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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沈选在做梦。

  宣婴却是真的在看一场困住了他前世的因果悲剧, 但他真没想到,这次会一次性把自己上辈子的走马灯都过了一遍。

  在这些记忆中, 有他后来从土地口中知道的,也有他完全没印象的,但大部分记忆都不是宣婴自己想起来的。

  因为以前每死一次,他都要丧失一些人死灯灭前的凡间记忆,这是他的老毛病。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他很讨厌去一遍遍提起过去, 因为这会让一个人走不出糟糕失败的阴霾,他几乎也已经不敢去想沈选看到的东西了。

  所以他怕事情没完没了,先去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料理黄袍怪, 以及他背后的窃取轮回镜的主谋。

  虽然只是隔着幻境, 但杨四将军被宣婴的神像压住了一百年,也在宣婴的梦中第一次出现了,他们回到了一百年前的土地庙来理论当初的是非功过了。

  不过同作为五猖大将军,宣婴和杨四将军完全不像,对方从神像到身材都相当刚毅雄伟, 对比之下的宣婴实在阴柔过头。

  两个气质相差甚远的大将就这样站着,一个霸占着自己被抢走的神龛,一个看着自己抢走过的香火,完成了一场眼神的冰冷交锋。

  宣婴道:“我早该想到是你,杨四将军,别来无恙。”

  杨四将军:“宣将军, 你如今可是风光了。”

  宣婴:“那是,我风光也是多亏了您的无能,多谢了。”

  杨四将军:“……”

  宣婴:“废话不必多说,有仇直接来打。”

  杨四将军:“宣婴, 你真是跟传说中一样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不公,但你未免过于着急,很显然,我的真身并不在此。”

  宣婴:“那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杨四将军没有正面回答,土墙前那一根根蠕动的骷髅白骨将军鬼身只是顶着惨败的红盖布“动”了。

  “我当然是真正的五猖大将军,宣将军,你我就事论事,旧的只能给新的让路吗,都是一样的神,前五路神的旧日光鲜真的无人在意了吗?曾经众鬼予我香火,敬我头香,现在我却因你被众人遗忘,这不公平。”

  宣婴了解了,坐下啐道:“那你想如何?到底打不打?"

  破石像用装神弄鬼的表情答:不打。

  这个给常人压迫感的旧神还用苔藓覆盖的石头身躯来了一句宣婴非常瞧不起的发言。

  “我真身未成,但我还会想办法抢回我的信众,宣婴,你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不打摆什么造型?你当大爷很闲?”

  宣婴冷笑一声,对这位退休大将军展示了一下他的个人风度和做鬼自信。

  “不过既然你敢说这句话,我也会静候你真身死灰复燃的佳音,对了,你那名走狗的头我这次要了,你我就此别过。”

  宣婴用兵符拿住失去靠山的黄袍小妖,又把两个凡人生魂也一并带上准备收工。

  不过这两个魂魄和他也算有缘,宣婴突然还想起了一件事,话说起来,当年的他从没去深究过当年三个鬼吏挨过他打后的事情后续,但东岳在他死后难道真的彻查了一切?

  他眼前划过了所有关于东岳冥司的事迹。

  但最后能总结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话——传说中的终极人民法院最高判决方果然不是一般地方,看他至今也没去过东岳泰山就知道人家的实际权威了。

  恰好此时,土地爷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宣婴虽在梦中但可以回答对方的问题,比如他们怎么从古镇来这的,还有黄袍怪曾是东岳冥司鬼吏的事情。

  土地是社土之神,他的法力范围也不受阴阳拘束,但他们在交谈中很快发现情况好像不对。

  沈选呢?

  宣婴刚才还以为沈选会比他先醒,但他查看四周无果后,脸色开始难看,不易察觉地紧绷了全身。

  莫非杨四带走沈选了,该死,他决定现在就回土地庙找。

  土地爷也焦急在外边道:“宣婴,你别急,不过你抓了那个东岳旧吏先别出来,我怎么好像只能找到你的兵符所在,却感受不到沈选的魂魄在哪里了?”

