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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126章

  刘先生狂怒不已, 一脚飞踢,不偏不倚,恰恰踹在梁师成的腰间, 于是此人哀嚎一声,就地打滚, 痛得抽搐喘息, 一句话也说不说来。而刘先生犹自不肯罢休, 顺手拎起旁边的扫帚, 两步抢上前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猛轮,下手又重又快,嗖嗖残影挥舞, 所谓一秒六棍、略无间隙,抽得大宦官满地乱爬, 连惨叫都来不及了——梁师成刚要张嘴喊叫, 刘先生一棍就抽到了他嘴上,直接将一切辩解都给抽了回去。

  说实话, 按这种当头猛打的做派, 不像是在拷问, 倒像是在杀人;眼见形式不对,姗姗来迟的穆祺悄悄挪到了卫将军旁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将军沉默了片刻:

  “那杯子……应该是茂陵里的。”

  这倒也不奇怪。能被带进茂陵的玉器当然是天下奇珍, 被梁师成慧眼选中, 据为己有, 本也是情理之事;不过……

  穆祺道:“我还以为陛下已经习惯了呢。又不是第一次了。”

  又不是第一次被盗了,何必这么激动?如果以汉书的记载, 那武帝下葬不过十余年,昭帝宣帝之时, 茂陵中的陪葬品就已经在市面上流通了;搞得朝廷在查获之后尴尬之至,因为不想承认是自己看守不力导致祖宗被刨坟,干脆宣称这是武皇帝成仙之后带出来的珍物——胡话都骗到鬼身上了。

  大汉在时,尚且如此;大汉没后,更不必说。这么多年来,只要遭逢乱世,那积蓄丰富的茂陵基本就是各路军阀土匪的自助刷卡点,时时刻刻都在爆金币。到现在为止爆金币起码也爆了两千年了,怎么刘先生还不习惯么?

  人——不,鬼还是要看开一点嘛!心胸何必这么狭隘呢,是吧?

  卫青欲言又止;他很想指出,这种事情终究是很难看得开的;更不必说,武帝呆在地府近乎封闭,收到的外界信息相对隔阂,即使知道“陵墓被盗”,也绝没有现在亲眼目睹的刺激。而且……

  “这个玉杯不一样。”霍去病忽然开口了:“陛下很喜欢这个玉杯,常常是贴身收藏的。”

  “贴身——喔。”

  贴身收藏,意味着不是存放在外围的墓室,而多半是带进了棺椁;那么这样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当然就意味着整个陵墓都已经被挖穿,连棺材都——喔。

  显然,外面的陪葬品被翻一翻找一找,可能武帝想一想也就忍了;现在连自己的那几斤几两都未必能保得住,则破防之大,自然无以言喻,也无怪刘先生忍耐不住,非要撕破脸亲自动手了。

  穆祺站在远处,唏嘘不已,眼见刘先生越捶越狠,终于咔吧一声,将碗口粗的扫帚打成两截。而梁师成瘫软在地、满头鲜血,已经是人事不醒,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彻呼呼喘气,顺手丢下扫把,左右环视一圈,似乎还想再找一件趁手的武器,索性一次性打死拉倒。

  在这样的局面下,卫霍似乎是不适合出面拉架了。于是穆祺叹了口气,向前一步。

  “还请陛下消一消气吧,先省一省力气。”他道:“接下来还有好几家要抢——我是说,要拜访呢。”

  子时三刻,拦路悍匪四人组丢下生死不知的梁师成梁大宦官,兀自扬长而去,拍一拍屁股,顷刻不见踪影。

  子时五刻,这些无法无天的悍匪又在白时中白相公府邸旁露头,拦住了刚预备了马车准备连夜出城的白相公,又是拳脚交加,一通爆锤,将随身财物,尽数洗劫一空;然后再跳上健马,挥鞭而去,迅疾消失了夜色中。

  丑时一刻,悍匪们又盯上了童贯童太尉的首尾——童太尉与道君皇帝君臣同心,打听到官家预备南逃,自己也早把一切打点齐整,准备换一身商人装束,先到城外等候官家。却没想到刚刚离府,劈头就等来了几个劫道的疯子!

  当然,童太尉是长胡子的宦官、肩上能走马的猛将,弓马娴熟、体力强盛,纵使手无寸铁,被突然包围,一时也并没有慌张,反而从旁边的树上直接扯下树枝,当作武器四处挥舞,竟然一时将敌手逼退。但很可惜,当他打算趁乱突围的时候,站在上首的某个年轻劫匪突然从背后抽出一张铁弓,弯弓搭箭,一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径直贯穿了童太尉的发髻,距离额头也不过一指来宽。

  童太尉立刻怂了,就地趴伏,不敢妄动,一个屁股拱得老高,任由劫匪搜身。但他毕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仍然打算嘴炮:

  “尊驾有这样惊人的射艺,恐怕犹胜于当年的陈尧咨,又何必屈身从贼?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尊驾要是愿意屈就,老夫可以从中作保……”

  被他竭力招揽的少年英才并未开口。反而是另一个劫匪冷笑一声,一脚把童太尉踢了个翻滚:

  “先来后到晓不晓得?一货不侍二主晓不晓得?当着你老子的面就敢撬墙角,翻了天了!”

