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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鬼城怪谈(5)


第46章 鬼城怪谈(5)

  叩门声又响起, 这次更急促。

  沙哑沉闷的人声,“金吾卫,例行搜查。”

  城门告示写着, 子时必须要住进安全的房间。此外,不能接近夜晚的金吾卫, “它们”不可接近。

  身在危机重重的鬼城,想要活命, 自然不该开门。

  但衣绛雪很好奇, 长发扫过书生腰际, 原来是鬼环着他的脖子,在探头探脑:“门外是什么东西?金吾卫?打开看看。”

  裴怀钧向来不会反对自家厉鬼的意思, 偷偷捏了下衣绛雪的鼻尖,然后被鬼对着指尖超凶地哈了口气。

  他弯着唇,笑得很开心:“那就开门看看。”行为堪称作死典范。

  衣绛雪开门, 先探出漂亮脑袋, 发旋上长出一朵快乐小花,正摇来晃去,他迷惑:“没有人呀。”

  裴怀钧扶着门框, 提着油灯往走廊照。

  亮光铺远了些,点点碎金,却不见所谓“金吾卫”。

  那古怪的人声还是持续响起,坏掉似的,不断重复:“开门,例行搜查。开门,例行搜查!开门!开门!”

  急促狠厉,透着战栗的恐怖。

  “不会是那个吧?”衣绛雪近处没瞧见,再放远目光, 看向那巨大的、在走廊徘徊蠕动的肉躯,“那人声,似乎是从那一堆肉里传来的。”

  裴怀钧也见到那爬行在地面,长满古怪触手的“动物”。

  祂猩红的血肉上遍布“月亮”模样的眼睛花纹。细看时,还觉得眼睛一眨一眨,泛着光。爬过处,沾满潮湿腥臭的黏液,将客房的楼梯都染出湿滑的痕迹。

  随着人声的尖啸,血肉有几个瞬间还能向上顶出一人高的士兵轮廓,又因为没有合理的骨架支撑,瞬间回落,化为一滩扶不起的烂肉血泥。

  “动物在说话。”

  裴怀钧即使注视着这摊血肉怪物,理智却平稳到异常:“沐浴月光后的异变,这就是我们隔着梨花间的门,看见的‘动物’吗?”

  一侧有开门声,衣绛雪瞄向同楼层的槐花间,一颗苍白浮肿的女人头从房门里伸出来,怪异地偏着头,无神地看向他们。

  衣绛雪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很快,女人头泛起满怀杀意的目光,越过衣绛雪,径直落在了怪物上。

  裴怀钧敏锐地看见,女人头披散潮湿枯败的长发,却束着镶嵌绿松石的银冠,印着大鹏的纹章。这么多年都未曾损坏。

  即使只剩下一颗头,她仍在本能地保存旧时的荣耀。

  裴怀钧叹息:“蓬莱门。”

  又是一个当年进入鬼城,最终死在邀月楼的修士。

  当年的鬼城之行,活着归来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修真界付出了许多牺牲,却没能封印鬼城,当时走出来的人,亦有含恨而终者。

  此时,楼上雅间里的桃花枝干也开始向楼下垂落。楼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那具高大的尸首。

  “小衣,关门。”裴怀钧当机立断。

  衣绛雪敢开门,当然能关上。听书生这么说,他立即合上门,用鬼藤牢牢封好门扉。

  果不其然,他们关门的那一刻,就听到外面在撞门。

  沉闷,嘈杂。

  是庞大肉躯撞击的声音,头颅磕门的咚咚声,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间隙夹杂混乱的人声。

  “娘亲,开门啊,我是小南啊。”

  “夫人,夫人,别闹了,和我回家吧。”

  “绝望,不甘……果然,东君禁入鬼城是对的。师尊,徒儿不孝,无法侍奉左右了。”

  “我是人,不是动物,我是人,不是动物,啊啊啊啊我是谁……”