  仇人藏身梦境就是想离间他和沈选,宣婴肯定不想让土地爷担心就说他去继续找,但他知道沈选醒过来会恨他是肯定的,因为如果连他自杀不成误杀沈樵也被看到,他们是仇人的结果算是没跑了,两个宿敌从这里走出去后,难道还会有以后吗?

  不同时间点的梦,宣婴心急如焚地往回走找沈选的时候,他好像更明白几个月来的一场缘分快到头了,因为这场梦的下坠速度已经说明沈选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

  “……对不起,沈伯,马姨娘,我还是辜负了你们,让他知道了真相也好,是我不应该一直故意骗他。”

  宣婴在这一百年间无数次表达过悔意,但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毁了这对恩爱的夫妇一辈子,因为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可偏偏在他下地府前,一件件错事还是被酿成了。

  头一件肯定就是沈选太爷爷的死,此外还有他刚刚才记起来的小神婆前世后续。

  当年的‘宣婴’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在他‘魂灭’在马氏和小翠的尸身封印后,他本应该托付给当地一户人家的哑女也听说了此事。

  当地民兵将他的尸骨拖起来卷在一张草席,还拉出去当作妖魔游街示众时,小神婆就在人群中看着他。

  台州坊市仍是热闹。

  因为闹出命案,土地兼并一事作罢,宣婴之死占据了城中告示,街上熙攘纷杂。

  学生,挑夫,腐儒,议论之声交错。宣婴讨厌被人死后论功过,因为他知道生前都无人能伸出援手,死后更没有人能理解他的遭遇。

  而且贫民尚且无法自救,厉鬼更是死路边都没人管。

  杨四将军没说错,他就是一个到死都立尸不倒的倔骨头,才会在无数次转折点上一次次发疯地往死胡同里头钻。

  可小神婆却懂他的温柔,就是他这种给自己买不起寿衣的人,才会在死前把戏服典当放进了干女儿的手心里。

  所以当年宣婴好像就要消失了的魂魄面前只有一个小神婆,麻花鞭女孩像是一只陪伴快乐王子死在冬天的麻雀,她高举的小手碰不到可怜的厉鬼尸体,她自己也不会说话,只会哭着对每个人下跪哀求。宣婴酬神谢鬼的傩戏面具带在她的头上,女孩子捂着哭到心碎的胸廓,十根鲜血淋漓的手指都在试图解救她的神明。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死他……”

  “求你们了……不要啊啊!!求你们不要这么对他……他已经知错了……求求你们……把他放下来吧……求求你们了……”

  “谁来救救他吧……”

  世人恨透恶鬼宣婴,怎么可能理会哑女的无声呐喊,小神婆哭干了双眼,在扔满菜叶子的闹市口陪着木架子上尸骨未寒的小义父,两个眼睛都几乎瞎了。

  关于那场地府审判的‘前世’也跟着如潮水一般涌入记忆逐渐复苏的脑海……

  宣婴捏紧拳头,他很久没这么想再杀自己一次了。

  因为当他看到小神婆为了他去找马氏的哥哥马道长,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模糊了的双眼,之前平静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也红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还是对不起别人了。

  所有人当初都只知道马氏后来放过了宣婴,却不知道小神婆做了什么。

  实际上这个小女孩为了报恩,也求马家舅舅上告天官帮助宣婴申冤,付出的代价恰恰是她自己的命。

  她是一头撞死在茅山真君殿的宝剑下的。

  可是小小的哑女……真的尽力了,当宣婴一个厉鬼总说自己的一生过得好苦好累,她亦是如此。

  更何况,救她的神就这样死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了。

  那么,大家不如就一起从头再来吧。

  小女孩成了一个因。

  她种下的果即将随着马道长和青锋大师的自责心痛,一道再下茅山寻找马氏和小翠,可任何人都想到,就是从这里开始,宣婴会遇到了一群好人,从小神婆,马氏,小翠,清峰道长马家舅舅,以及后来的土地,这么一群真正了解苦难,同情弱者,恩怨分明的好心人,每一个都为一个孩子的性命担保,希望地府给他一个重生到1949年后的机会。

  谁说世道沧桑,鬼神无情,那场民国古镇中上演的因果报应就像一出戏中戏,戏里面的人们分明那么善良,温情和伟大。

  在宣婴阴暗潮湿的一生里,马氏后来的信,以及她口中那个叫沈选的名字,成了一束光。

  此刻,宣婴把前世的自己揉碎试图再拼起来,他的表情真的还是无法释怀彻底。

  为什么自己这种垃圾一样的东西每一次信马脱缰的纵身求死,反而都会被身后的一双手拉住呢。

  也许抓他下去的东岳没说错,他是该死。

  他像个终身跋涉的香客,不停地叩拜观世音,盼望某日能引渡过河,但他又不放下爱和恨。

  执念过重,就是他的错。

  他如果找到沈选,向对方坦白一切,认真道歉,还会有用吗?

