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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世(三)


第24章 前世(三)

  因授学时间紧张,纪宁便想挑些子弟们想学的教。

  开课第一日,他问几人想学些什么?

  十来岁的少年正血气方刚,争先恐后地嚷着要习武学兵法。

  既如此,第一日纪宁破例将几人带去了定北军营。

  他吩咐六人热完身,挑自己手熟的武器,两两一组进行对战,以此来对几人的功夫进行摸底。

  萧元君与侯远庭站前排,又皆用长刀,自然分到了一组。

  起初两人的对决有来有回,一切如常。

  经过一年的习练,萧元君的刀法虽称不上出神入化,却也有了几分模样,一个回合斗了一炷香都未能分出胜负。

  然而等纪宁巡视到他二人跟前时,还是看出了端倪。

  侯远庭的刀法远在萧元君之上,之所以迟迟分不出胜负,全因他似乎不敢尽全力。

  纪宁朗声道:“侯远庭!放开了打。”

  场中央,侯远庭动作一顿,随即猛地一记横刀,将萧元君击退三米。

  险些败北的萧元君不服,委屈地看向纪宁。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纪宁的注意力全在侯远庭身上,压根不看他。

  他紧了紧手里的长刀,又羞又恼,可就是这出神的功夫,对面的刀风再次袭来。他躲闪不及,慌忙抬刀一挡,被弹出场外,惨败一局。

  他呸掉嘴里的沙土从地上爬起来,忿忿瞪住侯远庭,“再来!”

  说罢,提刀而上。

  不知是被他的气势唬到还是如何,第二轮一开局,侯远庭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一旁观战的纪宁叫停比赛,径直走到侯远庭跟前,“你在顾虑什么?”

  侯远庭不敢说话,看向旁侧怨气冲天的萧元君。

  察觉到对方视线,萧元君嚷道:“老师问的是你,看我做什么?”

  侯远庭支吾道:“回禀将军,回禀太子殿下,臣,臣怕伤着殿下,所以不敢用全力。”

  不等纪宁发话,萧元君呵笑,“现在这场上没有太子,你我只是敌人。再者,你怎么确定用全力就能打赢我?”

  闻言,纪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道:“没错。现在没有君臣,只有敌我,你们都给我放开了打。”

  有了这句话,再开局,两位少年明显更加卖力。

  纪宁始终站在场外观察着战况,每当侯远庭落下风时,他便出言指点,局势总能瞬间扭转。

  一刻钟后,第二轮比试结束,萧元君惜败。他气不打一处来,直指纪宁偏心,帮着别人打自己。

  纪宁不为所动,“我指点了你一年,只指点了他一天,如此看来,占理的是你。”

  萧元君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委屈更盛。

  连着两轮获胜,侯远庭的信心高涨,加之他悟性高,第三轮不必纪宁多说,轻松赢了萧元君。

  比赛一结束,当着萧元君的面,他上前感谢纪宁。

  “多谢将军指点,学生受益匪浅。”

  纪宁看出他确实是武将的料,遂夸了句:“你选的武器很适合你,日后多加练习,必有所成。”

  侯远庭眉开眼笑:“是!我一定向将军看齐。”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然忘了萧元君还在场。

  萧元君远远站着,低下头的瞬间眼眶就热了。

  他看见自己手上缠的布带已经磨破了两层,颜色也已发黑,想起这一年来,纪宁从没有像夸侯远庭一样夸过他。

  明明他已经在刻苦练习,但纪宁似乎总不喜欢他。

  少年的失落持续了两日,等到纪宁看出来时,事态已变得严峻。

  授课期间,其余五人同萧元君一样暂住在纪府。

  那日深夜,纪宁正欲宽衣就寝,醉颜匆忙来别院汇报,说太子与侯二打了起来。

  纪宁赶到厢房时,打斗已结束,似是知道自己惹了祸,两人均自觉地站在了厅中等着挨训。

  纪宁沉脸入内,先是看萧元君,衣衫凌乱,没有受伤。再看侯远庭,眼圈乌青,脸上挂了不少彩。

  这情形一看就知谁占上风。

  他坐上太师椅,问话侯远庭,“怎么回事?”