  “想吃想吃想吃——”

  怪物肉躯里发出的人声,或许都属于一名活人。此刻却被怪物吸收到血肉里,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衣绛雪将堵门的鬼藤布置好,飘回书生身上,鬼雾在他肩膀上蜷缩成一团。

  听多了这声音,他精神萎靡:“全都是不能吃的东西,还不让我出门,坏。”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

  裴怀钧也抱住鬼,抚摸他的脊背,似乎在安抚厉鬼动荡的情绪:“他们都是为人族而死的英雄。我们不能把他们遗忘在这座孤城里,小衣。”

  衣绛雪点点头,“嗯。”

  裴怀钧安抚住家鬼,神情微凝:“如果我没料错,去大慈恩寺的时机,唯有夜晚看完邀月楼表演后。白天是去不了的,因为在白天,它并不存在。”

  只有精神受到超越极限的污染,才有可能听懂怪物的呓语,达成去大慈恩寺的条件。

  血月光华收敛,怪物暴动的时间结束,邀月楼或许会恢复平静。

  “我能听懂这种声音的原因,单纯的因为‘月亮’而已。”裴怀钧寻思,去大慈恩寺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几乎不可能被污染,毕竟他本身就是污染源头。

  裴仙人疯的很稳定,精神状态超绝美丽,并不会因降低理智而听懂呓语,甚至反过来是鬼噩梦的来源。

  思前想后,裴怀钧抚摸厉鬼的脑后软发,温声道:“小衣,我们现在就想办法打出邀月楼,直接去大慈恩寺,怎么样?”

  “好!”原本萎靡的厉鬼,听到这句话支楞起鬼体,开开心心道:“好多鬼,不能吃,还很难闻。我在这一定会睡不着的!”

  好心的厉鬼担心人,他双眸澄澈,用额头抵着书生,和他亲密贴贴:“裴,你听了好多怪声,没有事吗?会不会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动物,想要用触手爬行什么的?”

  裴怀钧付之一笑,神情安定:“我是人,不是动物。”

  衣绛雪眨眨眼,他也察觉了书生一切如常,毫无动摇:“人,你的认知好坚固,完全不会被影响吗?”

  长生太久,最怕的就是忘却“自己”。

  即使世人都唤他尊名,但裴怀钧不会忘记他的名字,他微笑:“如果连我都忘记‘我是谁’,那么我还是我吗?”

  东君是一尊木雕泥塑的神像,高居神坛之上,以救世主的身份被万人敬仰,看似永不被遗忘。

  但他们早就忘了“裴怀钧”是谁了。

  没有名姓,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是神仙而已。

  如果没有世世轮回的小衣与他相依为命,还会记得他、唤这个名字。裴怀钧恐怕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看不见。

  桂花间里的残存阵法持续运转,死去先驱者的意志,仍在庇佑进入鬼城的后辈。

  裴怀钧的指尖点在阵法上,不过几息,青烟从血色阵法飘散,隐隐浮现数个人形轮廓,却没有呈现生前的面目。

  或许在时间的磋磨中,魂魄虽没有化鬼,却被磨损到失去面貌与自我。维持这微末保护的,或许是当年绝境中的渺茫希望。

  裴怀钧将一线香点燃,香火气飘散,将残留的魂魄超度。

  “诸位不必在地缚于此了,去成佛吧。我保证,今后鬼城会覆灭,未尽的意志将会实现。”

  “感谢诸位,为人族所做的一切。”

  这不是给他的香火,成佛是重要的事情,不能打扰。

  衣绛雪是个乖宝宝鬼,艰难忍住吸溜两口的欲望,乖乖趴在人的背上:“他们就是之前死在鬼城的修士?”

