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一切事物都被标上了筹码, 没有不需要代价就可以获得的事物。

　　这是特里斯坦从小就熟知的世界运转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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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德维尔区矗立着一座玻璃高塔，是某核心实验室。

　　数据线密密麻麻排布在房间中的天花板和地面，它们的终点都是位于房间中央的巨大空仓。

　　空仓里源源不断汇聚着能量气流, 散发出规律的，微弱的介乎于蓝与绿色之间的光，乍一眼望过去, 就像枝繁叶茂的科技树。

　　研究人员刚刚汇报完近期的研究成果。

　　男人在科技树前站了一会儿，听完了他们的汇报，从自动划开的轨道门走了出去。

　　研究人员看着对方高大挺拔的背影，心中既感慨又羡慕：“有这样一个爱护弟弟的哥哥, 真是让人羡慕……”

　　……

　　核心研究室一向只有男人可以出入，而男人每三个月必定会造访这里。

　　研究室的保密工作做的相当好, 就连随行秘书也不知道核心研究室里究竟在做什么研究。

　　当高大男人走出来后, 随行秘书上前鞠躬：“特里斯坦大人。”

　　特里斯坦：“他今天做了什么？”

　　这个他，毫无疑问是指特里斯坦的弟弟, 庞大的洛兹炼金科技财团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也是特里斯坦万分珍惜的宝贝, 出于一些特殊原因，小少爷的生活需要得到全天候的看护。

　　而即便工作万分繁忙，特里斯坦也一定会抽出时间来听取有关小少爷的动向。

　　随行秘书习以为常的开始报告：“今天小少爷在花室中待了一天, 拼了积木，还用颜料画了两幅画，午餐吃的贝果, 烟熏鹿肉三明治……”

　　特里斯坦突然问：“画呢？”

　　随行秘书立即反应过来, 从虚拟平板中将画调出来。

　　特里斯坦认真观摩着，如果不是虚拟平板上展示的是稚嫩的涂鸦画，旁人多半以为他在看财团的项目报表。

　　随行秘书跟随特里斯坦有些年头了, 特里斯坦对于弟弟的爱护他都看在眼里，而且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爱护。

　　这世界上许多父母都做不到这么精心细致的爱护。

　　特里斯坦垂着眼皮，画上的人是他和洛瓷坐在一起搭积木，他们背后站着两个成年人，是父亲和母亲。

　　不过父母的脸没有画出来，是完全的空白，这或许是因为洛瓷很久没能见到父母，所以想不起来对方长什么样的缘故。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小家伙是他一手呵护的……

　　特里斯坦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并不是洛兹和芙娜拉夫人的亲生孩子。

　　洛兹·温特曾是大陆首屈一指的炼金师。

　　他创办的洛兹炼金科技财团，最初便是靠着炼金发家的，后来投资领域慢慢扩展到科技，地产，原油，军火贩卖等各个领域。

　　他在数百个孩子中被洛兹·温特选中了，并被带回了家，因为洛兹·温特的妻子芙娜拉女士身体状况不好，不能够生育。

　　为了取悦自己的妻子，洛兹·温特将他带回了家，起名特里斯坦，他健康活泼，是芙娜拉女士理想当中的孩子。

　　洛兹·温特并不在意他，芙娜拉女士常年住在病房中，只有偶尔的情况才会叫他过去说说话。

　　年幼的特里斯坦无论做什么，取得多好的成绩或是多么沉稳听话，洛兹·温特的视线都不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眼，也不会有一句褒奖，特里斯坦却并没有因为被忽视而气馁，他很小的时候就从书中学习到了一句话。

　　“一切事物都被标上了筹码，没有不需要代价就可以获得的事物。”

　　他获得了富裕的生长环境，那么其他的一切挫折都不过是他所要支付的代价罢了。

　　他很清楚洛兹·温特为什么要将他带回来。

　　芙娜拉女士喜欢孩子，洛兹·温特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然而后者的可能性，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被打破了——芙娜拉女士怀孕了。

