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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大雨浇湿他的头发, 漫过他的脸,积了满眶的眼泪,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流出来。

  视线变得模糊, 手中食盒,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比视线更模糊的,是疼到惨不忍睹的心脏。

  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急促地从身后扎来, 接着便有一片污水从侧面兜头泼下,黑色的车影快速消失在大雨之中。

  玉芙卿垂下头, 看着月白色的长衫已经是一块一块不成样子的污秽, 仔细辨认半天,才能在边角处看到两分清白底色,像极了他这个人, 一身污秽。

  脏了啊, 脏了的东西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没有人忘记, 也没有人不在意,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滩污秽。

  那些过往日子里的每一次浅尝辄止, 不是因为珍惜,不是因为爱护,是嫌弃, 是厌恶,是恶心到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在他离开的每一个夜晚,叶先生的怀里都拥着别人, 干干净净的别人。

  既然如此, 又为什么偏偏要来招惹他,为什么要给他编一张梦幻的网,让他看到黎明, 又重新堕入黑暗。

  先生,你好残忍,比戏文里任何一个负心汉都要残忍。

  玉芙卿在街边屋檐下人们的指指点点里,拐进了一条胡同,他不知道这条胡同通向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冰冷的雨再淋一会儿,再淋一会儿,淋灭心中生出的那些妄念之火,淋灭那些虚妄的幻影。

  “嘭”的一声,他被另一条胡同里窜出来的汉子撞倒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啊!专往老子身上撞!”那人扶正歪到一边的斗笠,往玉芙卿躺着的地方啐了一口口水。

  “哟,这不是戏楼子里卖屁-股的玉老板吗?今儿怎么没在男人床上,一个人倒在这里。”那人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玉芙卿的脸儿,掰着朝向自己,“上次在八角街甩钱那个男人呢,玩腻了,把你扔了?”

  八角街……

  玉芙卿恍恍惚惚,听不清楚,也不想去听,腰后边磕在了石头上,很疼,疼得手脚都没了力气,眼前一片一片的发黑。

  要死了吧,就这样死了也挺好,再也不用去面对这个分不清人和鬼的世界。

  那人抓住他的衣襟领口,拖着往前走。

  是在拖尸体吗?原来刚死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感觉的,也就一点而已,很快,很快,他就能解脱了。

  “嘭!”

  拖行一段路后,他重新被扔回地上。

  “今天撞到我老癞子手里,也是你的福气,老子让你好好爽一爽。”

  半边破屋下,遮了点风雨,玉芙卿脸色青白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老癞子摘了头上的斗笠,伸手去撕扯玉芙卿的衣服,扣子扯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去揉搓。

  “这身皮子比娘们儿的还滑溜,也不知道是多少男人灌出来的。”老癞子胡乱搓着,“一碰就这么烫,真是天生的骚-货。”

  他下狠手抓了几下,地上的人哆嗦着叫了一声。

  “他娘的!叫得真好听,老子都差点被你叫软了。”老癞子见他不反抗,倒是不着急了,开始解扣子,反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今天有的是时间,慢慢玩这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粗糙的手指割在肌肤上,感觉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连死了也不放过他,还要经历这种肮脏事情,玉芙卿在意识深处喊着。

  难道活在世上一身脏污,死了也要受这种惩罚,那他为什么还要死,为什么还要死,去死的应该是这些欺负他的人,是这些欺负他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了雨水遮挡,也没有了泪水遮挡,眼前一张脸突然就清晰起来,一张极其丑陋的脸,龇着参差不齐、恶臭熏天的黄牙,正在往他脸上啃。

  这张脸在记忆里翻腾出来,是那天晚上在八角街因为骂他,被先生花钱扇晕了的闲汉。

  玉芙卿开始挣扎,只是他刚才受了伤,又是被人压在地上,怎么也推不开,那人最后还是啃上了他的脖子,伸着舌头舔咬。

  恶心的感觉瞬间压过所有疼痛,在身体里爆裂开来,他挣扎着侧过头,吐了,吐在登徒子毛发稀疏的头上,也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老癞子愤怒地掐住他的脖子,瞪着眼睛大骂:“贱-货!你他娘的找死!”