  显然,因为变起仓促,高官们跑路时都来不及准备什么安保(谁知道乱世一到,这些保镖还靠不靠得住?),大多是独身上路,于是在劫匪面前浑无抵抗之能,多半是一个照面就屁滚尿流、直接投降,乖乖交出了自己随身所有的财物——于是贵人们十数年数十年所搜刮积蓄的,堪称当时最珍稀罕见的物事,便一件不落,统统进了贼人的口袋——痛哉!

  事实上,因为朝廷管理严苛,汴京城的治安——或者说,至少是汴京城高官聚集区的治安,一向都还是相当可靠的;时时刻刻都有更夫和衙役巡逻检视,提防事故。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巡逻的人手竟在无声无息中被全部调走,去向不明,居然连敲钟打更的声音都听不到半点。一开始高官们还心中窃喜,觉得没有闲杂人等捣乱,刚好适合他们趁空溜号;等到劫匪的铁拳当头砸下来,贵人们才知道大事不妙;但很可惜,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白龙鱼服,天下所忌,统治阶级脱离暴力机器的保护,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呀。

  卯时四刻,收获极丰的劫道四人组由小道返回位于城西的皇家园林;此时苏莫已经将首尾收拾完毕,几个时辰前尚且还一片狼籍的别院,现在是里外一空,干干净净,只有中间收拾出来一个软榻,仰躺着人事不省的道君皇帝。

  只能说,先前苏莫不准他们打脸还是有点用的,现在用被子将身体一遮,看起来依旧是一个体体面面、正正常常的皇帝,丝毫没有刚才痛哭打滚,求生不得的惨状。

  显然,苏莫的打算是预备对外宣布皇帝被现下的恶劣局势“气得病了”,暂且在园中养病,不见外人,而以手诏控制局势;等到确认赵官家已经完全服帖,这一辈子都不敢对他龇牙哈气之后,再以某些妙妙小道具远程操控,着手组织城防,预备与金人硬刚。

  自然,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方案是绝对没有一丁点实现的可能;带宋的体制是周密的,带宋的制度是完备的;不是说搪塞一句生病,就能让皇帝留在宫中为所欲为——实际上,几十年前仁宗也突发过疾病,一时不能视事,但当时的宰相富弼韩琦是直接冲进了宫里面见皇帝,亲眼看到仁宗的病容、亲手服侍官家服药,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才告罪退下。

  宰相上佐天子,下抚百官,有什么是不能知道、不配知道的?只要有一个靠谱的宰相在,那一切封锁内外、隔绝消息的阴谋,都绝不可能得逞,这就是带宋制度的强大之处。

  ——但还是那句话,前提是没有遇到道君皇帝。

  “我打算把太子传唤过来开会,一并收拾了。”苏莫淡淡道:“道君皇帝奇葩绝伦,他的宝贝儿子,钦宗渊圣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与其将来守城时父子斗法,又来个激烈斗争;不如我现在做一做恶人,直接把两个都料理了。”

  没错,虽然道君皇帝御极数十年,到现在已经是臭名昭著,人人掩鼻;但至少到现在为止,大概是太子久居东宫,尚未出来办事的缘故;朝野中不是没有士大夫对这个未来的皇帝抱有幻想,期盼着将来他可以拨乱反正,整顿乾坤;所以,在众人犹自抱有幻想的时候对这个看似无辜的太子下重手,肯定是要激起强烈反弹的,搞不好还要留下莫大隐患——不过,用不了几年的功夫,汴京人就该骇然发现,自古歹竹难出好笋,道君皇帝那个家庭教育,是永远不可能培养出什么好种子;大概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会知道此时的苦心吧。

  唉,先行者总是孤独的,自古如此。

  穆祺踌躇片刻,左右环视一圈,还是低声开口:

  “……其实,想要守住汴京城,可能也没有那么困难。”

  苏莫不动声色:“怎么说?”

  穆祺含含糊糊,不敢说得太细:

  “如果仅凭带宋的这一点禁军,还有各地良莠不齐的勤王军,那当然是混乱一片,胜算很小。但如果能引入外力的话,可能也……”

  苏莫默然片刻。

  “我当然相信,如果引入外力,可以顶住金人的攻势,甚至将他们驱逐出去。但是,金人是以骑兵为主,没有办法控制他们的攻势。”

  “能够驱逐,那也是很好的——”

  “不。”苏莫打断了他:“如果将金军从汴京城下驱逐出去,那他们会去哪里?”