　　他又一次进入芙娜拉女士的房间，他看到芙娜拉女士脸上洋溢着柔和幸福的笑容，那是在面对他的时候，他从未见过的，因为芙娜拉女士现在孕育的是她和洛兹的亲生孩子。

　　他的视线缓缓定格在芙娜拉女士的肚子上，芙娜拉女士轻轻握住他的手，隔着薄薄的毯子，他感受到肚皮动了一下，就好像他的掌心，被小猫踹了一脚。

　　特里斯坦觉得有些奇妙，但也仅此而已。

　　芙娜拉女士脸上漾起柔和的笑：“这是你的弟弟，他认出了特里斯坦，在跟你打招呼呢。”

　　“之前都没有动静，特里斯坦一来就有动静了，他很喜欢特里斯坦呢，我们特里斯坦也会喜欢弟弟的吧？”

　　自从那天起，芙娜拉女士可能以为小家伙喜欢他，所以频繁让他出入房间。

　　大多数时间是他静静听芙娜拉女士描绘日后他们一家四口的幸福生活，比如可以一起到哪里旅游？可以一起过纪念日，拍照片填满家庭相册。

　　然而芙娜拉女士所描绘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

　　她生下小洛瓷之后，身体状况就越发不好了，一天有二十个小时都在深睡中度过。

　　同时特里斯坦也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小洛瓷是洛兹的亲生儿子，也会是炼金科技财团的唯一继承人。

　　洛兹·温特则对小洛瓷的感情很复杂，他很喜欢小洛瓷，但他要照顾芙娜拉夫人，实在没有余力照顾小洛瓷。

　　芙娜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满脸疲惫：“你不该总是围绕着我，孩子需要你的陪伴，洛瓷还那么小……”

　　洛兹·温特坐在病床前，专注而忧伤的凝视着芙娜拉的脸庞，握起她的手吻了吻：“不用担心，还有特里斯坦，”他理所当然的说着：“他会照顾他的弟弟。”

　　特里斯坦此时已经接手了财团的大部分工作，对于接手这个小麻烦没有兴趣：“我会请人来看护他。”

　　“那就这样办吧。”洛兹·温特对于养孩子的概念，只停留在满足他的物质要求，于是他强调：“无论他想要什么，尽量满足他。”

　　芙娜拉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并没有说话的力气，洛兹·温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芙娜拉身上，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他们是兄弟，往后还是要相互扶持的。”

　　特里斯坦对这番话没有太多的感想，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让秘书找来了几个看护，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便将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中。那时恰逢财团大肆收购地产扩张经营规模的时候，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要飞三个地方，甚至连续五六天都没有合眼。

　　等他重新回到这个家时，小洛瓷已经会走路了，只是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家庭医生检查过后判断，不是生理缺陷，有可能是心理问题。

　　特里斯坦根据家庭医生的建议，请来了经验丰富，曾经处理过类似情况的护理师。

　　然而没过多久，他从秘书那里得知家里出了事故，他结束会议回到家里，佣人们围在一起抹着眼泪。

　　他一到，佣人们不约而同闭上了嘴巴。

　　特里斯坦走进洛瓷的房间，这也是他第一次踏足小家伙的房间。

　　小床上躺着一个特别小的小糯米球，午后柔和明亮的光线落在小家伙珀金色的发丝上，或许是刚哭过，浅色的睫毛一绺绺黏在一起，面对医生递来的药剂，小拳头捏的紧紧的，就是不愿意张嘴，既可爱又可怜。

　　他记得芙娜拉给小洛瓷起名，之所以用东方瓷器的瓷作为名字，就是因为小家伙一诞生下来皮肤就像瓷釉一样雪白细腻。

　　特里斯坦看了一眼小家伙，开口：“怎么回事？”