  所有的空气一下被截住,玉芙卿涨红着脸不停地挣扎,手指在地上抓挠,突然抓到了什么东西。

  下一刻,赤色血雾在他眼前散开,脖子得到释放,带着潮气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肺里。

  他努力侧过身子,一阵咳嗽过后,是更加剧烈地呕吐。

  “卡。”

  软倒在他身上的“老癞子”按着头爬起来,夏清和侧过头,看着他:“实在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害你受累了。”

  这场戏,剧本里是没有呕吐这个情节的,只是那双嘴唇吻上他脖颈的时候,他根本控制不住,又一次犯病了。

  演“老癞子”的演员笑了笑,说:“没事儿,这么冷的天儿拍淋雨的戏,是很容易生病。”

  “你怎么样?”一条羊绒毯子突然盖上来,夏清和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眼前是谢忱紧张的脸。

  “你走开。”夏清和撑着手,坐起来,“小圆,扶我去洗手间。”他现在身上臭烘烘的,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拍得不错,临场发挥也非常出彩,两个人都很好。”韩陵走了过来,顺手拍拍“老癞子”演员的肩膀,夸赞道,“很好,面临突发状况也能接得住戏,很有潜力。”

  “老癞子”演员激动地弯腰感谢。

  小圆的手还没伸过来,谢忱已经弯腰把夏清和抱起来,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别洗太干净了,状态这么好,休整一下,还要继续拍。”韩陵的话追着赶着,在卫生间门关上的瞬间,传了进去。

  夏清和打开水龙头,漱口洗脸,俯身趴在洗手池上,又开始一声一声干呕。

  谢忱帮他拍了一会儿背,被躲开了,于是抽出纸巾,帮他擦衣服上沾染的脏东西。

  夏清和伸出一只手,去推他:“你出去。”

  谢忱避开那只手,从背后抱住他:“你不能再拍了,我送你去医院,或者回去休息。”

  夏清和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洋派西装的戏服,用了发胶定型已经微微散乱的头发,还是叶澜生的造型。

  镜子里的人,恍惚之间已经变成了叶澜生,夏清和手指沾了水,在镜子里描摹他的脸部轮廓。

  心脏丝丝拉扯的疼,眼泪又漫了上来:“我不想看到你。”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他突然转过身体,攀住谢忱的脖子吻了上去,吻得凶狠,吻得激烈,也吻得毫无章法,全是恶意的发泄。

  谢忱却顾不上其他,抱住他忘情地回应着,纠缠着,想要把这个人溶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久,夏清和往后退开,靠在他的肩上,嗤嗤笑起来:“脏吗?恶心吗?”

  “现在是不是更脏,更恶心了。”

  “嫌弃我脏?嫌弃我脏,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干净?你有没有数数,是我睡过的男人多,还是你睡过的男人多?”

  “啊,处在上边的位置就干净了?真是可笑,可笑至极,你也脏,这世上的男人都脏,都他玛的脏。”

  “夏清和!你醒醒!”谢忱心惊肉跳地把他的脸掰过来,“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谢忱,谢忱,不是该死的叶澜生。”

  “你是夏清和,不是玉芙卿,睁开眼睛看清楚,看着我。”

  夏清和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谢忱,手指慢慢抚摸上他的脸,笑起来:“是先生啊,是我的先生啊,哪里错了?一点也没有错。”

  谢忱看着他,也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时间受了蛊惑,也有些分不清了,他们到底是谢忱与夏清和,还是叶澜生与玉芙卿。

  裹在夏清和身上的羊绒毯子,掉了一边,破损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勾出了肩膀清晰的轮廓。

  谢忱的眼睛已经急地发红,他一把扯开那片衣服,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这一口下了狠力,夏清和疼得脖子后仰,颈部的筋都绷紧了,“松开。”

  “松开。”他大叫道,“疼。”

  “我是谁?”谢忱松了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夏清和,你告诉我,我是谁?”

