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和原因最大的区别就是父母，他的父母并没有像原因家那样大富大贵，但也不穷。

　　他的父母是相亲介绍认识的。彼此家庭、个人能力、外貌都很登对，本来该是一段佳话。

　　事实是，他们的性格并不匹配，婚后便是无尽的谩骂与争吵。

　　顾星霜从记事起，没有见过他们俩和谐相处的一天。

　　他们能坚持那么多年没有离婚，还是因为顾星霜。

　　他们都是那种非常负责、很有责任心的人。

　　他的父母不喜欢他，这不妨碍他们想担负起为人父母的职责。

　　只是最后，他们终究撑不起只有累赘没有感情的责任，在他初一的时候选择离婚。

　　顾星霜是自己选择逃往姥姥家的。

　　年幼的他分不清孰是孰非，他只知道他想逃离那个家。

　　顾星霜今年二十七岁。

　　在他二十七年的时间里，有19年，他总是在怀疑和论证一个问题。

　　他的父母，究竟爱不爱他？

　　他们负责他的吃穿住行，负责他的功课。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同龄人中最好的一档。

　　高中回到N市的时候，他轮流在父亲、母亲家生活，他们都会给他报最好的补习班、请最好的老师。

　　高三那年，甚至还找了营养师为他搭配一日三餐。

　　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他收到了父亲和母亲给他的资产。

　　他拿到了和N市500万现金和四处房产。

　　在别人还在撒娇问父母讨要生活费的年纪，他的父母连他的这辈子都安排好了。

　　顾星霜辈子不用工作就能过得很好了。

　　他见过很穷的人，还在医院看过为了几万块选择放弃一条生命的案例。

　　他看到网上的大家说：爱在哪里，钱在哪里。

　　顾星霜认为他们是对的，他的父母对他已经非常好了。

　　他太贪心了，他总不能要求全天下的美好都是他的。

　　他一度认为自己很矫情，一度厌恶过贪婪的自己。

　　他告诉自己不能要求太多，要懂得知足，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找不到这份空白的源头。

　　直到19岁那年，他出车祸了。

　　他很规矩地站在路边等车，开车玩手机的司机想躲避停在前面的车，方向盘一转，直愣愣地朝着顾星霜冲来。

　　顾星霜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发生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要死了，意识已经模糊，痛感强烈乃至消失，耳边都是医生、护士的声音。

　　他们雪白的衣袍上染上了一片猩红。

　　都是他的血。

　　眼前的灯光耀眼，他的意识却缓缓坠入黑暗。

　　最后他没死，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盐水滴落的声音。

　　恍如隔世。

　　后面来了很多人，主治医生、护士、他父亲的律师、肇事者、警察……

　　大学舍友和辅导员都来了。

　　多到他想不起来了。

　　那些人的脸都模糊了，他睁开眼，那片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却在他的记忆里越发清晰。

　　他最后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父母没有出现。

　　18岁那年，他离开了家，他以为他获得的那一大笔钱是父母对他的爱。

　　其实那是他父母的解脱。

　　他们终于卸下了名为“父母”的担子，可以长舒一口气，活出自己的人生了。

　　顾星霜寻找答案用了19年，接受这个答案却只花了一天。

　　他并不怨恨父母，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就算不爱，他们也承担起了为人父母的职责。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们不喜欢他，还做到这个份上，给了他生活的底气。

　　没有人可以否认他们。

　　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负责的父母了。

　　顾星霜也在找到答案后，放下了向父母索爱的试探、解开了自我怀疑的困惑。

　　他们已经完成了作为父母的职责，接下来的路，是该他自己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顾星霜出来工作都有几年了，他在医院里，见过太多比他悲惨的人。

　　经过社会的毒打，他也明白了父母当年的赠予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前5%幸运的人。

　　只是家庭亲情的缺失，让他不太擅长与人交流。

　　他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为那些事感到难过。

　　可看到原因发来的消息的时候，他忍不住心里泛酸了。

　　他现在还有一个痛苦的来源，就是不被人接受他的痛苦。

　　没有人理解他的心情，不仅是外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成年人的法则下，这点缺失说是痛苦，都像是在炫耀。

