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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唯独没有我


第70章 唯独没有我

  从风浪发生到现在,萧元君一直在忍。

  好不容易他快劝说自己接受,纪宁心中没有自己这一事实。对方却急急忙忙跑来告诉他——兰努尔重生了。

  两人前世你侬我侬的画面历历在目,当下他就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恭祝他们有情人终得以团聚?

  这也就罢了,之后纪宁张嘴闭嘴就是“兰努尔告诉他”“兰努尔告诉他”……

  他用她的话来质问自己、怀疑自己、唯独不信自己!

  萧元君怎么能不疯?

  怎么能心甘?

  “你告诉我,”他步步逼近,眼底的痛楚浓得令人心惊,“我为什么要杀醉颜?”

  看着对方瞬间沉下去的脸色,纪宁心中唯余懊悔。他不该随意展露自己的怀疑,尤其不该怀疑萧元君。

  他想道歉,可话到嘴边,逼近的人站在了他跟前。

  萧元君垂着眼,眼中的痛一点点被忿恨瓦解,他切齿道:“你让我不要妄自菲薄,可你,却是那个贬我最甚的人!”

  他每说一句,唇齿便颤抖一次,“在你心里,我比不过醉颜!比不过兰努尔!比不过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他猝然俯下身,和纪宁四目相视,通红的眼眶蓄出了不甘的泪水,“纪宁,我在你这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近在迟尺的面庞上铺满痛色,随着那声低吼,纪宁的心猛地被揪紧。

  此刻任何道歉都已无用,他抬起头,竭力不去躲闪对方的目光,他道:

  “我从来没有贬低过你。”

  没有?

  萧元君呵笑,“那你刚刚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我如何居心叵测地杀了你的朋友吗?”

  纪宁无从辩驳,“是。我的确一开始怀疑过你,但……”

  他一顿,收住安抚的话语,眼下说再多,不如将误会解开。他转而直白道:“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一个答案。”

  他需要一个答案来消除自己积压已久的疑惑。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将萧元君眼中的失落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是说道:

  “我让阿醉交给你的三封信里写过,让你留阿醉一命,结果他莫名枉死。让你留影人一命,他自裁身亡,我想我应该求得一个答案。”

  某个痛处再次被无意触碰,萧元君眸光一抖,随即,脑中强行绷着的那根弦儿,无可挽回地断了。

  纪宁的坦诚让他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释放的这些情绪有多么可笑。

  纪宁不在乎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猜忌伤心,他只想问出一个答案。

  萧元君感觉胸腔里的怒火正在归于平静,静到就连他此刻的痛都不再明晰。

  他慢慢直起腰,眼中没了怒意,也什么都没了。

  他冷冷看着纪宁,道:“好。你问。我都告诉你。”

  面前的人化作一片死寂的湖,纪宁看在眼里,手掌默默攥紧。

  他迟疑了很久,才如鲠在喉地开口, “望北塔是你修的,它真的,是用来祈福的吗?”

  “不是。”

  萧元君回答得干脆,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境道:“我修建它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你祈福,是想让你活过来。”

  纪宁呼吸一滞,“所以,你都做了什么?”

  萧元君垂目,每说一句,眼中就更平静一分。

  前世的记忆在他眼前铺开,他叹气,一点一点,满不在乎地揭开自己隐瞒多年的“秘密”。

  “你离世后,我听信外邦术士谗言,信了他们口中的起死回生之术。他们让我修建望北塔,以塔为媒,积攒愿力,最后……”

  话音戛然中止,萧元君虚无的眸子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又被他的一声轻笑掩盖。

  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吧。全都说出来吧。

  反正他在纪宁心中已经是十恶不赦了。

  他启唇,轻描淡写道出后半句,“最后,选一与你最亲之人献祭,即可让你重生。”

  “哐!”话音落,纪宁起身,撞歪了手边茶桌。

  “你怎能信这种荒唐事!”他瞪着眼前人,越看越觉得陌生。他问:“所以,你让阿醉入了塔?”

