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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1章

  凌惊语带着凌惊然离开时,有想过把许一凡也带走,怕独留他一人会出事,因为他实在还太过年幼。

  可是凌浩宇不许。

  绝踪阵不过属八级阵,凌惊然实力强悍,魂力磅礴,他不敢保证阵法能彻彻底底'掌控'住凌惊然。

  凌惊然修为一旦恢复或是踏入渡劫,他只要稍觉有异,自查识海, 一个不慎就能发现端倪,破开阵盘。

  而且,随着修为的上涨,阵法对他的控制能力也会渐渐减弱。

  没有孩子, 没有许修轩, 他才能'安安分分',才不会起疑。

  带不走孩子,凌惊语又不敢忤逆,便抱着凌惊然走了。

  晚上他却是难以静心,怎么都无法安然入定,凌惊然还没有醒,在他身边躺着,大概是因为孩子和许修轩的缘故,平日薄凉得好似寒霜的面容都变得温润了许多,又或者是阵盘还没能完全生效,他想起了什么,眉宇紧蹙,开始睡得极不安稳,似乎很痛苦,脸色几尽透白。

  他抬手,摸了摸凌惊然的额头,发现上面一片冰凉。

  脸颊,手背,几乎都是凉的。

  凌惊然跪在地上哀求他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中闪现,他心疼,因为这是他带大的弟弟。

  这是他唯一的弟弟。

  而那孩子,本该是他的外甥,身上也流着他一半的血脉,和他儿子,本该是很好的兄弟。

  儿子!

  对了。

  凌惊语手指僵硬住了,白天被许一凡拉过的地方,竟然隐隐约约的有些发疼。

  他有儿子了。

  要是他的儿子死了,他会怎么样?

  也许,和天塌了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凌惊然是他带大的,可却比他重情,要是知道这些事,他会怎么样?

  会不会……承受不住?

  有一瞬间,他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也不知道自己这般,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坐不住,第三天趁着凌浩宇不注意,趁夜返了回去。

  那孩子尚未引气入体,许修轩去找万幻乘影草,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孩子还是个凡人,要是没人照顾,也许不出七天,就得死在那处洞府里。

  到的时候许一凡正蹲在洞口,抱着膝盖,下巴枕在手背上,小小的一团,在凄凉的月色下瞧着孤苦伶仃,他一眨不眨的神色巴巴的往外头看,眼睛里蓄满泪水,应该是很害怕,可是他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看见他的时候,眼泪才吧嗒吧嗒掉下来。

  许一凡是被凌惊语一掌劈昏的,凌惊语动手之前,他正在规劝凌惊然和他走,因此许一凡醒过来发现凌惊然不在,洞府里黑漆漆时,他便知道,凌惊语带走了他的阿爹。

  再见到人,他扑过去抱住凌惊语的腿,一边拍打,一边说还他爹爹,还他爹爹。

  凌惊语随他打,直到许一凡打累了,才蹲下来,强硬的喂了他半颗辟谷丹。

  他还小,只能吃半颗。

  凌惊语摸他的头,给他抹眼泪,说:“小凡,别怨舅舅,也别怨你爹爹,秘境里面很危险,你不要乱跑,好好待在这里。”

  说完就走了。

  许一凡没敢追出去,他那会儿因为饿了几天,浑身的力气都在方才的折腾中消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已经再没有力气,凌惊语又走得很快,他根本追不上,只能扶着洞府旁边凸出来的石块,一直喊他,舅舅,舅舅,一声又一声,皆是充满哀求。

  凌惊语一路都没敢回头。

  那声声舅舅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所谓的公平,其实一点都不公平。

  他觉他把凌惊然当儿子养。

  可此刻他又在做什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他忘了,手心肉多,手背肉薄,人出拳或防护时,手心永远向内,手背永远向外,所以手心手背怎么会一样呢!他能护着掌心,却永远无法护住手背。

  他终究,没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

  他为了能让他的孩子有更好的资源,便听了爹娘的话,他以为他和他的爹娘不一样,他对凌惊然和凌志峰是一样的,可是当他回过头他才发现,他和他的爹娘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偏心资质更好的幼弟,他口口声声说他疼这个弟弟把他当孩子,可到头来……他终究还是偏心了,他也终究还是和他的爹娘一样。

