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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

  张父面部细密的鳞片炸开, 像涸泽中缺氧的鱼嘴一样急促地翕动,它如梦呓般重复着易逢初的问题。

  “我许下的……愿望是……”

  它的声音轻轻的,在风中摇晃震颤, 仿佛一缕从过去吹来的云烟,带来说不尽的痛苦与悔意。

  不知何时,张父已经浑身无力地跪伏在地,甬道四壁的蛇鳞愈发明亮光洁,如明镜般照出张父的模样。

  它怔怔地凝视自己不人不鬼的狰狞倒影,眼中却倒映出十多年前那个初至雪山、踌躇满志的自己。

  那时的张父在山下住了两三个月, 搜集完充足的信息之后,他就毅然决然地背着所有行囊,孤身一人迈入了雪山。

  他一手杵着登山仗, 一手握着磁力仪, 时时刻刻注视着仪表盘上的波动, 一点点缩小搜寻范围,最终来到这第四座侧峰脚下。

  张父彼时还不知道侧峰深处居然是无数错综复杂的管型甬道, 更不了解这座“山峰”的本质是什么, 故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山顶爬去。

  他走的不是经过人为规划、开发的登山路线,一头栽进了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

  还没攀爬到半山腰的高度, 张父就在茫茫风雪和覆雪的林地之间迷失了方向, 最后在一块岩石附近一脚踏空, 坠下山崖。

  当时张父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的念头是:

  在野外坠崖的生还概率有多大?哪怕不摔得粉身碎骨,也得不到及时的援助, 撑不到走出这片雪山吧。

  没想到他没死于疾病,反而可能埋葬在雪层之下。

  真不甘心啊!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但出乎意料的,等张父再度醒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居然没什么影响行动的损伤,只是外衣上留有几道凌乱的刮痕,露出了部分羽绒内胆。

  估计是下坠途中被许多树枝勾住了衣服,因此得到及时的缓冲,救了他一命。

  就连登山包也恰好落在张父手旁,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生存必须品。唯一四分五裂、彻底损坏的只有那件磁力仪。

  这简直是一个仁慈的奇迹。

  张父庆幸地拍落黏在身上的雪花,正在犹豫要不要提前下山,可刚一抬头,就对上一处黝黑无光的洞口。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竟有一处两旁被岩石遮挡的隐蔽通道,入口有些狭窄,但仍然能够容纳一人进入。

  张父一愣,随即想到易逢初曾说过,这里是他的“来路”和“最初诞生的地点”……

  这让他不禁猜想,难道那个拥有神奇力量的孩子,就是出生于这座山峰内部?

  那一刻,张父觉得自己简直是太幸运了,他没想到坠崖不仅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反而帮助他找到了一条真正的、直通山峰核心的道路。

  就好像上天也选中了他,让他得以有别于庸庸碌碌的人群,一步步探寻人类从未踏足过的地域!

  在张父看来,“先知先觉”有时候就是一种决定性的、无与伦比的优势,就像那些敏锐察觉到时代风口的人,之后无一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就在“神秘”这个领域,他即将成为那个最先了解并踏足的人!

  怀着激动的心情,张父掏出手电筒,小心翼翼地钻进通道。

  洞口初入时有些狭小,仅供一人通行。张父不得不一边拂去头顶、身侧丛生的各种植被,一边弯着腰艰难地往更深处摸索。

  走着走着,或许是受山洞中神秘力量的干扰,张父逐渐产生幻听幻视,对于时间的感知也渐渐模糊。

  他时而感到,双脚好像正浸在一片冰凉彻骨的池水中,起初水面刚刚没过脚踝,但随着水面越涨越高、越涨越高,水流汇聚成湖水,彻底淹没张父的头顶……

  张父看到自己竟行走在一片湖泊中,透过清澈的水波,他隐隐看见一条庞大得难以形容的巨蛇正从远处游走过来。

  祂庞大的身躯沉入水中,轻而易举地将整片宽阔的湖泊填满,沉重的腹部在湖底淤泥中研磨,搅动着泥沙,将那些微小的植被、圆润的鹅卵石碾压粉碎,直至身上的蛇蜕如一件外衣般撕裂,自祂身上滑落。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张父不禁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直到巨蛇与湖水的幻影一齐消退,他才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张父也时而看到有无数蛇类涌动的影子,它们无处不在地吐着蛇信子,在山洞各处窜过。

