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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在宣婴的盛情难却下, 沈判官在深夜二度造访了他家姨太太坟。

  别人给领导扫墓都要带花才算礼貌,他俩论关系也不用那么讲究, 再说大将军小区本就种满了菊花和芭蕉。

  除了没有活口,这个被冥司房地产公司包装成高档群墓的鬼小区配备了死人业主所需要的一切物业设施。

  烧死鬼业主楼层有灭火器,跳楼鬼业主楼层有落地窗。

  尸体们呆在一个小区群里也是畅所欲言,和阳间的人也根本没有区别。

  不过上楼的电梯总莫名其妙断电,还动不动响起警报声是个问题,宣婴领着沈选走出了电梯。

  沈选回头看看, 黑夜中的电梯门后边站满了各式各样没有腿的邻居们。

  但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有地府的味道又明显是公务人员,人家都不想打招呼。

  这时404门口两个纸糊白灯笼迎接了他们,大将军家进门处的台阶如民国古宅一样挂着白色蜘蛛网, “吱呀”一声, 落灰的铁门被一道怪怪的阴风刮开了。

  宣婴明明是回他自己住了很多年的阴宅,顿在门口的惊愕表情反而被吓了一跳。

  出去几天,他都忘了准备一些有仪式感的小惊喜再面对沈选了……他果然是大大的失策了。这个胆小,命短的人不会退却吧?

  宣婴左眼下的胎记的色泽显得越发鲜红,懊恼的表情不再像刚被道士魂铃招过来的活尸, 像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他此刻也没办法思考其他问题了,只有挽留的心在不停作祟。

  但他到现在记得沈选从小不太能接受鬼魂靠近,一向不喜欢亏待自己人,宣婴清清嗓子,关照起处处不如他身强力壮的家伙。

  “你怕就拉着我,我不点灯也看得见四周, 所以家里没装灯,今晚先给你点两个香油蜡烛照照,等忙完土地的事情,回家我再装饰几个客厅灯泡。”

  “我有根白蜡烛拿着看脚下就够了, 你如果不喜欢灯太亮就不用装了。”沈选这次有幸走进心上鬼的高档小区坟头,他肯定是荣幸至极的,但他其实对宣婴已经没有恐惧情绪了。

  沈选很配合宣婴,但也不多说多余的话。

  在这张脸上,宣婴洞悉人性的眼睛窥见不到任何让他不喜欢的虚伪,只有一个散发沈家人独有气质的君子之身。

  宣婴很明白沈家人都是怎么样的人,才更维护起了二人的相处气氛,沈选不必做任何事情,宣婴都是向着这个人的。

  因为宣婴和沈选能好好牵手走这么长的一段路……这也太少见了。

  在他们走进去后,宣婴考虑一下还是告诉在凡间生活质量颇高的沈选,自己家有招待客人的房间,以后都欢迎他来随便住,言下之意是二者关系变了,依旧授受不亲。

  他们才关系升温,宣婴就说起了这些不给人面子的话,沈选对任何问题都表现得不太明显:“好的,那下一个环节是什么?你又要去洗澡吗?”

  宣婴没有体温的身体都开始出汗了,他嗔怒地骂,“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信不信我下次告诉你妈他儿子平时不上班的德行!”

  沈选:“我满脑子当然都是你,所以很难走出刚才的心情入睡。”

  宣婴瞬间睁大了眼睛,微微感动地看他追问:“……真,真的?”

  沈选好像有点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一时间没接话,但他也并不是开玩笑。

  宣婴几乎是一秒沉下来脸,抄起一只左手要给这张脸一个大嘴巴子紧紧他的皮,可再大的脾气伴随将军的巴掌举起,又狠狠下落到了沈选脸庞处,还是变成了……不舍得。

  沈选睁开眼:“怎么了?”