  他竟像他最厌恶的爹娘一样。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到底是他爹娘生的,所以最后,他还是像极了他的爹娘。

  但他也无法离开宗门。

  他是凌家人,他身上有着这个标签,那么他去到哪里,都不会得到信任。

  他的实力也未强悍到脱离宗门他们一家子还能生活得安枕无忧的地步。

  所以他哪怕厌恶爹娘,却又不得不留在宗门。

  半颗辟谷丹能维系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多月就失效了。

  许一凡牢记得阿爹和爹爹说的话,不能出洞府,外面很危险。

  所以哪怕很饿,他也没有离开。

  因此许修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的时候,发现洞府旁边的草被吃得干干净净,有些甚至连根都被挖了上来。

  许修轩彼时刚从险地出来,伤痕累累。

  可孩子双唇干裂,双眼混沌,瘦弱的趴在地上喝水的模样却比身上所有伤痕都让他觉得疼痛。

  剜心掏肺也不过如此。

  月色昏暗,夜风寒凉,屋里的油灯散发着微黄的光色,可是太微弱了,根本暖不了一丝半点。

  凌惊语浑身都是冷的:“你刚醒来的时候,偶尔还会下意识的叫儿子,叫许修轩,我们外出寻找资源,你也会下意识的去找灵果,每次看见了你都会很高兴,然后兴冲冲的摘一大把。”

  四年来形成的习惯。

  哪怕记忆忘却,但肢体却依然记得。

  秘境里的灵果很多,但有些根本不适合尚未引气入体的幼崽食用,许一凡爱吃灵果,但他能吃的灵果很少很少,凌惊然总会给他找,每次都要找很久才能找到他能吃的灵果,所以后来哪怕不记得儿子了,但在看见灵果树时,他会莫名的高兴,会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摘,但是每次摘完了,他都会看着手上的果子陷入一阵迷茫。

  为什么摘果子?

  他是阵灵宗的二少,他不缺吃不缺喝,甚至吃穿用度远盛旁人,这些低阶灵果对他如今的修为来说,吃了毫无用处,可他作何摘取!又为何见之便喜?

  他是想给谁?他不知道,抬头茫然一看,周边一圈人,竟是没有那个他想给的人。

  可是他在摘的时候,就是想给人,可是给谁呢?他想给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彼时凌惊语总是心惊胆战,就怕阵盘失效,他会想起来。

  他怕极了。

  因为凌惊然的天赋和修为,就注定了他极难控制,一旦发起狠来,不是他们所能承受得了的。

  猛虎不会甘心被人驱使,也不会情愿受人控制,一旦伤害它们,那么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它绝对会进行强烈的反扑。

  天恒秘境那么危险,许一凡却长那个样,凌惊然和许修轩不知花费多少心血,才能将他拉扯大,又不知多宠溺他,才能将他养成那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凌惊语和许一凡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可从许一凡言行举止中,不难看出,他有礼貌,但也有些调皮,也有些吊,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张狂得很,说他的手是无敌手,所以以后肯定无敌厉害,能打遍整个上天域。

  凌惊语问他怎么那么自信?谁说的。

  他说他爹爹说的,说他最厉害,以后还能上天。

  凌惊然一定疼极了那个孩子!所以他才能有那股迷之自信。

  只有得到足够的爱,人才能自信猖狂,反之则怯懦,自卑。

  凌浩宇严肃叮嘱,说绝对不能让凌惊然再接触他们。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许修轩在安顿好孩子后,就一个人找了过来。

  凌惊语早料到了,也知道许修轩若是还活着,能平安从险地出来,绝对会找过来,他需要做的就是让许修轩不再来,可该怎么做?最后还是杨明辉将许修轩'赶'走了。

  “我师弟先前同妖兽对战,识海受损一事,你应是听说过,但其实他不仅识海受损,他记忆偶尔还会出现错乱,你同他相遇时,他识海旧疾复发,脑子不清醒了才和你混做一处,如今记起身份,自不会再同你乱来,我同他青梅竹马长大,是命定之侣,你若是识相,便不该对他纠缠不休!”

