吹散。

  卫停吟前发微晃。他望着空荡的廊下,心中哑然。

  他抬起脚,鬼使神差地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烛火都没有点。站在漆黑一片的屋舍门口,卫停吟沉默了很久。

  身前身后,一片死寂,空有夜风。

  卫停吟侧了侧头,看见门旁柜上,自己不久前端来的一碗冰酥酪还放在那里,没有动过。

  白洁的一碗冰酥酪在漆黑的屋子里格格不入。

  卫停吟还放了些桂花蜜在上头。

  怔愣地望了它片刻,卫停吟进了屋子,往那柜前走过去。

  站到柜前,他低头看着这碗冰酥酪,想起那年的盛夏时节。

  那年夏天,舍院外头的大树又长得郁郁葱葱,正阳当空下蝉鸣声不断。已经长开长大成了青年的江恣练完剑,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的舍院里,气喘吁吁地趴在桌案上,就拉长声音叫着说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他境界还不高,不懂避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夏天里热得叫苦连天。

  他趴在桌上,卫停吟从一旁走出来,看他热得虚脱,笑了声,拿了第一碗冰酥酪给他。

  他把冰酥酪放到他跟前的桌案上。碗碰桌面,咔哒一声轻响。

  江恣吓了一跳,整个人腾地蹦起来,抬头一看见是他,就没好气地嚷嚷起来:“你在我舍院里干嘛!?”

  江恣回的是自己的舍院。

  听他这么说,卫停吟笑了声:“我是你师兄,说进就进咯。”

  “是我师兄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你这算私闯舍院了!”

  “那你别吃。”

  卫停吟伸手就把冰酥酪的碗收了回去,“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一进盛夏你就天天喊热,从前几年没什么事,躲在屋头底下喊喊热就过去了。可今年不同往日,眼看着你要结金丹了,师尊紧张你,日日把你叫出去练剑,每天你累得跟条狗似的耷拉着舌头回来,我看你热得可怜,才做了碗冰酥酪过来给你。”

  “你倒好啊,不给师兄磕头谢恩就算了,还抓着师兄翻墙进你院子的事儿不放。哎,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真是寒师兄的心。”

  江恣眼角抽搐:“你刚承认了是吧,你刚说了你翻墙进我院子了是吧?”

  “现在还抓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不放。”卫停吟语气沧桑。

  “所以你真的是偷偷翻墙进来的是吧!?”

  卫停吟啧了声:“烦不烦啊,翻就翻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算了。”

  他拿着碗转身就走。

  身子刚转过去,江恣就在他后面猛地一拍桌子:“回来!!”

  卫停吟笑了声。

  他回过身,江恣手拍着桌子,很不满地抽着嘴角,眼睛往他手上飘过去。

  “我吃。”他闷声说,“我要吃。”

  语气很倔。

  卫停吟朝他一挑眉,调笑着“是吗”了声,转身回来,没个正形地晃着身子走回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冰酥酪重新放到他面前。

  江恣把碗拿过来,用勺子舀起一勺。

  卫停吟好歹过了六个世界,各种角色都做过,做饭是不错的。冰酥酪虽然是第一次做,但也一次成功。

  江恣舀起来的这一勺凝固成型,很是成功。

  他没立刻把冰酥酪送进嘴里。

  江恣捏着勺子,仔细打量了许久这一勺冰酥酪,惊异地看向卫停吟:“这是师兄做的?”

  “是啊,”卫停吟手托着腮,一脸随意地坐在桌边,朝他笑起来,“厉害吧,你师兄。”

  “算,算厉害吧。”江恣磕磕巴巴了句,莫名脸红了些。他别开脸,看着别处,跟他嘴硬道,“你这么辛苦,还特地给我送来,我就先谢谢你。”

  嘴硬的死小孩。

  “倒也不是特地给你,”卫停吟笑嘻嘻地,“第一次做,我不敢吃,就找个替我试毒还得谢谢我的。”

  “……你有病吧!!”