  但当张父惊惶无措地抬起手电照去,却发现,那些不过是甬道四壁繁茂的藤蔓投下了影子。

  人类的理智在神秘世界中总是如此脆弱,转瞬间就像风中的残烛,理智燃烧殆尽后,就只剩下一缕缕执念化作的青烟。

  张父不断不断地向前,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还停留在他刚刚进入山洞的那一刻,混沌的意识中仿佛闪过了从这座山峰升起以来的所有片段和历史……

  有个声音在他心中尖锐地警告:

  ‘不能再向前了!继续深入,只会带来更多疯狂!’

  ‘这里不是我能够探索的!’

  但也有另一道声音在低语,那是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声线:

  ‘都走到这里了,还甘心回头吗?’

  ‘继续向前吧,我会成为掌握先机的人……我会逐步了解、解析、运用甚至驯服那些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所渴望的一切,都会在山洞更深处找到!’

  恐惧、向往、疯狂与错乱混合在一起,直到酝酿成连张父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不管不顾地朝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张父放声大笑着,终于确信自己已然抵达了庸碌众生无法想象、无法触及的真相。

  越是往深处走,灌进肺里的空气就越是冰冷,整条弯曲绵延的甬道就像一座走不到尽头的坟墓,让张父渐渐耗尽了体力。

  当时,张父停在甬道深处,四处寒意令他手脚冰凉麻木,于是用背包中的物资点燃火堆,试图驱寒取暖。

  坐在跃动的火光前,张父不禁开始思索,他将要向这座圣山许下怎样的愿望呢?

  让肿瘤停止恶化?

  那意味着,他此后将带着脑部的一块异变生活……不如直接让疾病彻底治愈吧。

  可是,即便让肿瘤不治而愈,他的身体也已经不再年轻了,万一过几年就苦恼于其他疾病呢?

  那要许愿长寿吗?

  但“长寿”是一个模糊的形容,他无法确定雪山会如何理解这个词的定义,是比普通人健朗长生几年,还是以这整座雪山的、更具广度的时间观而言的?

  他一路翻山越岭而来,如果仅仅是许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比普通人多活一年、两年、三年……那又叫他如何能满足呢?

  想到这里,张父头脑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它的话语极具蛊惑性,绵绵不绝地回响:

  ‘与山脚下那些盲目许愿的人不同,我多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我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超凡……’

  ‘我是不同的……对,我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我理应品尝到更为甜美、硕大的果实!’

  摇曳的火光在张父脸上投下阴影,影子不断晃动,就像他动摇的心绪。

  那些像是幻觉,又像是现实的碎片再度在张父脑海中翻涌,他想到了那条庞大如天外之物的巨蛇,想到那些亘古不变的群山……

  与这些存在相比,山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是多么短暂渺小,无论在生平取得怎样的成就,都会很快化为黄土,一切随之灰飞烟灭。

  张父不想这样。

  在见证过凌驾于自然之上的伟力后,张父的心态不知不觉地改变,逐渐无法满足于回归人群、回归日常了。

  欲望的高歌愈发响亮,他近乎是在心底咆哮——

  他要超凡于世。

  他要让神秘的力量为他所拥有。

  他要超脱出人类生命那有限而短暂的时间……就像山峦一样永恒。

  “呼呼——”

  霎时间,甬道中涌起一阵疾风,将摇曳不定的火焰骤然熄灭。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张父惊慌地朝着背包附近摸索,想打开那只手电筒。

  然而,他先摸到了一只……冰凉的、带着茧子的手。

  他吓了一跳,这里怎么可能存在第二个人?