  许修轩哪里信,凌惊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看着脑子可不像有问题的。

  杨明辉又来了。

  不信?那道友所言便是我等欺瞒与你?他若非记起身份,怎会离开?他那实力,他不愿离开,谁能将他押回来?

  这话确实不错。

  凌惊然实力强悍,他若不想离开,确实没有任何人能轻易带走他,而他们暂住的洞府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许修轩对阵法、阵盘并不精通,绝踪阵又鲜少被修士使用,极为偏门,加上凌惊语在,凌惊然曾和他说过,整个阵灵宗只有凌惊语心中有他,是凌惊语将他照顾长大,凌惊语不会害他,如今他就站在这里,那么凌惊然就不是出'意外'才离开的。

  他又远远看了凌惊然一眼,凌惊然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灵气也未絮乱,那便是说明他确确实实是自己离开的。

  正巧的,凌惊然从入定中醒来,察觉到他的视线,便目光冷淡的扫了他一眼,凌惊然以为是哪门派弟子前来问路,便没放心上,很快又将视线移开。

  那一眼,没有任何温情,好似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许修轩还是不死心,最后又找来了几次,想和凌惊然谈谈。

  凌惊然本就话少,看见许修轩整个人还极不舒坦,更是不愿搭理他,就算勉强说两句,那口气也像是命令人服毒一样。

  许修轩是被举族惯着长大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低声下气让他受挫,他信了凌惊语的话,又见凌惊然每次见他都脸色不好,之后就很少再找过来。

  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带着许一凡偷偷跟在他们身后,有时候大抵是真的想凌惊然了,才又会找过来。

  许修轩每次来,凌惊语都害怕。

  好在最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刚开始见到许修轩,你情绪还会波动,后来随着阵盘生效,你再看见许修轩时,终于无动于衷了,也渐渐的恢复正常。”

  所谓的正常,是许一凡听到动静,偷偷找过来的时候,凌惊然没有再看他。

  甚至在许一凡去牵他的手,说爹爹,我们回家时,他像触电一样,一把甩开了那双稚嫩的双手,然后在凌浩宇的挑唆下,在他的默认下,在杨明辉的控制下,让他伤了孩子,又和找过来的许修轩大打一架。

  凌惊语彼时不过六级阵法师,根本无法控制八级绝踪阵,杨明辉却是勉强能的,他钦慕凌惊然已久,凌惊然却不许他靠近,杨明辉原以为他是清高自傲,如今无媒苟合失身于人,甚至还诞下孽种,他意不平,许修轩他无法对战,许一凡个区区孩童手无寸铁,他难道还不能吗?

  这孩子不除了,今天能来,明天定也能寻过来,见得多了,保不齐哪天凌惊然就会想起来了。

  他也不允许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前来恶心他。

  他出手的时候,凌惊语都没反应过来,凌惊然已经失去心智对孩子下手了。

  就是这一剑,让许修轩彻底死心。

  之后许修轩带着孩子远离了他们,孩子是死是活,他便不再得知。

  凌惊语说道:“ 直到后来我们从秘境出来,回了宗门。”

  那时候凌惊语已经彻底忘记许修轩了,在秘境中收获不错,因此一回宗门,他便闭关疗伤突破,直到三十年后,许修轩突然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修为竟然退至金丹,整个人身上遍布伤痕,从满华街回到许家,几乎一路都在淌血。

  他大概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因此一回到许家,他便灵力枯竭陷入沉睡。

  许家花尽心血,到处寻医,用了二十年才把许修轩召醒。

  之后许修轩身子一好,就将许家大部分人派了出去,自己也外出了,说是要找孩子。

  他没再纠缠凌惊然,也没上宗门来讨要说法,对于秘境里的事,闭口不谈。

  许家根本不知道他在秘境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又为何秘境关闭时,他没有被遣送出秘境。

  这二十年,他又去了哪里,而且孩子哪里来的?他跟谁生的?又为什么不许他们对外宣传?

