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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四鬼拍门(7)


第78章 四鬼拍门(7)

  不仅仅是结界产生裂痕, 更雪上加霜的是,“香雪海”的剑锋,正在化作无数苍白碎片, 向着城门处“铎铎铎”刺来。

  “东君,忝居其位, 不配执剑,受死吧!”与他试剑至此, 游寒天已然疯狂, 好似不把结界攻破不罢休。

  这座集人族伟力修筑的结界, 能够防守住这种频率的攻击吗?

  “东君大人……”即使是司命,银面下的唇也煞白无比。他执杖, 微微扬起颈,想要做些什么。

  可在雪崩般的剑意前,人是如此渺小, 他们正如站在雪山之下, 四处皆是茫茫的白,无处可逃。

  剑即是鬼,鬼即是剑。

  癫狂的雪风中, 东君看见剑修的面孔。

  迎风站在最前方,裴怀钧青袍缓带,右手握住长剑,手腕一旋,万千光华落在他的身上。

  他淡淡道:“鬼仙尊?不,那只是一张发疯到扭曲的面容。”

  东君早已看穿,从剑里生长出的厉鬼,不是人,是剑的执妄。

  他窃取了“游寒天”的姓名与面孔, 非是人化剑,而是剑代人。

  真正的“西剑尊”游寒天,早已死了,死在了被剑蛊惑刎颈之时,死在了背叛人族之时。

  人的第一次死亡,死在生命断绝时。

  第二次死亡,则是死在背弃自己时。

  如今这个思维异化、鬼性扭曲,渐趋疯狂的“鬼仙尊”,纵然还叫着如初的名字,顶着故时的面孔。

  可又有谁会承认他还“活着”?

  “恐怕,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了吧?”裴怀钧冷冷地睨着他,“难道,你认为重生为一具相似的躯壳,就是延续吗?”

  “作为‘厉鬼’重生的你,究竟是你自己,还是一把剑?”

  “……”游寒天无法回答,只是越发狰狞。

  裴怀钧轻瞥,却冷笑道:“嗤,你连毕生追求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爱剑成痴,不过说给世人听,也把自己骗了。你爱的是那个‘爱剑的自己’,一道水中倒影罢了。”

  倒因为果的剑修啊,他恐怕早就忘了,当剑修握住手中剑时,是为了什么?

  利器不过死物,人才是活的。

  游寒天屠戮同袍,杀人磨剑,却连最初挥剑的理由都忘记了。

  “那就让我看一看,如今的你,究竟是谁吧。”东君捏起决,赫赫神光被他举起,照向被挡在结界外的雪风深处。

  剑的深处,确实有一张模糊的脸。

  可那不是游寒天的脸。

  像是铁,又是雪,更多的是一团扭曲的混沌。

  那是鬼性无定。

  “……连面容都模糊了吗?”裴怀钧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当他看穿厉鬼是一把剑的时候,连论剑本身都没有意义。

  他不与器物论剑,因为剑只是剑,他从不赋予其人性。

  对于东君这等层次的剑修,如果面对的是同等程度的剑修,他或许还会严肃对待其挑战。可是面对剑器,裴怀钧更像是在降维打击,甚至只会冷笑出声。

  他只需要折断这把发疯的剑。

  不多时,裴怀钧再抬起双眼,背后蓦然有了一道持剑的金身虚像。

  身外化身,真仙级别的神通。

  可东君不去飞升,却甘心谪落世间,独对满世狼藉,又是为了谁?

  “本君的剑,是为了人而存在的。”

  东君剑道诉之于口时,山野寂寂,连风都温柔如春。可就是这最温柔的风,却能破开漫天的大雪。

  身外化身手中有剑,他的掌中亦有。人与剑的合一,绝非是以血来祭,而是以信念浇筑。

  或许,东君早已有拼却此生,粉身碎骨的觉悟。

  “游寒天,当你走火入魔,将剑倒转,向着曾经与你并肩作战的同僚出剑时,你就已经死了。”

  “化为鬼的是你的剑啊,你所谓的‘极意’,不过是剑的执念。”

  就在这时,裴怀钧在万籁中斩向浩瀚长风。

  雪风里的剑光碎片呈现旋转之态,却被剑锋穿透,直贯苍穹。

  正如无数片琉璃碎裂,雪光纵然在疯狂反扑时擦过东君的衣袍和长袖,甚至划伤他的侧颊。

  可却连这副凡人书生的肉身都无法撕裂。

  东华剑的剑风席卷,将雪花般的剑光吸附进狂风里,斩灭碾碎,直到化为碎光消融——

  轻脆的折断声,那是剑的碎裂。

  很快,裴怀钧看见了那雪风里模糊的脸,黑洞洞的,没有五官,此时也漫上琉璃的碎纹。

  “裂开了?”司命扒着城墙,仰头看向那妄图攻城的厉鬼,却看见了最悚然可怖的一幕。

  白衣厉鬼那副看似是人形的肉身,正在坍塌、碎裂、剥落。

  面孔是一个黑洞,没有血肉,没有颅骨,里面只有一团漆黑混沌。

  覆盖在肉身上的看似是血肉,但是在剥落时,他们却清晰地看见身体内部没有骨头,而是纵横交错的剑。

  也难怪他孤身一鬼,他是由剑组成的。

  名为“游寒天”的白衣厉鬼不需要领地与鬼仆,剑就是他自己。剑怎么会有多余的欲望呢?