  “不许骂师兄,做成什么样这都是解暑的,惦记着你你就该谢谢我了,兔崽子。”卫停吟懒洋洋道,“快吃。”

  江恣很显然不服,他跟只被惹毛的小狗似的,眉眼皱成一团,瞪着他,嗓子眼里发出一阵低吼似的呜嗷声。

  但乖乖的把这一勺子冰酥酪送进了嘴里。

  吃下去的一瞬,他眉头立刻舒展。

  江恣抿了抿嘴里的冰酥酪,眼睛里忽然变得亮晶晶的。

  “怎么样?”

  卫停吟问他,还是一脸的随意。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江恣沉默很久,说:“太甜了。”

  “?”

  “你放了多少砂糖啊?”江恣抬起眼睛,很嫌弃地看他,“我不喜欢吃太甜的啊,你下次能不能少放点。”

  话这么说,他手上又狠狠舀了一大勺。那一大勺冰酥酪在勺子上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撑不住掉下去时,被江恣张开一大口,全给吞了。

  “……嫌甜你还吃那么多!没见过这样碗还没放下就骂娘的!”

  “你又不是我娘!”江恣边说边又送进嘴里一勺子,鼓着腮帮子说,“下次什么时候做?”

  卫停吟无语了,赌气道:“明天!明天我放一罐子糖给你!齁死你!”

  江恣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跟卫停吟嚷嚷起来了。

  嚷了什么呢,卫停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时候抓着碗不放手,声音很有气力,生机勃勃的。

  卫停吟想起来,江恣那时已经十九了,从他第一次见江恣起,到给他第一碗冰酥酪的时间,也是一晃过去七年。

  卫停吟把他放在身边,亲力亲为地拉扯了两年后,江恣就下山卫道立了大功,在门中声望好了许多。第三年的时候,他更是救了赵观停一命,成了上清山的红人,谢自雪的爱徒。

  江恣大了以后,和谢自雪之间的隔阂不知何时就没了,或许是在卫停吟没看见的地方已经交了心,相谈过。

  谢自雪开始上阵亲自教导他,江恣虽然接受,可也没全心全力地依赖。等离了山宫,自己修炼,他有不懂的,还是来找卫停吟。

  所以每次谢自雪说他一点就通一说就懂的时候,卫停吟都很无奈地苦笑——什么一点就通一说就懂,他不懂的时候找的不是师尊,是他师兄。

  江恣还是会依赖他。

  卫停吟忽然又想起谢自雪要江恣修炼无情道的时候。

  江恣那时有所犹豫,他不想修无情道。谢自雪那时看出了他的犹豫,便说不修无情道也好,苍生道也不错。

  可卫停吟接到的任务,是让江恣修无情道。

  于是离宫后,他拉住了江恣。他说阿恣啊,修无情道吧。无情道好啊,大师姐就是无情道,多帅。

  江恣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说,他修不得无情道。

  卫停吟奇怪:“为什么修不得?”

  江恣没有说话。

  要说的话好像很不容易说出口,又沉默一会儿,他才硬着头皮说:“无情道者,不是要心无挂念么?我……有挂念。”

  卫停吟“嗐”了声:“若有挂念杂念,什么道都成不得的。念想都是修行路上一点点摒弃的,不碍事。”

  “我若是不想摒弃呢?”

  卫停吟有些恼,只觉得这孩子心眼子太死,没好气道:“不摒弃你修什么仙?”

  江恣不吭声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前继续走。卫停吟跟在他后面,系统面板上还明晃晃地挂着他没完成的任务,卫停吟便苦口婆心地说了一路,劝他修行无情道。

  最后的最后,俩人回到舍院门前。

  江恣终于叹了口气。

  “那就修无情道吧,”他说,“就听师兄的。”

  卫停吟这才高兴了。他拍了拍江恣,夸了他几句好的,就蹦蹦跳跳地回院去了。

  在想什么呢。

  卫停吟想,那时候江恣在想什么呢。

  江恣的无情道是他逼上去的。

  他其实不想修无情道,他一早就不想了,他打一开始就不想修无情道。卫停吟不知道他那时为什么要答应自己,江恣或许那时是赌气答应的,他或许是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他也想摒弃对卫停吟的这份心思,他想在无情道的修行里把它消磨掉。