  他不愿说,许家人也不敢多问。

  凌惊然听到许修轩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像在听一个陌生的名字,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这让凌惊语一度大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两人就这样行同陌路。

  他以为凌惊然会彻底忘记这件事。

  他以为凌惊然会接受师兄。

  他以为这是为了凌惊然好。

  他以为他没有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凌志峰死在外头,赵梦兰疯疯癫癫,他才知道,这事没有过去。

  他所认为的'以为',其实都是大错特错。

  报应来了!

  他害了那个孩子,所以他唯一的儿子离开了他。

  但没有完。

  他的恐惧还在延续。

  随着修为上涨,凌惊然识海中的阵盘开始松动,已经无法彻底'掌控'他,导致他记忆出现了错漏。

  他想起了孩子。

  但不是全部。

  几乎是在想起的瞬间,凌惊然就想去找,可是他却不知道去哪里找。

  孩子如今在哪里?怎么出生,又是怎么离开他的,为什么不在他的身边,他都全然不知。

  可只要是他生的,不管怎么来的,他都喜欢。

  凌浩宇和杨海灵焦虑不安,夜不能寐,怕他会回去寻找许修轩。

  龙延果万年结果,一次只结两颗。

  凌惊然当初服用一颗,剩下一颗还在他那里。

  凌浩宇和杨海灵怕两人旧情复燃,虽然许修轩回来后并没有找上宗门来,看着对凌惊然已无任何感情。

  可凌惊然是他们生的,知子莫若母,凌惊然身份尊贵,能委身于许修轩,能耗费多年修为给他孕育子嗣,已经可以看出许修轩在他那里,已非常人能比,只有极度的喜欢,他才能做到这一步。

  因此,凌惊然一旦恢复记忆,定是会立马回去寻找许修轩。

  也定会对他们大打出手,甚至可能要手刃他们。

  他是那种认死理的人,只要错了,只要他在乎,哪怕错的人已故,他都能刨坟挖尸,将人再痛打一遍。

  他一个太久了,他活到至今,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峰上,鲜少同外人接触,小时候是因为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他无法离开主峰,总被凌浩宇两人押着专研阵道,他得不到该有教导,就算后来他有能力离开主峰了,却又不想离开了。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他在生长的过程中没有能融入人群这个群体,这导致人类那种极致的感情和同理心他并不具有,这也就代表着他性子淡漠,也不会因为伤害他的人是他的爹娘,因为所谓的生育之恩就放过他们。

  所以他若是想起来,哪怕他们是他的爹娘,他也不会放过的。

  他的实力,可能会让掺和这件事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知晓凌惊然记忆恢复未全,凌浩宇大大松口气,同他直言,说孩子已经死了。

  凌惊语也点了点头。

  其实当初并没有死。

  但是现在应该是死了。

  许修轩从险地回来遭了重创,又和他们大打一架,他虽行事桀骜不驯,但到底知仁德,绝不可能滥杀正道无辜修士,而魔修知晓他想夺取令牌,想挑他们下手,早早的就躲起来了,如此,想要令牌,只能去妖兽老巢寻常。

  但是许修轩根本不可能有那个能力去妖兽那里抢夺令牌,许一凡没有令牌,天恒秘境一旦关闭,他定会被法则之力绞死。

  凌惊然不敢信,怔了好半天问:“……怎么死的。”

  凌浩宇早有对策,同凌惊语配合道:“当初你在秘境,在抢夺扶心草时,被九臂巨猿打伤,丧失记忆,是许家许修轩救的你,此人你应是有所耳闻,三灵根资质,幼时常被人骂废物,想来应是这般,导致他心性扭曲,见你灵根出众,天资卓越,便起了玩弄的心思,他趁你记忆全无,诱哄于你,让你吃下龙延果,替他生了个孩子。”

  “不过在你恢复记忆,忘记他后,他大概是怀恨在心,秘境即将关闭时,他杀了孩子,自己出来了。”

  在凌惊语要给凌惊然种下绝踪阵时,凌浩宇出声了,后来哪怕凌惊然忘了这事儿,却还是对凌浩宇有所抵触,甚至对凌惊然也是如此,回来他便闭关了,他以前就不爱说话,这事发生后,他更不爱说话了。