  请保佑一定要有用。

  因为有一个人之前嘴上老说什么觉得宣婴不乐意,不情愿,自己的一番纸短情长或许是一厢情愿。

  但宣婴从不这样认为。

  和沈选的一切比起来,他才是配不上的那一边,是满身恶报的他根本不配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善果罢了。

  ……

  不知不觉中,土地庙消失了,宣婴反而来到了更深的梦境。

  再来到这个地方,对现在的宣婴来说是故地重游。

  因为这正是传说中的东岳。

  他还记得,自己的魂魄那一年先至冥界渡口。

  一模一样的东岳泰山匾额此刻就悬挂在远处的殿宇,但因为宣婴死的时候是瞎子,他的灵魂真的对这里的惊险没什么概念。

  时隔多年,双眼复明的宣婴跟着自己再来一次,他发现这里确实没有阎罗殿阴森可怖。

  这里,在传说中是冥司,也是仙境入口,但它也太像一个人的皇宫,或者说宫殿私人后花园了吧?

  他踩着地上的喜神草,顶着那棵最为著名的因果树,像是重走一次轮回道,宣婴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戏神弄鬼的奏乐,一盏盏莲花灯顺着上游被骷髅境的河水冲刷而下,在这碧落黄泉深处,依稀还有一座“水官”神像。

  “这是谁?”

  宣婴很惊讶自己活了两辈子还有不认识的神官了。

  但志异中多载,道教中将十月称作下元,巧也不巧,他死的那天就是水官解厄的“生日”。

  这不会是哪个水官殿大官吧?

  宣婴上辈子不拜神。

  他这辈子只信自己。

  若说唯一认识的神诞,也只有后土娘娘神圣诞。

  当年在浙江绍兴仓直老街,小宣婴还是听他娘听过本地每年的社日传统还有这位干娘生日,他一直是个心痛娘亲辛苦卑微的傻孩子,从此他就学着每年在河边做些祭拜和供养,希望后土娘娘能保佑母亲。

  所以他任凭纸马在他前,被一根栓住了脖子刑具铁链捆着在桥上走,也不拜拜此地最大的司主。

  不过他的胆大妄为也很快遭了报应,要知道人走鬼门关第一次,都要过扒衣亭,宣婴一去也是过桥前先没了衣服。

  生前遭受凌辱的身体被地狱众鬼看了个精光,他的身世也嘲笑了个彻底。

  “绍兴宣家的老爷杀了他娘。这个鬼就找上门去,用最残忍的刑罚鞭挞别人的鬼魂,并让他的父亲生生世世受肢解烹煮之苦,猪狗道再不容他……”

  “……所以他的罪业深重,弑父者当处腰斩,他今晚就要成两截了……”

  “死的好!”

  “看看他的胆子有多大!他还敢冒充城隍杨四将军!殴打车夫力士呢!”

  “哟,就是可惜了这男鬼满身伤痕也难掩国色天姿的莲花纹身了……”

  “是可惜这下九流的东西了,如果是以前,他搞不好还能再在地府卖身……”

