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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虚妄的花


第39章 虚妄的花

  最顶层是昔年冥楼主人栖居之处。

  衣绛雪寿元残缺, 命薄福浅。

  这样的命,他顶多与鬼怪同行,与孤独相伴, 很难与人有什么深刻羁绊。

  二十年一度轮回,他大半时间不会守在冥楼, 而是在阴阳行走,拘役鬼怪, 不断地填充冥楼。

  长年累月, 衣绛雪养成孤僻的性格, 甚至有几分敏感偏激,不肯与人深交, 更不可能容忍旁人知道他的轮回秘密。

  毕竟,如果有心之人探出冥楼楼主的秘密,算好下一次轮回的时刻, 在他转生最脆弱的时候, 一直守着他杀怎么办?

  就算他保有记忆,灵异仍在,可遣鬼怪护佑幼年。

  可万一哪天招惹上那群非得要除鬼卫道的老不修, 非要将恶鬼扼杀在襁褓里,衣绛雪也没辙。

  因为那是事实。

  人不会与鬼同行。

  或许他那时行事酷厉,乖戾偏激,也与鬼没有什么分别了吧。

  迄今为止,他守口如瓶,唯有一个人例外。

  他真的把秘密告诉了他。

  衣绛雪依稀想起来,那人手上系着红线,身形颀长,持着一柄光华明曜的长剑, 好像是个正道的剑仙。

  是那个人,背叛了他的意志么?

  为什么想起他时,他心里除了本能的恨之外,唯有挥不去的悲伤。

  在冥楼里呆的越久,衣绛雪越是有些熟悉的记忆碎片闪回:

  他记得帷幕重重,寂静长夜,冥楼长明灯照彻。

  有人在永夜里守在他的榻边,反复擦拭他冷汗涔涔的额头,试图让高烧的他温度降下来。

  他用唇试过药汁的温度,一点点哺给被鬼气侵蚀到膏肓、油尽灯枯的他。

  那人不复平日潇洒从容,形容憔悴,此时却颤着声,指尖握着他的腕,却不敢用分毫的力道:“衣楼主?醒一醒,别睡过去。”

  “……绛雪,你疼不疼?”

  再登上几层楼,衣绛雪的神情沉静,眼前恍惚有重影。

  有人青衫缓带,背负长剑,真真是个疏狂风流的仙人。

  那人望着他,幽黑深邃,好似蕴着一潭静水,却在眼底照出温柔的花与月:

  “绛雪,幽冥无时岁,这里看不见光。我带你逃离这里……我们去看繁花,看霞光,看月亮,好不好?”

  衣绛雪不觉能逃离命运,神情仍沉在黑暗里,却缓缓地笑了:“逃奔一段风月吗,也不错。”

  那剑仙也笑了。

  江湖痛快或是山海驰骋,远不及这一刻。

  他在幽冥的一线烛光里,看见美人如花隔云端。

  待到登上冥楼最高层,衣绛雪合起眼,虚幻的重影也消失了。

  挡在面前的是一道古旧的雕花檀木门。

  裴怀钧捉住厉鬼的手,牵引他打开门扉,微微笑道:“小衣,把手贴在门上。”

  衣绛雪也没问他是不是来过,他也不想问:“嗯。”

  冥楼顶层的门扉果然打开了。

  衣绛雪将废弃的冥楼从幽冥深处挖出来时,表面布满血色锈迹,内部也有二百年未曾有人踏足了,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衣绛雪可以任意更改鬼蜮,凌空伸手,作出细细擦拭的模样。

  不多时,旧时光里封存的家具,也都焕然如新,看出昔日的名贵精致。

  衣绛雪在屋里逛了一圈,熟悉感漫上心头,“好像,我曾经来过这里。”

  裴怀钧缓步徐行,走到虚掩着的山水画屏边,撩衣俯身,将藏在屏风后的青花瓷瓶抱起。

  花瓶里种着一株枯萎多年的植物,叶片蜷曲,枝干枯黄蔫死的,碰一下似乎都要化成灰了。

  他看着叹息:“很多年没有浇水,这朵花都枯死了。”

  裴怀钧拢过那枯枝的根部,却惊奇地发现:二百年了,这花似乎还没有死透。

  衣绛雪轻轻飘过去,探出脑袋,问道:“这是什么花?”

  裴怀钧莞尔,“是优昙婆罗,生于高原,很难找的。在佛教经文中,三千年才开一次花,每逢开花,必有圣人出世,开后随之凋谢。”

  “所以,这也是一朵‘不世出’的花。”

  衣绛雪有点印象,摇了摇头:“它好像没开过花。”

  裴怀钧道:“或许,再等一等,他就开花了。”

  衣绛雪:“死掉的花,难道也会开吗?”