  但他却还是信任凌惊然的。

  凌惊然看向凌惊语,凌惊语点了点头。

  杀父杀母杀妻杀子这种事儿在修真界并非罕事。

  凌惊然信了,他的肚子上确实还留着疤,经年不消。

  但这个结果让他整个人痛苦不已,神情破碎,看着脆弱不堪,之后没几天,他下了山,直接前往南部,独自一人打上许家,要许家交出许修轩,他要为孩子报仇。

  当时许修轩并不在家,已经外出好多年了,许家哪里交得出来,就算交得出,他们也不会交。

  凌惊然是厉害,但许家是吃肉的,不是吃素的。

  许修轩不在,凌惊然无功而返,内心犹如火烹,他想外出去找许修轩为孩子报仇,凌浩宇怎么可能会让他去,又使了法子,将他留在宗门。

  天大,地大,许修轩去了哪,他们不知,怎的寻找?

  许修轩虽然是三灵根,但不知引何修炼速度很快,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又能重踏大乘之列。

  凌浩宇说,为今他需做的,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人,而是该闭关修炼,不然怎的杀了许修轩给孩子报仇。

  凌惊然等啊等,一年过去了,二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许修轩还是没有回来。

  他等来的,却是爹娘说让他和杨明辉结为道侣。

  这种事,应该是和喜欢的人,可什么是喜欢,他不知道,也觉无所谓。

  他迫切需要的,是孩子。

  他真的太想要孩子了,他心口太空了,整个脑子都是恍惚的,他以前并没有接触过孩子,那股渴望和恳切莫名其妙,但却如蚂蚁啃噬着四肢百骸一样,让他难以忍受,每日每夜都在想。

  后来受不住了,他竟元神出窍前往地府,妄想去找一找孩子。

  他想若是孩子尚未进入轮回,没准还能见一见,他是个糟糕的阿爹,他竟是连孩子怎么样都记不住了,也没能护着他长大。

  但他没有看到,鬼差说想找也难,这百年时值灾难,世道动荡贫穷,百姓饥寒交迫,魔修鬼魅到处作恶,民不聊生,凡间混乱不堪,凡间孩子大多总是早早夭折,每年他们接引来的鬼魂数不胜数,又已过去多年,孩子不像大人有牵挂不舍,他们大多离体后不知牵挂,怕是早已入了轮回。

  鬼差劝他回去,修士元神出窍易生事,地府也不是活人久待之地,哪怕修士也不能。

  他却在奈何桥旁徘徊着徘徊着,怎么都不愿走,痴痴的看着那些刚被接引回来的婴魂,然后泣不成声。

  后来他望着彼岸过了许久才离开。

  他修为那么高,一身气度也着实不凡,可神情却又那么落寞,鬼差对他印象太深刻了,记了他将近百年。

  许修轩回来了,凌惊然赶往南部重创对方,可是他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喜悦之感,当时所有人都说他是因为给许家家主面子才收战离开。

  但并非如此。

  那会儿许修轩遭他大阵击会毁双肢时,他整个人就好像被人捅了一刀子,召出杀阵的手几乎都是抖的。

  许修轩那双失望透顶的双眼,竟让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孩子不在了,大仇也得报了。

  他好像一下就卸了力,一下就不知道干什么了,前路茫茫,他窥不见,也没有任何盼头,就想着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着吧!

  所以对亲事,他没有反对,反正他没有喜欢的人,结契的人是谁都一样。

  他想,就这样吧!

  可是现在,在成婚前夕,他的哥哥却同他说,他的孩子没有死,这些年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他也早已有了道侣。

  那个人未曾强迫于他……

  凌惊然其实知道自己的记忆有些问题,可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在闭关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有股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的感觉,这股感觉让他很焦躁,甚至不安,他不知道这股感觉来自何处,他只清晰的知道,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他不是没有自我查探过识海,可是查探来查探去,他发现识海并无任何异样。

  绝踪阵的厉害之处便在于此,只要修为未够,不管怎么查探,它都不会被发现。

  凌惊然又想,他这般实力之前无人能近他身,在秘境里就算服用龙延果,修为大跌,许修轩不通阵法,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后来他和阵灵宗的人汇合后,凌惊语一直在他身边,因此也不可能有人能对他下手。