  闻言,萧元君嗬地笑出了声,他泪眼朦胧,“纪宁,你说你信我,就是这样信的?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没资格担得起‘与你最亲之人’的名号。”

  纪宁惊目,顿觉浑身血液逆流。

  他唇齿打颤,“什么意思?”

  话已至此,萧元君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平静道:“塔是我修的,一开始那塔上的人,本该是我。”

  他红着眼,笑容苦涩,“可是醉颜找到我,说我不配为你入塔。他说,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说我……只会误了你的回程路。”

  尾音消散,一滴泪珠滑落。

  这滴泪砸得纪宁惊慌失措,他盯着地上那滴水渍,只觉得胸腔挖心裂肺的痛。

  他忽然有些怨恨自己的迟钝,怨恨自己这种时候不能有所行动,拂去这人的哀伤。

  萧元君仍在絮絮说着,他说:“醉颜执意入塔为你祈福,并以你的三份遗书为威胁,让我不要再听信术士的话。”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醉颜不是我杀的。”

  他越说越忧伤,最后他说:

  “纪宁,如果我不喜欢你,是不是就……就不会这样难过?”

  不会因为你的猜忌而难过。

  不会因为你从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而难过。

  不会因为,你的不在意而难过。

  他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掉,纪宁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眼中的泪水滚落前,他看见萧元君望向他,泣不成声……

  “纪宁。我快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对方的绝望触目惊心,纪宁喉头哽咽,转头的瞬间悬着的泪滴落。

  如果他们不够亲近,他大可冷眼旁观他的悲伤。

  如果他们足够亲近,他可以大方上前拥住他。

  偏偏他们不远不近,他什么都不敢做。

  两人一步之遥,却生出一崖之隔。

  经年积累的委屈一经爆发,便是覆水难收。

  萧元君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将积压了两世的委屈全盘托出。

  “重生以后我不断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忍耐,不要给你压力。”

  “可看着你和别人走近,我怕自己忍耐会再一次失去你,更怕自己不忍耐,会招你嫌弃。”

  “放不下你又不敢靠近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耳边的控诉字字诛心,纪宁死死咬着唇,依旧没能压住决堤的泪水。

  他不敢去看萧元君,可这样逃避的举动反而让对方误解。

  “就算这样,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纪宁无法回答,只因开口便是哽咽。

  萧元君眸底汹涌的情绪逐渐寂灭,“纪宁。”

  他的声音依旧柔缓,吐出嘴边的话语却让人发寒,“你这个样子,真让人恨。你以为,我对你一点恨都没有吗?”

  纪宁垂眸。

  当然有,恨他不顾一切变法,恨他忤逆圣意,恨他欺君罔上。

  有太多罪名值得萧元君去恨他,可当萧元君再度开口时,他听到的却是……

  “我恨为什么独独没有我?你留的三封遗书里,一字不提我!”

  此刻有多撕心裂肺,萧元君就有多恨。

  他是真的恨,数十年,每每午夜梦回他都在恨!

  怎么会没有他?

  怎么可以一个字都不留给他?

  到最后,纪宁是恨他?怨他?还是不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死讯,纪宁什么都没留给他。

  数年的噩梦,数年的不忿,今朝终得以宣泄。

  萧元君上前握住纪宁的肩膀,将他掰过来与自己对视。

  他要纪宁看着他,看见他多年积淀的痛苦,看见他眼里的不甘是怎样的刻骨。

  “你谈到了北狄,谈到了赵禄生、侯严武、侯远庭,你让我留醉颜和影人一命,你谈到了兰努尔,定北军!唯独!!唯独没有我!!!”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明明,”他扶着纪宁的手在颤抖,“明明你先答应过我,会带着将士们归来,你失信了,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留给我。”

  语落,四目相对,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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