  宣婴咬着牙:“你干嘛又闭起眼睛!我才不是想……和你怎么样!”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觉得打坏沈选的结果就是活活疼死他自己啊?他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东西附体了吧,不对,他自己才是不干净的东西。

  另一边沈选看见了大将军自我鄙视的纠结样子。换作以前,男鬼肯定不会这样对自己心慈手软,爱与不爱的区别是真的很明显。

  而在沈选把这件事确定下来前,宣婴已经想好了阻止他们总是这样无意义拌嘴的办法,只见他雷厉风行的手在空中一挥。

  一个雕花博古架子就跟着这个动作送来灰扑扑的相册,宣婴拿到东西先打开看了一眼,第一页的相片赫然是一个穿着洋装的法国金发女郎跟一个中山装少年的合照。

  这个穿校服,留奇怪发式的少年有一头乌黑如墨的及腰长发,他的发型既不像晚清,又不像民国人。

  但他的眼睛旁边有和宣婴一样的红色胎记。

  他们两个人坐在贵太太的那张淡红色仿古小躺榻上,宣婴低下头抚摸一下背景中的进口留声机。

  落款提醒着他这是属于上辈子的故事了,一些记忆,也伴着他耳边的交谊舞舞曲声,从一百年前的上海传来。

  沈选有所察觉地问:“你在想什么?”

  沈选的双手接着被宣婴塞入一大本转移注意力的棕色羊皮封面老相册,第一次看起了宣婴主动翻开展示给他的上辈子回忆。

  “你不是想了解我?”这口气不像平时的宣婴,也许只有提到民国,他才会显示出内心最“少年”的一面。

  “看,1938年,我曾用这样的一张人皮在法租界教堂求学,这是我的女钢琴老师,但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

  当他用目光落在宣婴活在各个时代的不同脸庞上,一张张曾经错过的宝贵回到了他的视野,在沈选所不知道的空白底片中,他的人生就是不断创造新的身份,用形形色色的画皮在人间赎身上的罪业。

  “你会弹钢琴?”

  “为什么不会?和很多人比起来,我应该算是无所不能,一个鬼活得长,就会有时间去学习任何技能。”

  宣婴回答完,欲说还休的他明显不太习惯被这人深度了解,沈选心照不宣地看完了好多页,也决定以后一定更妥善地保护这些珍贵的照片。

  做完了今晚带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后,宣婴那只抵在下巴上的手指还不好好闲着,取来一个黑盖布里的鸳鸯戏水仕女妆匣子,要给沈选反手就挑开黄铜锁头。

  沈选问他这是什么,宣婴又是没说话,掀开黑斜纹的牡丹手帕后,他伸来沈选这边,轻轻拉过青年的手后,送出了一块刻英文字母的银色相盒项链。

  “我没什么宝贝,只有一根项链,你以后贴身戴着,摘了我可饶不了你,这是我当年花八块银元在上海买的,是古董店里的镇店之宝。”

  沈选轻轻地读出了这个精致相盒背后的love u,打开看看照片的眼睛一下子凝住了:“这是你曾经穿戏装的登台表演照片?是1938年在上海拍的?”

  宣婴回忆地眯了一下眼睛,用着跟照片上“男旦”不一样的真容教训道:“是,所以就一张,你不是爱听我唱戏,看我穿戏服吗?拿着别弄丢,那个当年卖相盒给我的洋人说……要放脖子那里,贴着……心口放。”

  沈选的心立刻软成了一团浆糊,他的左手解开扣子戴上小物件问:“以后有机会再听一次你的戏吗?”

  宣婴的左手虎口撑着额头,故作不耐地斜沈选的鼻子一眼,“真伤脑筋,我好像对于有些人过分宠爱,让他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

  这话说的可真绝情,一点都不通情达理。

  沈选可能也是被调教多了,越听这张脸辱骂自己,他浑身被挑逗起来的麻劲就越厉害。

  宣婴好不容易骂过瘾了,沈选把鼻子上的眼镜摘了,因为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把宣婴揽到了怀抱中。