  侯远庭跪地,“回禀将军,殿下今夜与我比试又输了。我想提醒殿下他不适合用长刀,谁知殿下突然动怒打了我一拳,我一时冲动还手,请将军重罚。”

  话音落,只听萧元君愤道:“谁说我不适合!”

  纪宁拊案呵斥,“萧㪫!”

  他怒目沉眸,“你只回答,他说的你认不认?”

  萧元君死死咬着唇,许久后梗着脖子答:“认。”

  “好。”纪宁起身,“侯远庭罚禁闭一日,萧㪫,你同我出来。”

  二人出门,待进了别院,走到房门口,纪宁转身训斥道:

  “你是君,他是臣,不顾君王气度与臣子大打出手,从前我教你的都学哪里去了?”

  积压几日的委屈爆发,萧元君红着眼回道:“我是没有气度,反正老师你也不曾喜欢我,不如明日我就回宫,让父皇将侯二赐给你当学生好了。”

  如此意气用事的言论,纪宁越发气恼。他摔袖,“孺子不可教!去,站在这院子里反省一夜,明日再同我说话。”

  萧元君赌着一口气说站便站。

  按照他的体格,站一夜本无伤大雅,偏偏半夜下起了雨,谁来叫他都不走,淋了一夜后,隔天他就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房内,纪宁坐在书案前心神不宁,眼睛时不时看一下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前去探病的醉颜归来,进门就道:“宫里太医瞧过了,殿下烧热也退下了一些,主子放心吧。”

  闻言,纪宁松了口气,抬手揉着眉心道:“那就好。”

  醉颜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主子,我都有些看不明白,你这样究竟是看重殿下,还是不看重?”

  纪宁叹气,“他是未来国君,不需要我看重。”

  “可奴觉得你分明是看重的。”

  此话不假,自打昨夜那场雨开始下,纪宁就没合过眼,一听萧元君烧昏了,更是睁眼坐到了天亮。

  一想到这几日萧元君的经历,醉颜抱不平,“主子对殿下严厉,奴认可。但若过分严厉而失了该有的柔和,只怕会让殿下心寒。”

  想起昨日少年控诉自己不曾喜欢他时的神情,纪宁真有些过意不去。

  他对侯远庭的赞赏,除了觉得他确有天赋外,更因为他若能成才,日后会是辅佐萧元君的一员悍将。

  而他对萧元君的严苛,只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位独当一面的君王。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为对方的往后埋下隐患。

  可醉颜说得对,他有他的想法,也应关注萧元君的想法。

  “阿醉,你替我办件事。”

  “主子你说。”

  萧元君完全退烧是在第二天夜里,他自床上醒来就察觉屋子里静得出奇,余光瞥见有人坐在桌前,他扭头看去。

  纪宁瞧他一眼,端起手边的温水走到床边,“喝水吗?”

  萧元君气还没消,裹在被子里蛄蛹半圈,背过身去不理人。

  纪宁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哄人,他将水放到床头柜,“你先休息两日,有何不适同我说。”

  “……”

  这次,萧元君直接闭眼装睡。

  纪宁叹气,站了有一会儿,道:“你拜师一年有余,虽然还没到出师的程度,但,但,进步还是有的。”

  许是他夸人的语气过于生疏,萧元君仍旧不相信。

  纪宁倍感无奈,“既然你不想说话,那就先休息罢。”

  说罢,他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他刹停脚,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你现在用的长刀不够好,我已叫人为你铸刀,不日就能送到你手上。”

  “……”

  静默几息后,床榻上的人猛地坐起来,“老师说什么?”