  裴怀钧叹息一声,却没有回答。

  点点碎光随着轻烟上升,最终湮灭。

  坚守此地的魂魄没有堕落,由东君亲手超度,多半是正常成佛了。

  “书生,你好像很了解当年鬼城的事情。”衣绛雪戳戳他。

  “小衣想问什么?”裴怀钧知道,聪明的小衣一定能猜出他不是普通书生,也远不止目前肉身的岁数。

  修真界围剿鬼城的事情,距今已有快二百年。知道这种绝密内情的人,多半得活过这个岁数吧。

  衣绛雪却转移话题,轻快地问:“要怎么打出去,从门口?那里可不止一只鬼。”

  裴怀钧站在雅间的位置,放眼偌大邀月楼,他拉起竹帘,轻描淡写道:“从二楼直接跳出去,以最快速度冲向门口,路上可能会遇到些阻碍。”

  鬼藤已经封不住门了。

  衣绛雪看见,怪物的触手已经伸进来,无数眼睛一眨一眨,血肉鼓动时发出“嘤嘤嘤”的人声。

  出奇的时,那些从凶间走出来的鬼,竟是没有把第一目标放在阻拦他们身上,而是优先对抗怪物。

  高大的道服尸首,左手执着一支光秃秃的拂尘,右手缠着绘满血色封印的条带,正用所剩无几的尘丝勒住怪物的触肢,限制祂的行动轨迹。

  那只余头颅的女人,脖颈下垂着几条不祥的血管,浮肿的脸上却浮现诡异的笑,裂开的嘴唇里吐出接连不断的“字符”,不知疲倦地向怪物发起攻击。

  在邀月楼罹难,最终化为大鬼徘徊楼中的两名修士,依旧遵循着他们死前的愿望——斩鬼驱邪。

  生前做不到,那就死后!

  衣绛雪化为鬼雾,将书生裹挟在厉鬼的雾团中,移动起来更是迅疾如狂风。

  刹那间,他们就从二层飞下去,径直闯过血色的月华,雾气飞掠过底层纠缠血肉触肢的怪物,向邀月楼大门而去。

  “怀钧,别看月亮。”衣绛雪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遮住他深邃的眸子,“我带你出去。”

  裴怀钧被厉鬼的红衣覆住,正处在道侣的保护中。

  即使面对地狱绘卷,他唇边悬起温柔而甜蜜的微笑,“小衣真好。”

  邀月楼是厉鬼的鬼蜮,看见被激荡起的暗黄色光芒,衣绛雪首次冲击,就知道这是那黄衣厉鬼的鬼蜮,五指化爪,狠狠地在门口挠了一击。

  瞬间,太子连城的鬼蜮出现了深深的五指划痕。

  但他们都是厉鬼,衣绛雪想破开出口,还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此时,邀月楼一层那些烂泥般的怪物发出不明所以的哀嚎,扭曲重组,顶出两米多高、披着血肉盔甲、执着血色武器的士兵。

  这就是夜晚的金吾卫。

  源源不断的血肉士兵涌现,成为一堵堵肉墙,挡住衣绛雪的去路。

  血色长枪向着上方鬼雾胡乱刺来,险些擦过书生垂落的衣摆。

  衣绛雪眼眸一厉,杀意冲天:“找死!”

  他养的人!怎么能被随便哪只鬼弄坏。

  这些“金吾卫”太烦了,衣绛雪瞄见,有几个已经长出了肉翅,开始“嗡嗡嗡”地飞在天空中,试图在空中持枪攻击他了。

  这暗金色的鬼蜮,好像是唯一能吃的东西。

  衣绛雪没忍住,直接用力撕下一大块,叼在嘴里品品。鬼气鲜美浓郁,像是一块凝固的汤,在他嘴里抿化了。

  即使被厉鬼攻击,鬼蜮很快就补足缺口,根本出不去。

  都是同级,又在人家的主场里,哪里那么好对付。

  就在此时,被他裹在鬼雾里的裴怀钧,在观察片刻后,突然开口了:“小衣,把白色灯笼取出来。”

  “通往大慈恩寺的路,也许根本不在外面,而是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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