  裴怀钧却浅笑道:“生亦是死,死亦是生。不过是一个轮回而已。”

  衣绛雪明知道书生不对劲,想了想,仍然没有问。

  回忆和过往都空白的时候,是书生一直陪着他。

  现在气氛挺好,他不需要知道裴怀钧是谁,只需要知道他很好。

  这种本能的信赖感,好似他们是两只在无常岁月里依偎的动物,也曾相濡以沫,彼此取暖,抚慰孤独长生。

  裴怀钧不知面前的鬼在想什么,他自顾自微笑:“优昙婆罗是有灵性的花,就算日日用玉露浇灌,不该开花的时候,他永远不会开。即使枯萎了,只要他想要开花,也会复生。”

  说罢,裴怀钧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小心地往花瓶里浇了些玉露,“开或不开,就随缘法吧。”

  衣绛雪点头,他没问玉露是哪来的,他为什么会有。

  这是第三次,他故作不知,继续开心地唤他“书生”。

  裴怀钧取下钩帘上悬挂的帷幕,绯红色徐徐滑落,如雾如纱。

  衣绛雪轻轻拂过,觉得熟悉,就嗅了嗅,没有浸透幽冷的香料和苦涩药味。

  他再往深处望去,一张熟悉的错金雕花拔步床,似乎能看到几生几世缠绵病榻的模样。

  裴怀钧也定在原地,先是眼底晕染出一片凄清悲凉。

  再回身,望见藏在绯纱背后的红衣美人。

  他那恍惚的神色褪去,化为温柔与多情,“小衣,站在那里做什么?”

  衣绛雪悄悄鼓起脸:“我不喜欢。”

  裴怀钧迟疑片刻:“不喜欢,什么?”

  衣绛雪伸手指去,理直气壮:“我的鬼蜮我做主,那张床看起来好小,很不舒服,颜色也不好看。我要把那张床换掉。”

  裴怀钧顿了下,眼底的忧悒也消失不见了,温和道:“这里属于小衣,自然是想怎么改怎么改。”

  衣绛雪飘过去,开始装修爆改。

  “首先,要很大,很软,可以变成鬼雾,在上面弹来弹去。”

  随着衣绛雪的创造,那在光影黯淡处的床榻变了模样,又大又软,睡得下两个人,可以让鬼在上面快乐乱滚。

  “然后,要变成很喜庆的样子。”

  红绸帷幕无端增加了,大红喜被配鸳鸯枕,为了喜庆,甚至还“囍”了起来,很是精神污染。

  衣绛雪可能是涮火锅吃掉了不少红煞。他非但没觉得不对,还像回家了一样。

  他不知道还缺什么,又抬头问书生:“书生,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怀钧轻咳,可疑地红了脸,委婉提醒:“小衣,你的审美是不是,有了些改变?”

  衣绛雪跪坐在红色囍床上,眼神澄澈:“没有啊,我超喜欢红色的,你不觉得很温馨吗?”

  他在没消化红煞前,大概都会下意识地喜欢红艳艳的东西。

  甚至没有想过,大概只有婚床才会这么喜庆。

  裴怀钧默默想:这鬼气森森的红煞,是很“瘟腥”才对吧。

  但他这番话,更像是在对书生发出盛邀:“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婚床”,大概和“你要不要和我成亲”差不多。

  裴怀钧静了片刻,或许是成亲了四十四世,道侣同床又不是第一回。

  他很快跟上了衣绛雪思维,甚至自然地指着床头:“在这里,摆对红烛?”

  衣绛雪点点头,红烛很快就摆上了。

  裴怀钧走到床边,撩起红绸缎的帷幕,回身向他浅笑:“小衣,这里少了我的枕头和被褥。”

  衣绛雪继续埋头爆改,快乐地道:“加上了哦!还有没有别的需求——”

  大概是最近都和书生睡在一起太久,衣绛雪专心致志地装修小窝,甚至没有考虑过分开睡。

  就好像他们这样互相依偎了很多年,身体有了惯性,离不得对方的体温一样。

  嗯,他已经没有体温了。

  裴怀钧抱着他,大概只能单方面地温暖他了。

  他会不会冷?

  衣绛雪似乎没意识到,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小衣。”裴怀钧紧紧抱住他,把心上鬼嵌入怀中。怕他像是一朵花、一片雾,就这样凭空消散了。

  衣绛雪本能地反手抱住他,掌心抚摸过他的面庞,却温声问道:“怀钧,你怎么了?”

  他璀璨的眼眸,半是澄澈明净,半是重莲深邃。

  “我不会冷,我怕小衣,一个人会很冷。”裴怀钧紧紧地抱着他,声音有些低哑,“绛雪,你会冷么?”

  衣绛雪发现从来都很聪明的书生,突然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我本来就是冷的呀。”厉鬼拢起红衣,眼眸迷茫,“我早就死了,没有心跳也没有体温,自然也没有‘感觉’。”

  “你每天在我的牌位前点香,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活人呢?”

  他的语气清澈见底,却是一把温柔的刀,残忍击碎他虚妄的幻想。

  “你抱着我,难道不会觉得,像是在抱一具死去多年的尸首么?”

  裴怀钧没有说话,他的脸色霎时惨淡下来。

  这一刻,东君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此时对他说话的厉鬼,到底有没有融合前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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