　　直到原因发来这些消息，他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不过原因比他更有钱。

　　父母对他更不上心。

　　顾星霜仿佛已经看到原因向人试图倾诉的时候，遭遇的那些白眼和嘲讽。

　　他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跟他吐露心声的。

　　原因把这段故事发给陆行。

　　陆行当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做出锐评。

　　陆行：不是，哥们儿，你搁这凡尔赛呢！

　　陆行：我靠，有钱，还不管你，偷着乐去吧！

　　陆行：美死你算了。

　　应沅：“…………”

　　原来，这个故事是会这么被解读的吗？

　　应沅：滚。

　　应沅：没有一点同理心的东西。

　　陆行：不要怪哥说得那么难听。

　　陆行：因为我还能说得更难听。

　　陆行：我就这么说吧。

　　陆行：如果那个霜降……暂且当他是霜降吧，相信了你的鬼话，还开始同情你。

　　陆行：不是他善良，而是他找到了你的弱点，想要利用你的“弱点”，开始向你发起攻略了。

　　陆行：懂吧？会可怜你的，都是想钓凯子的！

　　陆行：或者脑子有问题的可能也会觉得你可怜吧。

　　陆行：天下这么大，傻逼年年有。

　　陆行：这比买保健品的人还傻逼。

　　应沅黑着脸关掉了和陆行的聊天窗口。

　　陆行：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啊？那个霜降到底是不是九月月？

　　陆行：我一开始以为他肯定是九月月想跑路了，但是现在看他的操作，我实在是很难觉得他和九月月是一个人啊。

　　陆行：你只带一个奶也是因为想试探他是不是九月月吧？

　　陆行：既然不是了，那你还老纠缠人家干嘛？

　　应沅看完了陆行发来的消息，又把聊天窗口关了。

　　他当然知道霜降不是九月月。

　　不过霜降虽然不是九月月，但至少认得九月月本人，甚至还有可能是同伙。

　　否则他为什么要撒那些谎？

　　又为什么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妙？

　　他不会放霜降离开，他想看看霜降和九月月到底要做什么。

　　应沅重新打开和陆行的聊天窗口。

　　应沅：他比九月月好用。

　　还比九月月有趣。

　　这句话应沅没说。

　　陆行：魔鬼啊！！！

　　霜降的聊天框弹出了新消息，应沅点开查看。

　　霜降：抱歉，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霜降：我不知道你现实生活的情况，不敢评判，但是我想说，你在网游里是很受欢迎的，帮派里的人都很喜欢你，请你不要妄自菲薄。

　　顾星霜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绞尽脑汁，却只写出了干巴巴的几行字。

　　顾星霜呼出一口气，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透过屏幕，仿佛是在看年少时的自己，那个还没发生车祸的自己。

　　他的表情一阵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始打字。

　　他当时……最想听到什么样的话呢？

　　霜降：渴望亲情没有错，精神上的痛苦也没有高低之分，不要和别人比较痛苦，而后否定自己。

　　霜降：你所感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了。

　　他懂了。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怨过任何人了，也认为自己过的很幸福。

　　心里却总是缺了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原本以为那是对亲情的渴望，其实不是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要能够伤心的权力，能够渴求爱的权力，能够大声说他很痛苦的权力。

　　现在的他长大了，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能过得很好了。

　　可他希望原因有，直到原因多年后，和一切和解。

　　顾星霜放弃证明皮下真的已经换人这点。

　　如果原因觉得他还是原号主能让他开心一点的话，他可以默认这件事。

　　他和许念平终究不是一个人，相信时间长了，原因渐渐地就不会再对他有爱慕的感情。

　　应沅看着顾星霜发来的消息，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偏移。

　　应沅看着屏幕的眸子深沉，他还在想怎么回复。

　　陆行的头像又在跳了，他发来消息。

　　陆行：怎么样了啊！他不会真安慰上了吧？看来还是想钓你啊！

　　应沅收回目光。

　　原因：谢谢。

　　原因：那……现在不离婚了吧？

　　应沅又发了个哭泣的小熊猫的表情包。

　　霜降：不离了。

　　原因：[嘿嘿]

　　屏幕上的小熊猫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容，在原地转圈圈。

　　顾星霜看着原因发来的表情包忍不住笑了。

　　他关掉聊天页面。

　　像原因那么高傲的人，跟他说了那么多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既然他自己没有再说什么求安慰的话，顾星霜自然也不会多嘴。

