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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第259章

  过了大年初一,该忙的又忙起来。

  好在尚在过年期间,事情不多,哪怕是到衙署和酒楼去,比起往日都算得清闲。

  只是阴沉沉的天持续了好几天,连久居金陵的百姓都受不了,纷纷感慨今年的天不好,哪有过年不出太阳的。

  前几年的正月,大半的时间可都是晴天。

  然而朝廷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每日出入宫门的官员,出来时脸色都算不得好。

  年后的第一次早朝,明德帝抱恙露面。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就仓促退朝,改为在殿内与内阁、六部议事。

  那之后,早朝又一再推迟,都改为议事。

  朝野上下无一不是胆战心惊,生怕哪一日夜里醒来,是谁家的刀架在脖子上,问他支持谁继位。

  夜里都睡不踏实,就日夜祈祷宫里那位能平安无事。

  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是谁放出的消息、谁煽动的民情,难以辨别。

  但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卫长昀虽没有参与到议事中,却从允王出现在大理寺的次数推断,当今天子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知道,姜宁自然也知道。

  上元节才过,金陵坊间也渐渐有了传言,说皇上欲废太子,该立大皇子为储君。

  又有人说,大皇子仁德大义,体谅民间百姓,萧家又是忠臣,当为储君。

  自是也有人提起三皇子,说他不争不抢,出宫立府时间早,离百姓更近,要是他为储君也比太子好。

  几番传言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座金陵,连一些朝廷官员都跟着猜测,皇上是不是真的要另立储君。

  姜宁坐在厅内,正和方管家说年后家里要添置的东西,瞥见卫长昀撑着伞走进来,肩膀处有淋湿的痕迹。

  和方管家交代外,迎上前去。

  “外面雨这么大,早知道应该让陆拙去接你。”

  卫长昀把伞递给陆拙,拂去衣服上的水渍,“没什么要紧,穿得厚实。”

  姜宁点头,示意陆拙去厨房把煮着的红糖姜汤端来。

  这几日天气不好,酒楼里不少人都染了咳嗽,好在都不严重,只有一两个是风寒在家休息。

  回到家里,姜宁听到方管家有些咳嗽,又担心家里其他人也受寒,赶紧让李叔用红糖煮了姜汤,每个人喝一碗,去去寒。

  “今日衙署一切都还好?”姜宁边坐下边问道:“我今日从酒楼回来,发现城内禁军多了不少,查得很严。”

  卫长昀跟着他一起坐下,“衙署一切正常,只是今日允王又未到衙署,已经第三日了。”

  姜宁愣了愣,“连着三日未到了吗?”

  卫长昀嗯了声,“算上今日,应该是第四天了。”

  身为大理寺卿,哪怕是宗室王爷,也不应该,可以说是渎职了。

  然而允王一直未到,就说明宫里的事脱不开身。

  姜宁看向卫长昀,神情里露出几分担忧,“长昀,若是——”

  “前一阵我跟苗哥儿打听了,打算明日请几个护院到家里,可以按月请,都是从武行里出来的练家子。”

  “信得过吗?”

  卫长昀自是明白姜宁的意思,“衙署的人都是公差,我不能贸然调动,除非——”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了苗哥儿。”姜宁接过他的话,“只是你务必要小心,我更担心你。”

  一旦朝廷或者金陵真有什么变动,那卫长昀的处境怕是危险。

  先不说三皇子与他们的恩怨,便是大皇子恐怕也不会留下一个硬茬,日后许会生出岔子。

  他们尚且可以用武力抵抗,卫长昀若是入狱,便无生路。

  “太子与李首辅已有准备,城内禁军便是他们在调动。”卫长昀道:“如今他是太子,皇上病情严重,自是由他代为打理朝政,又有李首辅从旁协助,一时半刻动摇不了。”

  “可若是延州的人马已经悄悄……,你们可知数量?”姜宁蹙眉问:“赵洵那边,看似放弃,但他手里握着的牌,我们更摸不清楚。”

  赵珏与延州有所往来,军营里的兵马看似受朝廷兵部管辖,但实际上是否与私兵有所勾结,如今谁都说不准。

  如果赵珏先煽动百姓,宫里再有人相助,到时以清君侧的名义入京,只要能赢,后续还不是任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卫长昀捏了捏眉心,抬眼对上姜宁询问的眼神,“延州兵马,我和沈大哥他们粗略算过,多则三万,少则一万。”

  但不管是三万还是一万,若真闯京,金陵周围驻军加上城内、宫内禁军都不过一万人,顶多实力相当,不能确保赢。

  “一万……”

  这一万里,还有一些不能动的禁军,要守宫门的。

  那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姜宁不再说话,心里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哪怕赵珏下令不得伤害城里百姓,可一旦私兵入城,事态就已经不受控制,打砸烧杀一定会有。