  说来也好笑,女真人两次南下,根本的战略目的还未必是灭宋,而多半是想到花花世界抢上一波;只不过带宋的菜鸡超出了所有人最狂野的想象,以至于一趟打劫之旅居然变成了灭国大战,局势发展彻底不可控制。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如果当真将女真人从城下驱逐出去,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抢不了富甲天下的汴京城,当然就只有在辽阔的河南河北乃至山东泄愤;坚固的城池无法攻克,广袤的农村却是极度脆弱、毫无掩护的;而女真人在此处的残酷掠夺,却足以破坏整个华北平原的农业积累,使北方进入几乎不可逆转的萧条——靖康之后不过十余年,南宋使臣北渡中原之后,所见所闻,就已经是触目惊心、仿佛鬼蜮一般的情形了。

  还是那句话,野战打不赢,就是没办法;就算在城池下面守住了,蛮夷照样可以驰骋各处,为所欲为,造成的破坏杀戮,百分百还要更大更惨重,更加不能收拾。两相比较,还不如以汴京作为诱饵,将金人吸引过来,为其余人争取时间。

  “当然,我最希望的还是能尽量杀伤一波女真人的有生力量,杀得越多越好。”苏莫道:“女真人的生力军也就只有那么一些,能解决得越多,后面的事情也就越好办,也算为将来的义军腾出一些余地。”

  女真人以小族临大国,起事以来不过数年光景,能以此浅薄的根基压制得契丹人高丽人蒙古人服服帖帖,不敢异动,靠的就是天下无敌的军事力量。而如果寻根究底,那么女真人的超绝战力,多半仰仗的是开国一代素质强到匪夷所思的兵卒——自冰天雪地中滚出来的生女真;而事实也证明,在这一万有余的铁盘消耗殆尽之后,女真人的战力同样迅速下滑,再也不是一开始所向无敌的时候了。

  既然摸清楚了首尾,那事情反而好办多了。苏莫需要将女真人控制在汴京城下,阻止他们随意移动,并为他们涉及一个残酷的、高效的血肉磨坊;那么,在这个战略前提下,简单的驱逐当然就远远不足了,他需要的可能是更为酷烈的“外力”。

  穆祺抬了抬眉毛,没有再说话。

  辰时一刻,将四面尽力搜刮干净的劫道四人组大包小包,欣然愉悦的向苏莫告辞,随便感谢这一趟难忘之至的美妙旅程。苏莫一一与他们别过,在彼此客套之时,却又委婉说了一句话:

  “按理来说这件事我不该提,毕竟实在太过冒昧。但如果诸位还能光临宋朝,可不可麻烦帮我办一点小事呢?”

  刘先生今天锤人无数,心情颇佳,就连茂陵的玉杯,似乎也可以暂时放在脑后;所以他宽宏大量的开口:“什么事?”

  “烦请诸位转道西北,在陕西延安、甘肃天水一带看一看,我先前辗转在此处埋了一些书册和图画,请诸位抽空检查检查,看有没有问题。”

  带宋拉垮到了这个地步,苏莫不能不做两手准备;一面是拼命挽回,力图拖延时间,另一面则是为将来漫长的亡国时代做最坏的打算——他在西北干燥缺水、人烟罕至的地带埋藏了大量后世失传的书籍,力图能够在将来保存一点吉光片羽,算是这个朝代对历史做的最后的交代;不过这样的举措纯粹是听天由命,能否成功毫无把握,他现在所尽最后的人事,也不过是让几位外人去看一看情况而已。

  这当然没有问题,刘先生慨然允准,收下了苏莫递过来的地址。而苏莫迟疑片刻,又道:

  “此外,要是诸位不嫌脏了手,能不能再帮我了结几个人?”

  穆祺道:“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苏莫解释道:“本来应该我自己动手解决的;但这些人都是在外地做官,一时倒是难以措手。先前打算收拾完秦会之以后再慢慢料理他们,但现在看来,不能不尽快动手……”

  穆祺呆了一呆:“你料理完秦桧了?”

  “大行不顾细谨,这种时候实在是管不了程序正义的问题了。哪怕是莫须有的事情,也不能不做上一做。如果后世有所议论,责任应该在我。”苏莫淡然道:“总之,太学学正秦会之,前天夜里因为便秘长久如厕,一时目眩倒进马桶,死了。”

  他摇了摇头,从袖中抽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本来都该如法炮制,但现在看来,时间还是太仓促了。”

  苏莫不是没有提前预备;这些名单上的类人群星,一年多以来入京朝见,或多或少被他暗自下了点好药。但现在他吸取了道君皇帝的教训,已经意识到这世道里好人不长命,祸患遗千年,要是病魔发挥不佳,还未必能肘赢这些先天出生圣体。所以才不能不将大事托付给穆祺,麻烦他补上最后一刀。

  穆祺接过名单,展开一瞧,沧州知州杜充的大名赫赫扬扬,恰恰挂在当头,真正是夺人耳目,一见难忘。

  “放心,完全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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