  可他没有消磨掉。后来无数次的跟卫停吟出生入死,后来那一碗一碗的冰酥酪,后来卫停吟为了他冒险去取了灵草来大病一场,让江恣怎么都没舍弃掉他。

  突破境界,只问修为。

  大道的道心,唯在飞升时,受天道所问。

  江恣没过天问。

  他死在天道里。

  卫停吟伸出手,双手捧起冰酥酪的碗。他呆呆地望着冰酥酪白嫩的表面,望着上面的桂花蜜,才发觉自己这两百年里到底有多不是个东西。

  他深负江恣,从头负到尾,没一件事对得起他。

  江恣心满意足笑着自刎的模样,又浮现到他面前。

  卫停吟缓缓跪下,两膝咚地一声沉沉磕到地上。他捧着碗低着头,额头磕在跟前的柜子上。

  他的手开始抖,几滴泪从眼眶里落下,低落到白净的冰酥酪上。

  【宿主。】

  系统突然叫他。

  卫停吟肩膀一抖。他忙抬起头,放下碗抬起手,抹了两把眼泪,看向一旁。

  系统面板出现在了他面前,那上面出现了一行对话框。

  【上级检测到,宿主所处的世界发生异常。】系统说,【主角的命数在不久前急剧降低。好在我们早就发现世界的异常,提前为主角设置了免疫死亡。】

  【在方才智能拯救系统启动时,免疫死亡系统也成功启动,目前稳定运行中。】

  【它会持续维持运行,主角的命数不必担心,他会活着,以此维持该世界正常运转。】

  卫停吟明白了,江恣之所以没死却和死了没两样,就是穿书局干的,他们为了世界不毁灭,保住了他一命。

  “所以,现在什么意思。”卫停吟哑声问它,“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宿主,不是“你们”,是“我们”。】系统纠正他的用词,【我们是一体的。】

  卫停吟嗤笑一声,无话可说。

  他们的确是一体的。

  这么多年,卫停吟就算总是不忍心,也的确是做了穿书局的一把刀,不停地帮他们往江恣身上捅刀子。

  “那要做什么?”

  卫停吟声音里是挡不住的疲倦,“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当然不会。】系统说,【上级在深入调查后,已经发现,这世界的因果出现了BUG。】

  【因为修仙世界观有所特殊,世界的因果受天道所知晓,所以在穿书局的流程规则里,因果律的运行是与天道共享的。目前,已有数人得知此世界的真相。】

  【该事态,符合世界崩坏的最低标准。就算再在这条世界线里走下去,得不到好转,反而越发崩坏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为了不再浪费人力资源,也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尽快得到最好的结果。】

  系统顿了顿,【上级决定,开启“因果回溯”系统。】

  “因果回溯”系统是穿书局的王牌武器,卫停吟听过,也知道。

  它在员工手册的最后一页,是穿书局压箱底的王牌。

  在世界濒临崩坏前,在真的走投无路无法读档,又还能救一救的时候,因果回溯系统就可以启动。原则上来说,只要没被逼到绝路上,因果回溯是不会轻易启动的。

  因为这东西花费巨大,且启动的结果是让宿主员工一夜回到解放前。

  因为无法读档,所以它的回溯,是让宿主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一切从头重来。

  卫停吟有想过可以启动这个,但他真的不想用到这个。

  并非是他嫌重头再来麻烦,而是启动这个的代价太大。

  它可以启动的时候,说明江恣要死了。

  江恣回不来了。

  卫停吟长久地沉默着。

  他跪坐在地上,望着系统面板,很久都没说话。

  【宿主。】系统敲打他,【如果没问题,请在因果回溯系统启动通知书上签字。】

  面前出现了电子的通知协议书。

  条例白底黑字,黑白分明。卫停吟盯着这些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写的不是因果要回溯,而是江恣的死亡通知。又看久点,他又觉得写的也不是江恣已经死了,字里行间都是吃人。

  手里的一碗冰酥酪突然变得很重。

  “等一晚上。”他最后哑声说,“天亮了,我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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