  可是如今的局面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自身都难保,如何能挡得住私兵。

  “这几日你务必小心。”姜宁语气严肃道:“至于酒楼,位置不在从城门到宫门的必经之路上,明日我便安排酒楼的营业时间,尽早歇业。”

  按照他对这类宫变的了解,要么是清晨要么就是入夜,一是好遮掩行踪,二是措手不及。

  让酒楼里的伙计和客人都能早些回家,能躲起来便躲起来,总好过在大街上或者酒楼这种显眼的地方待着。

  卫长昀点点头,听着姜宁的安排和询问。

  问一句他答一句,说什么都有回应。

  直到姜汤都快凉了,有人来叫他们吃完饭,姜宁才停了下来。

  起身时,卫长昀拉住他的手,察觉到凉意,合掌搓了搓,“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姜宁看向他,“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卫长昀忍不住笑了起来,“从你到我身边开始,觉得偶尔信一信这些,应当会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有的事的确是这样。

  姜宁握紧他的手,点点头,“嗯。”

  “不会有事的。”

  哪怕金陵的天变了,这世道里,也该有他们的立身之处。

  -

  黔州距金陵上千里之隔,从山路到水路,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要十日左右。

  王子书一行人从黔州府出发,乘马车赶往岳州换水路。

  途径渡口时夜宿,正在大堂里烤火闲聊,忽然外面一阵动静,跟着便有一队官兵进来。

  渡口的官驿里有不少都是进士出身的人,立即询问对方为何深夜如此。

  谁知官兵叫来驿丞,直接将榜文交给他,并勒令三月内不得饮酒作乐,违令者斩。

  驿丞毕恭毕敬地送走官兵,战战兢兢打开榜文,直接当场跪下。

  “这是——”王子书和赵秋、谢蕴对视一眼,正打算问,就见驿丞俯身磕头。

  “皇上,薨了!”

  什么?皇上驾崩了!

  官驿里其余人一听,只觉膝下发软,接连跪在地上,俯首磕头。

  王子书心里一惊,第一个想的不是天子驾崩,而是尚在京城里的一众好友,不知道情况如何。

  赵秋身上一软,连忙扶住桌子,看向王子书,又看看同样愣住的谢蕴。

  “宁哥儿他们——”

  谢蕴只觉眼前一黑,“不行,我们得尽快进京,哪怕多一个人出主意,四处奔走也是好的。”

  说着话,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子书定了定心神,拉起赵秋,飞快道:“明日一早,我们快马入京,不走水路了。”

  “蕴姐,你要是会骑马,便与我们一道,要是不会的话,你随后再来,我们先入京看情况。”

  “我能骑。”谢蕴道:“我和你们一起进京,现在就去挑几个身手好的一起,路上还能有照应。”

  王子书嗯了声,随后看向外面漆黑的天色,心却往下沉。

  不知是不是那些官兵进了城,刚才还寂静无声的夜里,突然传来了鸣钟声。

  钟声遥遥传来,听不真切,然而金陵的天早在几日前就变了。

  -

  “宁哥儿,你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顾苗看姜宁放下筷子,劝道:“明尧又去了一趟,应当还有一个多时辰回来,说不定能知道一些消息。”

  姜宁摇头,“你不用担心我,我吃饱了的。”

  视线往外扫去,“我只是在想,为何要留他在宫里,既不在刑部,也未去大理寺。”

  “太子、不对,是皇上这么做,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顾苗不清楚其中的关系,安慰道:“总比——”

  “入了刑部大牢要好。”

  闻言姜宁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朝皇宫的方向看去。

  尚在冬日里的金陵冷得透骨,加上昨日才下的雪,这会儿满城素缟,竟是白茫茫的一片,有些刺眼了。

  “我怕的便是这个。”姜宁回头看向顾苗,“温大哥和傅大学士一同入了狱,是因为他们都另有其主,可长昀不同。”

  偏偏就因无主,而变得更难办、更棘手。

  五天前,明德帝驾崩。

  然而消息还未传出前,赵珏与萧家所带兵马趁夜入城,城内火光四起,官员百姓紧闭门户,生怕被闯入家中。

  不少与赵珏为敌的官员成了靶子,家里乱成一片。

  卫府家宅小,十几个护院倒是能守得住大门,却也险些被破门而入。

  全家上下都提心吊胆,躲在一间屋子里。

  姜宁和陆拙跟护院守在前门,手里拿着火把,旁边放了一堆炮仗,心想要是门破了,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然而这场宫变,直至天微微亮起才彻底消停。

  只是姜宁从那天早上起,就再未见过照常去衙署办公的卫长昀。

  “苗哥儿,刑部大牢那边看守甚严,连平铮和齐大哥去了都毫无收获,更何况是宫里。”

  姜宁垂了垂眼,“长昀他,怕是忤逆新君了。”

  为朋友之情,亦是为师生一场。

  卫长昀的性子就是这般,向来少说多做,偏生又重情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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