  “啪”一个巴掌扇了上去,夏清和也瞪着他,“你发什么疯,逮着人就咬,有病就赶紧去治。”

  “我是谁?夏清和,你说我是谁?”谢忱根本不管脸上那一巴掌,还在执拗地追问。

  “谢忱,你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夏清和侧头,去看被他咬过的肩膀,上边是一圈渗血的牙印,整整齐齐。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谢忱猛地把他抵在洗手池上,紧紧抱住,嘴唇不住地亲吻他的脸颊,眼角,耳垂……

  “我看是你应该醒一醒……停,停,别碰耳朵……”他的警告没起任何作用,一股电流瞬间沿着脊椎蹿了下去。

  这突然的一下,差点让他摔到地上。

  夏清和咬着牙忍过去,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你给我出去。”

  谢忱抬起头来,没有再亲,身体还是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蹭啊蹭,蹭啊蹭,“你不能再拍了,听我的,不能再拍了。”

  夏清和抬了抬膝盖,威胁道:“你听我的,现在出去,再蹭,我立刻废了你。”

  谢忱僵住了。

  夏清和拢了拢羊绒毯子,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我现在状态非常好,不仅能继续拍戏,还能帮你彻底解除纷扰,要不要试试?”

  “好吧。”谢忱悄悄地往后退,看着眼前凶悍起来的人,心想,状态是挺好,好到有些危险了,还没亲够呢。

  夏清和转过头,重新又洗了一遍脸,用擦手的抽纸,把肩膀牙印上的血渍擦几遍,直到不再往外渗血才停下。

  那些拍戏时候的,拍戏结束的,混混乱乱绞缠在一起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抬手捏了捏鼻梁,长长叹出一口气:“谢忱……是我看不懂你,还是你自己看不明白自己。”

  他把衣服拉上去,盖住牙印,拢紧身上的毯子,走出洗手间。

  小圆一直在门口等着,把手里的浴巾搭在他头上,又把羽绒服帮他穿上,“没事吧?我看谢老师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红印子。”

  很委婉,没有直接说巴掌印。

  夏清和顿了一下,问道:“他下边还有戏吗?”

  小圆说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有几个镜头,我刚才听到小舟在找冰袋,冰敷一下,用妆遮遮,应该没问题。”

  “嗯,一会儿,你盯着点儿,有什么情况跟我说。”毕竟是他打的。

  已经回到片场,韩陵挥着胳膊叫他过去。

  “还行吗?”韩陵指一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行。”夏清和坐下去,“就是有点冷。”

  韩陵将手里的暖手宝塞给他,拉出刚才拍摄的片子放给他看:“情绪非常到位,每一处都浑然天成,毫无痕迹,特别是呕吐这一下,简直是神来之笔。”

  “之前我也设想过,又觉得有点过了,没想到你这一下,这么顺滑自然。”

  夏清和尴尬地笑了笑:“太冷了,身体状态不好。”

  韩陵调着调监视器,说:“演戏没那么难,只要情绪到位,根本不需要演,你往那里一站就是玉芙卿,你就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话,人与角色合一,这才是最好的表演。”

  “人要先忘掉自我,才能让角色从身体里长出来,活起来,这样观众记住的是那个角色,而不是你这个人。”

  “一部戏下来,观众没记住角色,光记住演员怎么美,怎么帅了,这就是失败,演技吹得再好也没用。你现在应该有一点感悟了吧?”