  宣婴发丝凌乱不堪,跌到了沈选的腿上,还被他伺候着放心躺下。

  沈选俯身笼罩下来,看到他皮肤苍白,十指发紫,嘴角颜色血红得像能留下一滴毒血,这个死去多日的身子骨还裹着如同某些女性厉鬼冥婚时穿的大红尸衣。

  沈选像瘾君子一样迷恋着这具人尸的皮肤色彩,他们头靠头,十指交握,沈选像闻不到宣婴尸骨附着的鬼魂味道一样,执迷不悟地抚摸那位血滴子耳坠。

  温厚的手指撬开了厉鬼的心脏,也让他受不了心里压抑着的秘密,展现出一种冰冷皮囊之下的脆弱和……淫/糜。

  他们在心意相通中肩颈贴着。

  宣婴布满莲花纹身的身体扭得像一只深紫色长满血红色花斑的人面鬼蜘蛛。

  他暴露出来的皮肤疤痕让沈选的嗓子变得好生暗哑。

  “我知道我很贪心不足,所以我不白要,赶明我就送大将军最俊的纸扎最大的金山银山,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想知道的是,这项链不会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定情信物吧?可你怎么这么早就有这个意识,我们不是今晚才……”

  宣婴躺着,湿润通红的眼眶盯着沈选一愣。

  心里涌上苦涩记忆的他想:“因为我等了一百年,我现在等到他了,我迫不及待想买定离手不让他再被抢走行不行?”

  但是他目前还是不想泄露任何天机,因为只有当年绍兴的家族三代因果还烂在肚子里,他们才能长长久久无仇恨。

  可在沈选没生下来之前,他的脑海也确确实实在不断想象这个人的样子。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一见钟情。

  作为命运安排好的有缘人,沈选会对他一眼留下印象,本来就是因为宣婴无数次去提前埋下未来一定相遇的伏笔。

  沈选察觉到了一个过去从不留念任何凡人的鬼魂的想法。

  沈选还能察觉宣婴又瞒着他,在想什么心事。

  虽然宣婴的脸上已经没有那块傩神面具挡着表情了,但这张脸上郁郁不欢的前世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心,沈选猜不透,但真相是会藏在百年前的戏台上?还是宣婴跟他祖上共同的故乡绍兴呢?

  一种执念,萦绕心头。

  今天能看到这本相册,拿到脖子里的项链,沈选小心地带好了脖子里的银色相盒,忍不住亲吻宣婴指关节的惨白色肌肤。

  宣婴故作阴森地瞪了一眼青年,露出了一个地府恶鬼的护法神凶相。

  他的鼻子还近距离捕捉到了闻到了一股香气四溢的人味。

  这难以描述的诱惑钻进鬼吃惯了活人肉的脑子,地府真君爷的四只眼也一起开裂变红,他血红勾动的舌头无法控制地拉长,人脸中间破开一个大洞露出恶鬼哭丧的纸扎鬼脸:“请问我们可以睡觉了吗?用不用我像以前那样来一句吉时已到?”

  这句话的后边一句是“入土为安”。

  宣婴张大血淋淋的鬼嘴也就差一点要扑上来。

  沈选可没打算明天用魂魄上班,他赶紧撤回了双手。

  可就在宣婴以为警报彻底解除时,沈选再度浅亲了一下他让常人能当场魂飞魄散的恶鬼脸颊。

  他们的唇方才在外边亲上去的时候,宣婴都没被吓成这样,沈选当场看到他的鬼将军僵了,满脸写着“我这样都吓不走你,你好重口味!”

  宣婴捂着烫红的脸,还是没忍住深度怀疑一件事起来。

  “你……不会真有什么恋……”

  沈选实话实说:“没有,我只有看到你的死状有这种心跳。”

  宣婴把一口气缓缓松下来:“噢,我的死状当然十分良好,你还算有些眼光,可你以前不是特别怕鬼吗,我怎么完全吓不到你了?”