　　家庭医生叹了口气：“小少爷和夫人怕是有一样的病。”

　　佣人在一旁补充：“今天小少爷在秋千上荡的好好的，忽然就晕了过去。”

　　家庭医生：“是睡美人症，夫人最开始也是毫无征兆的晕过去。”

　　秘书听了之后，都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太危险了，好在有人陪在边上，要是小少爷下楼梯的时候忽然晕倒……天呐，真是不堪设想。”

　　最重要的是，小少爷和夫人有一样的病症，只对于这个家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还有这么小就确诊症状的小少爷真是令人怜惜……

　　特里斯坦倒是很沉稳：“这件事你告诉父亲了吗？”

　　家庭医生：“还没有和老爷说。”

　　特里斯坦：“母亲最近的状况非常危险，父亲正为此忧心，暂时先不要告诉父亲。等母亲状况平静下来，再找机会告诉他。”

　　家庭医生点头：“是，我知道了。”

　　特里斯坦看向垂着脑袋的小洛瓷：“继续喂药吧。”

　　“是……”家庭医生一脸苦恼。

　　给小家伙喂药是非常考验人的，小洛瓷不喜欢药剂的味道，有股苦味，小拳头握的紧紧的把家庭医生往外推，哼唧唧就是不想喝药。

　　光是哄小家伙，就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时间。

　　小洛瓷被佣人们和医生轮着哄，还是被苦的哭唧唧的，泪水把小衣服都给打湿了，哭得直打嗝，直到把嗓子都哭干巴了才停住，皱着哭红的小鼻子，趴在家庭医生的肩膀上，水汪汪的蓝眼睛好奇的瞅着他看。

　　估计是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

　　熟悉是因为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小洛瓷，陌生是因为后来就没再见过面。

　　特里斯坦站起来，手臂却忽然被拽住，他低头一看，小洛瓷两条胖乎乎的小胳膊扒拉着他，张了张小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特里斯坦记得医生曾经说过小家伙没有发声的意愿，然而此刻小家伙明显是想要发声的。

　　他下意识停了下来。

　　小洛瓷只是张了张嘴，就把嘴巴闭上了。

　　“小少爷好像是要开口说话了，”家庭医生也是一脸惊喜：“分明先前护理工怎么诱导都不愿意开口的，难道是因为感觉到哥哥在这里的缘故？”

　　这小家伙有这么敏锐吗？

　　真的能分辨出来他是自己的哥哥？

　　特里斯坦之前是不相信的，但他想要把手臂收回来，小家伙却固执的紧紧抱着。

　　仿佛认准了他。

　　秘书提醒他接下来还有行程，佣人便手足无措的在旁边哄小家伙，想让他松手，但小哭包撅着嘴巴就是不愿意松手，还把软乎乎的小手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特里斯坦改变了主意，托着小哭包的后背，将他抱在怀里：“直接去吧。”

　　家庭医生一愣，劝阻道：“还是把小少爷留在家里吧，小少爷正处于发病期，就连独自下楼都很危险。”

　　特里斯坦：“那么不让他一个人不就行了。”

　　家庭医生还没反应过来，特里斯坦抱起小家伙转身离开了房间。

　　特里斯坦接纳并照顾小家伙的意愿，起初只是因为小家伙主动接近了他。和他所熟知的世界原则不一样，他曾经得到的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包括芙娜拉女士对他施予的母亲的爱。那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自己没有孩子所以才会将感情投射到他的身上。

　　但小洛瓷主动接近他，和那些世界运转原则无关，这是他唯一没有付出代价就获得的亲近。

　　没有人会想到特里斯坦会认真细致的呵护小洛瓷这么久。

　　之后无论特里斯坦去哪里，都会带上小洛瓷一起，无论是出差，去工厂还是到大厦里。他开会的时候，就让秘书抱着小洛瓷在隔壁房间，早中午餐都是他先喂饱小洛瓷，才随便对付两口。