  宣婴闻言一句话不说。

  当年的小厉鬼对此也毫无波澜。

  一百年前的他显然很恨这一身受辱痕迹。

  他灰白色的盲眼只是落在忘川河上,只要不去回想活着的记忆,他的表情看起来就会前所未有地轻松和解脱。

  他的表情和很多鬼哭着喊着要活不一样,他真的渴望死亡能彻底毁灭背上那一朵朵象征屈辱的红色莲花。

  他这样残破不堪的魂魄,腰斩都已经不管用处了,他绝对不会喊疼,或许唯炼狱之火才可将一切销毁彻底。

  大概是从没有见过死志如此的厉鬼,几个垂涎着他后背身体的鬼差们见这个鬼一点都不好玩,后悔所作所为的眼泪都没有一滴,只能继续拉着地府难得绝色尤物过河。

  他已经“瞎”了的眼睛也是空洞无神,什么内容都没有。

  但是他被小翠用剪刀弄瞎的眼球还是不太方便。

  因为瞳孔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一路摸爬滚打摔得很惨,破钱山的小鬼带他见主簿司前,本想搜些银两孝敬过生日的那位大人,此刻它们止不住怪笑道,好一个几百年找不到的苦命鬼,生前何必为人?死了还要这样一身污浊狼狈的样子下地府?猪狗死的都没你悲惨啊,可你怎么偏偏挑了那位大‘官’的好日子来冲撞他,你可真是晦气。

  话说到这里,他的死期到底是东岳哪个大官的生日目前还是没被公布。

  恰逢此时,他前世的魂魄又一次因为看不见路而摔倒了,地府轮回的渡口本在扶桑树前,深不见底的河边就是黄泉,长发披着的少年鬼魂宛若艳鬼一般跌落到了镜子般的水里,却被树上带花的一节枝桠勾住了雪白凄艳的发丝。

  这棵郁郁苍苍的树站着这里,一句话都不说,如果不仔细看,很像是东岳地府的绿化带,可他明显来头很大,小鬼们一起跪下来,也只敢眼睁睁看着那棵树把艳鬼的魂魄抱到了树上放着。

  区区一个绿化带,力气还不小能把自己一个大男人抱上树,让今生的宣婴彻底惊到怀疑人生。

  这一切,如果不是去看过一回,宣婴肯定只会觉得荒唐透顶。可能在地狱烟散化形说明他本就是七十二司的神明,他究竟是哪位东岳的地官,亦或是……东岳阎君之一?

  比记忆更早苏醒的,显然是宣婴对眼前这棵树的香气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熟稔感。

  要知道今生的宣大将军对扶桑一直有着本能的喜爱,看他日常习惯总会戴扶桑就可以看出来。

  他还在此刻想起来了一个传说,奈何桥上勾住自己头发的那节扶桑古树,应该名叫阴木。

  阴木,原是一棵没有人形的东海扶桑,民间又称其为因果树。

  阴木比地府存在更早,是后土娘娘的父亲栽种在奈何桥边的,他见过世间所有的生死,判官将他的树枝折下制成了世间第一支判官笔。

  也因此,如果他就是今天过生日的这位,他最官方的教号大名应该叫……

  ——东岳泰山……因果十六司。

  ——牝山大帝。

  "帝君赦罪……"

  小鬼们对这棵上古阴木的称呼,和宣婴想的一样。

  宣婴看另一个同性救自己的不自在感也少了:“牝山大帝?那这是个老头吧?这大爷劲儿还真大。”

  一百年来,干娘和他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面,在他拿到上界官位的宣旨前,宣大将军都是地上的五方神,所以在正常想象中,一个比后土娘娘还辈分高很多的水官,他比宣婴要大几万岁不止的脸肯定也很成熟。

  可恍惚间,他只见一个人出现在了视野里。

  先挥手分开破钱山两峰,那人还抱着宣婴,脸上头上是一块黑纱。

  那条挡脸黑纱在对方化形朝后飞了起来,落地后的背影顺势转身,面纱从对方耳骨上掉落在了地上。

  这人看着地狱。

  长发如墨的他黑色衣衫半敞开,冷峻眉眼之间是一种鬼感,让人感到通体阴冷,但他单臂托起一个厉鬼轻而易举。

  宣婴整个人僵住了,他抬手欲指对方那个方向,此人已经戴回面纱负手带着前世的他自己消失。

  可他分明就是看见了那个人长什么脸,在这悬挂匾额的东岳神殿宇前,满池血光照着的长发神官长得跟“沈选”有七八分像!他肤色纸白,额头有一只怪异的眼睛,青黛色的眉唇和脖颈是一道道翠如松柏,呈现苍青色的阴篆纹路,但这种邪魅气质还不止是宣婴不敢认他的理由,这个黑衫大敞的背影……他……

  他大爷的不应该是……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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