  因为这般想,哪怕后来修为恢复,他也没有再次自查识海,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如今不知是凌惊语的话在作祟,还是这百年他修为上来,绝踪阵再压制不住他,竟真让他发现些许端倪。

  他魂力化眸在识海自视,很快就发现他的识海笼罩着一个大阵。

  凌惊然顿时暴怒,魂力瞬间化为巨掌,一把将绝踪阵拍了个粉碎。

  那些被绝踪阵封存的记忆立时如海浪般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凌惊语内心如受烙刑,看见凌惊然似乎不太对劲,担忧出声:“阿然?”

  凌惊然全身发抖,胸膛又酸又痛,他大概想说些什么,可是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扑哧扑哧的往下掉。

  凌惊语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在秘境和许修轩相遇,他们结伴同行,一起历练,第三年,他无法自拔的喜欢上对方,第四年他们在一起了。

  第二十年,他怀了身子,十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刚生出来就和寻常孩子不太一样,他一点也不红,也不皱巴巴,头发很浓密,整天都在睡觉。

  第三天他才终于睁开眼,他那时候很好奇,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肥嘟嘟的脸蛋,小孩子先是皱了下嘴巴,一副要哭的样子,可是睁开眼看见他,表情立马就变了,还扭头张嘴啊啊啊的对他叫,一把含住了他的手指头,他吓一跳,孩子却笑起来,一下一下吮吸着。

  他的牙床很软,很嫩,但很有劲,明明只三天大,不仅会笑,还能吸得他指尖发麻,滑嫩的小舌头时不时卷着他的手指头,整个指尖被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孩子在用力的吸吮,眼珠子像雨后葡萄,又大又圆,水润润的看着他笑,笑得他都出了神,满世界一下充满了光。

  他心软得不像话,一下就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这孩子和他血脉相连,是他的欢喜,他的继承,他的希望。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和许修轩都是他的命。

  这孩子,他一定会好好疼他,宠他……

  那些记忆很深刻,可是他却忘了!

  “爹爹,抱……”

  “惊然,发什么呆,儿子在叫你……”

  凌惊然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抖,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在床上缩成一团,看着脆弱极了。

  “阿然。”凌惊语担忧的喊了一声,手刚触上凌惊然后背,就被他一把拍开了。

  凌惊然并没有答话,他胸膛在剧烈的起伏着,脸上神情恍惚,喘/息粗/重。

  “阿然,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惊语话没有说完,便被突然站起来的凌惊然一把掐住了脖子,凌惊然失控到了极致,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他掐着凌惊语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举起来狠狠的抵到僵硬的墙上,仰头看他,五指用力,几乎是一字一顿,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胆颤的危险气息。

  “你竟敢这么对我!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怎么敢……”

  凌惊语几乎要喘不上气,脖颈像是要被拧断了,他看着恍若发狂的人,就算已心有准备,可如今亲眼目睹,还是被骇到了。

  凌惊然的表情又痛又怒,像是被逼到了极致,也像是要吃人。

  “阿然。”

  凌惊然神情寒沉且阴骜,吼道:“闭嘴,你不要这么叫我,你怎么还有脸这么叫我!”

  “对不起……”

  凌惊然眼泪再度掉了下来:“有什么用?对不起到底有什么用,凌惊语,你是我哥,你是我哥啊!这些年我怎么对你?我待你不薄啊!我也没有对不起你半分,可是你呢?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联合爹娘来对付我……我没对不起你半分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心?”

  “你还我儿子,还我夫君,还我……还我……”

  一字一句被吼得不成样子,都像薄而锋的刀子一样往他胸口上落,凌惊语神情落寞痛苦,任由他捶打,眼眶湿润,面对那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他哽咽着回不了半句。

  他能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真的疼爱这唯一的弟弟?可是……太牵强了,凌惊然如今大多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后悔,也许不该告诉他这一事。

  这世道,没心没肺,糊涂的人,才能过得幸福,就像赵梦兰那样,糊涂着,高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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