  他想要的,无非是将自己打磨的更加锋利罢了。

  为此,他吞噬了主人,吞噬了无数人修,此时还妄图吞噬剑修的极致。

  被东君反手折断,大抵也是理所应当的结局吧。

  “东君大人,您击败了厉鬼——”

  司命领着余下的幽冥司判官维护结界,此时他们能明确感觉到城门处的结界平稳了下来。他不无喜悦:“这下,西城门就守住了!”

  “没那么简单。”裴怀钧轻轻咳嗽一声,却在掌心吐出一口淤血。

  他瞥见殷红,却当即攥成拳,不动声色地咽下血腥,“这只是一道城门防线,游寒天也不是这四只里,最强的厉鬼。”

  “四鬼拍门”发生的概率,本该是微乎其微。可现在却发生了。

  裴怀钧垂眸,飞下城门,将那柄掉落在城门前的断剑拾起。

  剑已锈,染着怨恨与血,似乎能够看见无数人的脸孔,可瞬息间,那些面孔又消隐去了。

  即使是仙人,杀死厉鬼也是极难。但是把厉鬼打回剑中,把他封印个百年,却是能够做到。

  现在的“游寒天”就被封在这柄断剑中。

  “铮铮、铮铮铮——”裴怀钧弹剑,或许从怨恨中感受到什么,神情轻微变了。

  他沉默半晌:“……祭剑化鬼之法,原来是一只厉鬼告诉你的吗?”

  还没等他细问,却听到城楼上传来声响,与众人的惊呼。

  “咔嚓”一声,结界的裂纹更大了。

  两百年前,大京从内沦陷之后,不再有城池是绝对安全。

  后来今朝定都京师,幽冥司进驻城池,倾尽人族卓绝修士之力建造坚固结界,经过数度加固,今日才能在四鬼攻城中坚持这么久。

  衣绛雪与裴怀钧各自前往一门支援,守下两处城门,余下还有两道门无法兼顾,只能交给城中的能人异士。

  余下两道门,一道由幽冥司司主带领三名副司守住;另一道,则是由蓬莱门掌门带领弟子看守。

  就算无法杀死厉鬼,以这两大势力的积淀与能力,守住一时,等待回援应当不是难事。

  可是再无坚不摧的城池,也禁不起长久而猛烈的冲击。

  京师作为目前人族的第一大城,如果真的如前朝大京那样成为鬼城,人与鬼力量天平倾斜,后果不堪设想。

  可四鬼拍门形成的鬼气激荡,比起想象中要恐怖许多。一道从东部拍来的气劲传导到西边时,又被从西方进攻的厉鬼裹挟鬼气,再度拍回东方,形成了闭环。

  鬼气如滚雪球,在四只厉鬼之间互相拍击、传导,如此循环往复,只会把力量积攒的越来越恐怖,最终会在结界最薄弱处产生爆裂。

  最不妙的是,结界已经被压出了裂痕,还在上空不断传递,随着时间推移,离城破时已经不远了。

  产生突破的地方,不是东君守卫的西方宣德门,似乎也不是从衣绛雪去的南边,而是从北方!

  在察觉这一点后,裴怀钧联想到那柄断剑的信息,沉默片刻:“北边,是那一只厉鬼的方向。”

  冥楼底部关着一只可怖的厉鬼。

  先不论他到底有多强,他光凭言辞,就能为鬼怪植入某种有诱惑性的概念,教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他。

  那些被他蛊惑的鬼,会颇带敬畏与恐惧地称呼他为:“鬼师”。

  鬼师,师无殃!

  为了阻断这只厉鬼的危害,衣绛雪不仅严禁楼里的鬼去冥楼底部,更是把那一层封锁,唯有加固封印时会到此,也不会停留太久。

  即使是冥楼楼主衣绛雪,在师无殃说些荒唐理念的时候,也不能去细想,而是用一块破布塞住他的嘴。

  “给我闭嘴。”衣绛雪又把铁链绕了数道,冷冷道。

  “……”厉鬼被塞住嘴巴,才无法继续传播他的谬论。

  毕竟与诡辩专家较真,绕进去的只有自己。

  裴怀钧对这只鬼的了解,也全是从衣绛雪口中得知,“这只鬼看着还挺斯文无害的,实际上,在疯狂和大胆上,恐怕是当今厉鬼之最。”

  衣绛雪甚至有些迷惑地歪头:“当年抓住‘鬼师’时,他对我说,我拥有当鬼的资质,而且一旦成为鬼,一定是厉鬼……如果足够有野心,鬼王之位也可以够一够。”

  “此鬼多半有病,我做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当厉鬼?”

  却不知,他却是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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