　　或许，到了晚上，原因就会后悔自己为了挽留他说了那么多。

　　顾星霜想到那个场面还有点好笑。

　　他重新打开游戏，一一给发来消息的人回了消息。

　　他不会退游了。

　　大家欢呼雀跃。

　　解决完这件事，顾星霜又操控着霜降跑图。

　　许念平这周任务都没怎么做，他上去把任务都做了。

　　——

　　下午五点，顾星霜起身做饭。

　　他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许念平回来了。

　　许念平在外面宿醉一夜，脸上还有疲态，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郁的酒味。

　　衣服很多处地方都脏了，估计是撒了什么酒、饮料。

　　顾星霜蹙眉，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你先去洗个澡。”

　　“晚饭吃吗？”他自然地开口询问。

　　一人份的米饭放入电饭锅还没十分钟，现在加一份米饭也还来得及。

　　许念平低着头的眼里充满了厌烦和愤怒。

　　他就知道！

　　顾星霜看不起他，还要装得跟个好人似的。

　　他一进来就赶他去洗澡，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病菌一样。

　　他张口打算拒绝顾星霜，又想起了那些跟夺命符一样的催债短信。

　　昨晚出去喝酒、开房，为了撑面子，他信用卡又刷了一千。

　　点个外卖还要几十。

　　许念平抬起头，脸上已经带上了不好意思的笑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还没吃饭，麻烦你了。”

　　顾星霜不觉得有什么，多一双筷子的事情：“好，那我多炒个菜。”

　　顾星霜打算多炒个牛肉。

　　冰箱里倒是还有冷冻的牛肉，可现在解冻来不及了。

　　他上买菜软件，买了一盒牛肉和芹菜，再带了一盒小米椒。

　　他记得许念平口味挺重的。

　　一个小时后。

　　顾星霜先吃完晚饭。

　　顾星霜自己做饭有段时间了，手艺挺好的。

　　许念平在外面饿了一天，吃得停不下来，把剩下的菜都扫了。

　　顾星霜收拾碗筷，许念平装模作样地把自己那份也收了，貌似不经意地提起：“我那个号你卖了没有？”

　　“卖到2万了吗？”

　　“不够我再补你点。”他说得很大方。

　　顾星霜诚实地回答：“没，我不打算卖了，自己玩。”

　　顾星霜也没想瞒着许念平，反正许念平本来就不打算玩了。

　　许念平听到这个回答有点意外。

　　难道是顾星霜还没和原因一起下本？

　　原因那家伙的脾气，他是再了解不过的。

　　那人就是个超雄！

　　就因为是个大神，又有钱，少爷脾气大得要死。

　　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要不是他想骗钱，他才不想跟原因一起打游戏。

　　他一开始跟原因一起下多人副本，因为失误了好几次，导致团灭，原因直接把他踢出了队伍，重新在世界上找了个奶妈。

　　完全不顾及他们同帮派的情谊。

　　许念平尴尬得说不出话，又不敢找人抱怨。

　　在电脑屏幕前发了好大的火。

　　要不是许念平有目的在身，他就要直接退了帮派，重新再找一个了。

　　原因还真以为他是这个游戏的神了？

　　纯纯区霸！

　　后来许念平为了接近原因，不得不在野队苦练，把经验提上来后，才重新跟原因下本。

　　许念平舔原因的这半年里受的气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别说他为了原因花的那些钱了。

　　许念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顾星霜对于江湖游这个游戏来说可是纯新手！

　　在他的想象里，顾星霜应该上了游戏就被原因拉去打本，然后因为技术太烂，被骂个狗血淋头才对。

　　然后原因就会怀念他许念平还在的时光。

　　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等帮派的人在微信群里艾特他，他要亲眼看到原因挽留他继续玩游戏的模样！

　　结果等了一天，那群家伙水群速度一如既往的稳定，消息永远都在999+

　　他可没耐心也没时间看那么多废话。

　　只是不理解。

　　怎么没有人艾特他？

　　搞得许念平都迷茫了。

　　难道大家还没发现他退游了吗？

　　肯定是因为顾星霜还没有下本！

　　许念平立刻找到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