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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留有余地


第46章 留有余地

  这一觉睡得实在沉,纪宁醒时只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他愣愣地盯着床顶发呆,不知道就这么看了多久,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闯入他的耳中。

  “你说话要讲良心?我怎么没用心照顾?”

  “良心?我就是太有良心,才相信你这老不死的能照顾好世安!”

  “淮兰花!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担心世安,我也担心!”

  “我说话难听?我都多余说你,浪费口舌我呸!”

  “……”

  “……”

  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吵着闹着,从远处吵到近处,从院子吵到门口。

  纪宁怔怔听着,越听越恍惚。

  袁四五的声音他听出来了,但那女子的……好像他的伯母。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屋外的光亮洒进门,那阵吵闹也随之消失。

  纪宁侧目,看见最先进门的淮兰花。她双手叉腰,大步流星,还是如记忆中那般飒爽。

  在她身后,依次跟着袁四五、萧元君、阿醉,他们三人神色各异,一个臭着脸,一个拧着眉,一个则一脸苦相。

  最后踏进门的是一名少年,纪宁辨认了许久,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谁。

  那个当年他回京时才到自己臂弯的纪全安,如今竟同阿醉齐高。

  早已逝去的亲人重现眼前,看着似梦一般的场景,纪宁心跳如雷,眼眶不知不觉竟也热了起来。

  朦胧的视野里,淮兰花和袁四五仍在小声辩论着什么,纪全安搂着阿醉的肩,看着喋喋不休的两人齐齐苦叹。

  纪宁静静地看着,生怕打碎这场美梦,眼中的热意逐渐变得湿漉。

  与此同时,在他尚未关注的视野之外,一束目光悄无声息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元君最先察觉到床榻处的呼吸声变了,他移眸望去,猝不及防撞见了苏醒的纪宁。

  因为过于虚弱,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他微微偏转着头,披散的青丝滑落床沿,眼尾的那抹薄红覆在他瓷白的肌肤上,显得他此刻是如此的悲伤和羸弱。

  尽管不明显,可他眼角残留的泪痕还是被捕捉到。

  萧元君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他不忍出声,“纪宁。”

  各自说着话的几人因为他的这声呼唤纷纷回头,待看见榻上醒来的人后,淮兰花当即惊叫出声:“世安!”

  她激动地搡开袁四五,奔走到床前,仰手就要往纪宁脸上扇,吓得身后三人齐声制止。

  萧元君:“淮将军不可!”

  袁四五:“淮兰花!”

  阿醉:“主子!”

  眼见淮兰花的手高高举起,却迟迟不见落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久久后,只轻轻抚到纪宁的脸颊。

  她摸着人的脸,心疼道:“世安,辛苦你了。”

  纪宁眼尾的红晕更盛,他张开嘴唇,从干涩的喉咙里呼出一声气音,“伯母。”

  淮兰花眼含泪花,俯身拥住他。她虚悬着手掌搂住纪宁的胳膊,一改从前的疾言厉色,轻声慢哄道:

  “伯母回来了,以后伯母给你撑腰,没人再敢给你罪受。”

  见此情景,房中余下的几人皆为之动容。

  早已忍不住的纪全安红着眼从人堆里挤出来,蹲过去拉住纪宁的手,“大哥,我也回来了 。”

  纪宁钝钝转眸,喜极而泣,“全安。”

  纪全安擤着鼻子,终究是少年心性未消,登时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呜咽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床边,站着的袁四五凑到跟前打趣道:“世安呀,你可算醒了。再不醒,你这伯母真要把我扒皮抽筋。”

  淮兰花回头,又开始骂他。阿醉笑着凑上前劝架,几人便这般围着纪宁闹哄哄了起来。

  萧元君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展颜。

  这般难得的场面,他这个外人实在不好掺和。

  于是,他转身,悄悄退出了房间。

  站在房檐下,萧元君眺望远处。

  他并不想走,即便屋内没有他的位置。

  这些时日守在纪宁身边,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但眼下,这种踏实感退散后,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惆怅。

  纪宁醒了,他很高兴。

  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从前”的纪宁,他便开始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纪宁。

  他不想隐瞒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白。

  房中的喧闹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持续太久,萧元君的思绪戛然中止。

  他回头,淮兰花几人依次走了出来。

  阿醉走在最后,径直来到他跟前,“陛下,主子请你进去。”

  萧元君面露诧异,阿醉什么都没多说,传完话就跟随那几人离了院子。

  稍稍稳了稳心绪,萧元君走进房间。

  他进去时,纪宁正费力地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见状,萧元君快步走过去,一手搀住纪宁,一手取来枕头垫在他身后。

  扶人坐稳,他问:“怎么不再歇会儿?”

  纪宁神情倦怠,“不歇了。”

  他移开放在萧元君掌中的手,“阿醉同我说了,这几日都是陛下在照顾臣,多谢陛下体恤。”

  萧元君见他有意和自己拉开距离,难掩失落。他退后一步,不再靠近,“你我不必客气。”

  纪宁请人进来,自然不是只为了感谢,他直入正题,“侯远庭如今在哪里?”

  萧元君答:“京都府台。”

  “陛下要怎样处置他?”

  “由你来定。”

  “……”纪宁沉默。

  此事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虽说侯远庭的确动手了,但他的那一脚其实并无大碍。

  纪宁叹道:“陛下,侯远庭没有重伤我,是我……自己的问题。论罪,他不算重罪。”

  话虽然没有说明,但他的意思萧元君能够领会。

  他没有追问“既然那一脚不重,为何会伤你至此”,就像纪宁亦没有挑明什么叫“是我自己的问题”。

  二人各怀心思,却都为对方留有余地。

  纪宁刚刚苏醒,身体终究没完全恢复,说了这几句话,呼吸已然有些不顺畅。

  萧元君不愿他受累,“你安心养病,有什么事你我日后再说。”

  纪宁徐徐看了他一眼,点一点头。

  临出门,萧元君忽然驻足,他回头,神情局促,“那日我不是有意失约,全因有密折进宫,处理完时已是深夜。我本想隔日一早来找你,结果又错过了。”

  那日?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纪宁淡道:“臣没有怪陛下。”

  闻言,萧元君的神色非但没有半点缓和。

  他知道纪宁说的不怪是真的不怪,亦是并不在意。

  他落寞地垂下眼睫,道了句“好生休息”,轻轻带上了门。

  自淮兰花回府后,纪府就没有一日是安静的,纪宁的房间更是时刻热闹着。

  他醒后,萧元君依旧每日都来,只不过每次来都不久待,只是短短待上一刻钟就走。

  这日,纪宁醒得早,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无人打扰的早晨。他倚在床头,等着去取热水的阿醉回来。

  没一会儿,阿醉端着热水进屋,他将要伺候纪宁洗漱,便听那人道:“阿醉,把那丹药给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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