  “嗯。”夏清和点点头,“有一些。”

  “保持住情绪,补一下妆,直接拍下一场。”韩陵把许怀古叫过来,“转移到下一场。”

  这种高情绪的大戏,为了能够效果更好,连续几个场的场地和演员都提前安排好了,导演主演人一过去,就能直接开拍。

  不过,也就韩陵壕无人性,才能这么搞。

  雨还在下,如天河倒倾了一般,玉芙卿跌跌撞撞走到小院门口,身上的衣服混了泥水和血水,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趟过门口的积水,推开院门,没有往自己的屋子走,而是直直地迈向母亲张氏的屋子。

  也许,人在极端绝望的时候,最想念的都是母亲,这一生最初的源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慰藉。

  就算这个母亲,她不温柔,甚至凶悍严厉,刻薄尖酸,但那依旧是每个孩子心底最深的渴望,越是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越是渴望母亲的关怀,越是想从母亲身上寻找温暖。

  玉芙卿什么都没有想,那双脚已经带着他站到了母亲的门前。

  手指落在门上,轻轻一推,温暖的檀香丝丝缕缕飘出来,是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在她还没有抽上烟土之前,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房间里那幅观音像前,再次燃起了香,母亲跪在观音前在还愿。

  身后还是冷冽的风雨,看着母亲,闻到曾经熟悉的味道,他那颗四分五裂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谢谢菩萨这些年来保佑我儿健康长大。”

  “谢谢菩萨保佑他苦尽甘来,前程顺遂,再也无忧也无虑。”

  眼泪再一次漫出他的眼眶,娘,让你失望了,没有苦尽甘来,也没有前程顺遂,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惦念他一分,也就只剩下生他的娘了。

  是啊,他死了,母亲该怎么办?

  活这一遭,做了一辈子世人口中无情无义的戏子,无情无义,总还是要尽孝道的。

  等母亲百年之后,他就跟着一起离开,无妻无子,无坟无冢无香火,让这个世界将他忘个干净,就像没来过一样。

  活着一辈子,除了吃苦,什么意思也没有,下一世,就不来了。

  张氏磕完头,突然笑了起来:“二十多年啊,叶家那些老东西终于死绝了,我的儿子才是叶家的当家人,叶家那个贱种一辈子都是被人骑的玩意儿。当年观音庙里许下的愿望,菩萨都帮我实现了,等腿脚好了,我一定回苏城去亲自还愿。”

  “从今往后,我日日三炷香,供奉着您,请您保佑我儿的身世永远没人发现。”

  “谁的身世?”玉芙卿僵着两条腿,走了进去。

  张氏吓了一跳,从蒲团滚到了地上,惊恐地抬起头来,看到说话的是玉芙卿,才松了一口气,骂道:“你个贱种要死了,穿成这个鬼样子吓人。”

  “贱种?哪个贱种?叶家那个贱种?”玉芙卿双目血红,脸色青白,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张氏后退着,摸到一个装杂物的盒子,扔了出去,砸在玉芙卿身上,嘭的一声,里面的东西撒了满地。

  “是人,不是鬼,是人,不是鬼。”张氏嘀咕了两遍,气又壮起来,“哪个贱种,你这个贱种,怎么扒拉上有钱人,现在连老娘都不想认了,想跟着野男人远走高飞,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孝的贱东西。”

  “我真的是你生出来的吗?”玉芙卿死死盯着她,“苏城叶氏,叶家那个贱种?你跟叶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恩还是仇?你的儿子是叶家的当家人,叶家的贱种被人骑?我都听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抽烟土抽得发晕,什么也没说过。”张氏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冷笑道,“真是白眼狼,刚得了别人的好处,又惦记上别人的身份了,你疯魔了吧,就你?还想当叶家的少爷,你给叶家少爷提鞋都不配。”

  “贱-货,白眼狼,跟你那个唱戏的爹一模一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张氏坐到椅子上,又找回了往日的气势,“我受了一辈子罪,养你这么个白眼狼,天天想着扔掉老娘,我命怎么这么苦啊,丈夫丈夫跟人跑了,儿子儿子也想跑。”

  “骗子,都是骗子。”玉芙卿将香炉扔到地上,把观音像撕扯下来,“全都是骗子,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屋子,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包裹了七八层的照片,找出一张防水油纸包起来,跑了出去。

  有人知道,一定有人知道真相。

  他到底是谁?他的家在哪里?他的母亲在哪里?

  一定有人能告诉他,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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