  纪宁回头,少年脸颊遗有红晕,眼睛却盈盈发亮。

  “我说,我找人专为你铸了一把长刀,日后便用它习武。”

  “老师说的当真?”

  “当真。”

  少年一跃而起,欣喜到连鞋都没穿,冲到纪宁跟前紧紧抱住他,“学生谢过老师!学生知错,不该和人斗武,谢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

  如此直白的欣喜扑向自己,纪宁霎时像个木头一样不得动弹。

  尽管不适应,可这样的“热烈”仍让他心底一软。

  他垂眸盯着少年的发顶,片刻后由衷道:“萧㪫,旁人喜不喜欢你,与你无关,日后别再妄自菲薄。”

  萧元君连连摇头,“旁人我不在乎,但老师你不是旁人,所以我在乎。”

  纪宁眸光闪动。

  此后数年,他都不曾怀疑过少年的真诚,可这份“真诚”何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他始终不知。

  十四岁,少年是可以放下储君架子,躬身低首向他求学的学生。

  他叫他“老师”,每一声“老师”都极尽恭敬。

  十五岁,少年为了能得到他的一句夸赞与人大打出手,受了委屈却只需要他的几句安慰就能冰释前嫌。

  他还是叫他“老师”,他说他不是旁人,所以在乎。

  十六岁, 少年的个子见长,能与他齐高。他总是拉着他的手,和他比手长。

  少年不再“老师”“老师”的叫,而是叫他“先生”。

  他说:“先生你看,现在我不仅个子同你高,手也和你一样长。”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长得比先生还高。”

  少年不再莽撞,变得沉稳。

  会在他抱恙时彻夜照料,会在冬日严寒时为他披上厚衣。

  他的身体似乎总不太好,少年便把他常用的药,记得比他自己还牢。

  十七岁,少年当真长得比他还高。

  花朝节,少年拉他上街游玩。

  鹊仙桥上,万盏明灯。少年递给他灯笼,看他时的眼神,有一层朦胧的底色。

  十八岁,先帝薨逝,少年称帝。

  登基大典前夕,他从赵禄生口中听到了自己不曾知道的真相。

  他推开少年的寝宫,站在他面前。

  “当年你求学,为何装笨?”

  少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先生当时痛失双亲,又重疾在身,若久溺忧郁之中必定伤身。所以……”

  “所以你就每日惹我生气?”

  “没想过让先生动气,本意是想让先生分分心。是我搞砸了。”

  少年沉默半晌,忽然走向他,看他的眼神一如十七岁那年递给他灯笼时一样。

  他拉住他的手,说:“如果一直学不会,就可以一直待在先生身边。”

  朦胧的底色骤然清晰,那是汹涌的爱意。

  那夜,纪宁落荒而逃。

  隔日登基大典一结束,他便上奏,自请南下巡视运河。

  本以为自己不靠近不回应,少年的爱意就会停息,可南巡归来,少年的心思丝毫未变。

  直到……沙敕献来两位公主。

  他与赵禄生几番劝告,少年终于松口。

  只是从此,少年终于听了他的话,与他“君臣有别”。

  元瑞三年,年初,他于朝堂上几番提议新法,彻底得罪了世家皇族,最终被诬告入狱。

  在狱中一个月,少年只来看过他一次。

  那时纪府被封查,他拿不到药,身体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偏在这最落魄的时刻,少年来探视他。

  少年站在牢门外,漠然地打量了他很久,久到他快支撑不住,快闭上眼睛昏睡过去,少年才开口问他:

  “纪宁,你可有要说的?”

  窗外明月皎洁,纪宁靠在墙上看月光,回答:

  “明月直入……”

  明月直入。

  无心可猜。

  少年笑了。

  不是十四岁因能拜他为师而欣喜的笑。

  不是十五岁拿到只属于自己的长刀时的笑。

  而是……属于帝王的凉薄的笑。

  如纪宁所愿,站在他眼前的,终于是真正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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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出自李白的《独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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