  “嗯,我也想知道,可能是你太吸引我了,已经超越了我对鬼神莫测的恐惧,这倒是有点吓到我了,算吗。”

  沈选意犹未尽地看了一下宣婴能吞掉饿鬼道一切孽障的獠牙血口。

  宣婴是个比一般鬼还凶的地官,他身上常年阴冷潮湿的体温容易吸走活人阳气,可他们初次动情的身心,真的像丢了钥匙的锁头一样掰不开,不靠近他已经成了沈选做不到的事。

  宣婴的脸在变回来后,糊弄起了他的下属。

  “我给你找身睡衣……放心,也不是寿衣,换完我回我的棺材,你睡你的客房。”

  宣大将军拍了一下沈选的后腰,手还替他弄开扣子暗示换下衣服。

  沈选眼镜框后的冷漠眸子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深邃,宣婴身上无孔不入的香总味令他的理智岌岌可危。

  可今夜能让一个男人近身,其实已经算是宣婴的很大迁就了。

  沈选很听话地把衣服全部脱了下来,留在了宣婴的阴宅.

  不过这次他们闭上眼睛抛开其他事情睡着后,宣婴好像也没有再做噩梦了。

  他睡得安稳许多的长发冷俊完美得像霜练一般。

  沈选起来偷看他的时候都忍不住为这一幕而驻足。

  呆到天亮,他们就开车出发去苏州了。

  沈选现在帮地府走访查案的花样也是层出不穷。

  他上次把宣婴的替身装在包里带着到处跑,其实整个过程想瞒著周围人不是那么方便。

  宣婴就让他舍弃了那个用过一次纸扎躯壳,直接带走他生前的一把骨灰,装在快递盒子里托运。

  这时,土地也说要他们一起到苏州碰个头,他们第一站的接待者春申君在当地城隍庙接到电话后,除了答应找黄耀祖的魂魄,约定也要跟他的五路神老弟小喝了一杯。

  所以他们就直接找去姑苏区等土地,找黄耀祖。

  前日的苏州下了雨,宣婴站在沈选替他撑起来的伞下,他不必被阳光刺伤却能看到沿街的苏式古建屋檐,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复杂。

  园林滴水的旧瓦泛着温润光泽,与桥堤蓬勃生长的相映成趣,古典的雅致与现代着装的人们交织绘就一幅不一样的烟火气画卷。

  但因为现在身处阳间,周围人都看向大白天撑伞的沈选和他头顶漂亮的红牡丹纸伞,可没有人会发现一个牵丝如戏的红色鬼魂影子贴着年轻俊秀的纸伞主人,体察冤情的地官大人和他的判官下属也顺利地见到了同为一地的城隍神黄歇。

  这位官一看就跟宣婴不是一个画风,更非一个系统,沈选看到“祂”时,神官大人正在忙着给一个游客小孩找他的爹妈。

  黄歇说:“小宣婴,还有这位小沈,你俩等等,我去去就来找你们玩啊。”

  人家在干工作,他们两个人没打扰,就先转转四处看看。

  跟金华市一样,苏州城隍庙这边也有文创产品店。

  但由于宣婴是地府的开路先锋,金华卖的是最好的肯定是保佑出行平安自由,驾照考试成绩通过等周边。

  苏州这边不一样,沈选看到了一个许愿牌摊位,很多情侣都在商业街购买这类现代“淫祀”商品,宣婴看在眼里,忍不住就等春申君回来详细询问了一切。

  春申君也是一副苦恼的样子,他说这并不是自己支持卖的,是凡人们自己捏造出来的愿牌,他也无法理解大家为什么争相模仿这种没用的东西。

  后来,土地就从周庄来找宣婴了,他是打扮成摆摊老头造型出现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魂魄。

  当宣婴看见这怯生生的鬼躲在门口不进来,他眯眯眼的表情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沈选作为在场唯一的凡人,却没看出哪里有问题。

  直到他听们到土地公公主动向他们介绍道:“这个是第二位受害者,他的名字叫王英俊,是一位外卖员,但他跟那个黄耀祖不一样,他的寿数被直接借走了,可他的心愿却没有得到满足,还眼看着……失去了今生的人类投胎名额。”

  土地公公说完让他走出来给宣婴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可是让人觉得离谱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一只澳洲袋鼠穿着美团小哥制服,它驮着大肚子走了出来,黄色的脸上留下了悔恨的泪水:“真君爷,土地公,判官爷,求你们救救我吧,我,我不想下辈子做袋鼠还阴债啊!”

  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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