　　他照顾小洛瓷是亲力亲为，除了某些场合不方便，会让秘书暂时照看，而且每隔三十分钟就要向他汇报一条小洛瓷的情况。

　　闲暇时分，还会抱着小洛瓷到商场亲自挑选衣服，有楼梯或是扶手电梯的地方，他向来都是抱着小洛瓷，不会放任他独自走楼梯或坐电梯。

　　他还会特意腾出时间带小洛瓷到海岛度假，在充满阳光的沙滩上堆沙子，小洛瓷有段时间对影视剧很感兴趣，他也会带小洛瓷到影视基地里玩耍。

　　在他如此细致的爱护下，小洛瓷发病次数很少，在思考事情，做任何决定前，特里斯坦总是会把小洛瓷放在名单第一位。

　　只是小洛瓷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

　　家庭医生曾建议他，可以通过一起做游戏的方式来诱导小洛瓷开口。

　　小家伙喜欢搭积木，他便经常陪小洛瓷搭积木，在某天他们一起搭积木的时候，小洛瓷歪了歪小脸，将脸蛋贴到他的肩膀，小手指了指积木城堡，稚嫩的声音又甜又软：“哥哥……放那里。”

　　他永远会记得那一天，他如愿以偿的听到了小家伙叫自己哥哥。

　　小家伙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开口喊哥哥。

　　他花了多年的时间，将那一座积木城堡完全复刻了出来，建造成了一座宏伟的真实的童话城堡，并在小家伙十二岁那年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他想要更加爱护，给小家伙更多的爱，为了让小洛瓷开心快乐，他可以不惜一切。

　　许多人会觉得照顾孩子是很麻烦的事情，但特里斯坦并不这么认为，小洛瓷依赖着他，等待着他的照顾，这让他很满足，这意味着小家伙需要他。

　　随着洛兹炼金科技财团成为垄断的巨头，小洛瓷也成长到了即将成年的年纪。

　　从核心实验室回来后，时间已经进入了夜晚。

　　静谧的夜色为城堡笼上了一片安宁的气息。

　　特里斯坦走进熟悉的房间，之前洛瓷都是和他一起睡的，因为担心夜间洛瓷会不舒服。

　　但随着洛瓷状况逐渐稳定，也即将成年，他便提出分开睡。小家伙一开始闹腾过一段时间，最近看来已经习惯了。

　　他弯下腰，在地毯上拾起在虚拟平板上看过的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随手放在桌上。

　　他走到床前，十分娴熟的掖好被角。

　　他们的父亲至少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他们是兄弟，就应该相互扶持，哥哥应该爱护弟弟……

　　他将手背轻轻贴在洛瓷的脸侧，软乎乎的，还有一股香甜的花瓣沐浴露的气味，洛瓷似乎感受到他的到来，哼哼唔唔蹭蹭他的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睁开。

　　是的，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小洛瓷更重要，更珍贵的……

　　特里斯坦视线还没柔和几秒，感受到手背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温度，再一看，洛瓷脸蛋微微发烫，嘴巴呼出热气，似乎是在发烧。

　　特里斯坦放轻动作，走了出去：“把我的衣服拿到这里来。”

　　佣人问：“主人要在小少爷的房间过夜吗？”

　　“他有点低烧，不守着他我不放心。”

　　佣人有点惊慌，“小少爷入睡前，让二号机检测过，当时体症确实是正常的。”

　　特里斯坦皱了皱眉，但好在他刚才试了试，小家伙只是有点低烧，没必要把他喊起来吃药，小家伙一旦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叫起来，就很难再入睡了。

　　他在浴室里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轻手轻脚在洛瓷身边躺了下来。

　　恒温系统使房间充满了暖意，没过多久就闭上了眼。

　　而埋在他怀里的小脸蛋，眼皮微微颤了颤。

　　嘴角不动声色往上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