  抑制住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张父猛然夺过手电筒打开,哆哆嗦嗦地照过去,却照亮一张与他别无二致的面孔。

  眼下的黑眼圈,憔悴的肤色,未清理的青色短胡渣……他们从长相到穿着,都没有任何差别。

  唯一的区别,是手表显示的时间。

  他们的手表一个停留在13:21,一个停留在13:22。

  又过了一分钟,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与他们相同的人,手表显示13:23。

  三人面面相觑。

  从这一刻起,张父逐渐意识到:他的愿望,可能真的实现了……以一种诡异的形式。

  时间回到现在,已不似人形的怪物跪伏在洞窟中,身形剧烈抖动。

  它没有双眼,更无法流出眼泪,但口中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仍然能让易逢初看出它在哭泣。

  张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一直以来它都坚信,它变成这样一定是邪神恶意的玩弄。

  只有把一切责任推给外界因素,它痛苦悔恨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缓解,才能勉强忍受这样被孤立在山野,茹毛饮血的生活。

  它怎么能承认呢?

  它怎么能承认是它将自己推往了深渊呢?

  张父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彻底崩溃了。它甚至没再想起旁边的张铭,暂时搁置了利用张铭的身份和肉体离开的计划,癫狂混乱地奔向山洞之外。

  鳞片中,千千万万个易逢初目睹它离开,没有出手阻拦。

  在张父身后,响起易逢初轻轻的叹息,“……其实,蛇蜕应该实现过你四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张父在坠崖瞬间许下的——他不想死。

  如果坠崖苏醒后,他就一无所知地回到山下,而不是一再求索不属于他的东西,那该多好?

  可惜已经太晚了。

  易逢初转头看向张铭,发现他已经再一次晕了过去,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就好心地放出部分小蛇,把张铭托着送出蛇蜕。

  途中,张铭模模糊糊地睁开眼醒了一次,一眼看到身下无数游动的蛇,就又吓得安详睡回去了。

  在闲杂人等都离开蛇蜕后,这座矗立多年的“雪山”便在玩家们面前迅速坍塌、缩小,被易逢初变成一颗银白色的心脏。

  心脏大概有一个拳头大,呈现半透明的质地,透过最外层的光辉,还能看见里面有六层逐一变小的结构——看上去,就像最内层的小心脏外罩着几层银纱,细碎的光芒一遍遍描摹出心的轮廓。

  易逢初掂量一下掌心的半透明心脏,对手机若有所思地说:“直觉告诉我,每一层心,或者说每一层蛇蜕,似乎都代表着我的一段过去。”

  “把它们都吸收了,我是不是就能回忆起以前的所有经历?”

  【没错,】手机难得体贴地建议,【当然,如果你想多多体验现在的生活,也可以把它们寄存在我这里,放进展柜。】

  “……算了,还是我自己藏着吧。”

  倒不是易逢初不信任手机,主要是他对张父这样的经历也有些PTSD了,生怕蛇蜕不在他身上,就又开始无意识辐射能量,影响一些普通人的理智、满足一些不应该满足的愿望。

  想了想,易逢初垂下头打量自己,思索着该把蛇蜕藏到哪里。

  皮肤在他眼里渐渐变得透明,露出体表下的肋骨、脊椎、血管……

  苦恼地扫视一圈,易逢初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肋骨下三寸,本应该有心脏跳动的位置。

  “咦?”他发出质疑声,“我的心脏是不是有点问题?怎么一会儿看起来是心脏的样子,一会儿看着又变成了几条蛇?”

  手机:【问我,我怎么知道?问当初建模的你自己啊。】

  嗯……薛定谔的心脏。

  易逢初皱眉想,那好像和他手里这些变成心脏状的蛇蜕还挺搭的?

  于是那颗银色半透明的心脏便穿透他的肋骨,安稳地停在胸膛内。

  见到此情此景,手机没忍住说了一个冷笑话:【这是真放心里了。】

  易逢初:“……”不懂它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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