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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正文完


第110章 正文完

  佛塔巍巍, 混沌流转。唯有塔顶,一颗泛着漆黑流光的舍利子镇在离恨天上。

  衣绛雪随手点起鬼火,不同颜色的鬼气渐次在指尖燃起, 代表他曾吞噬的厉鬼。

  暗黄、靛蓝、苍白、漆黑,混沌……

  待到属于鬼师那一簇混沌点燃时, 衣绛雪看见蝴蝶的纹路在火焰内部流转。

  他忽然明白庄周梦的来历,举起爪上火, 示意:“怀钧, 你看!”

  鬼师在人间的活跃时间, 远远在天裂之前。天外的侵蚀早就开始了,只是人间无法判断而已。至于鬼师深信不疑的“庄周梦”计划, 或许也是来自天外的种子。

  四鬼拍门无疑是序幕,打崩人间还有抵抗能力的修士组织,比如幽冥司。若是他们死了, 沦陷就是迟早的事。

  衣绛雪喃喃:“我就说, 鬼师这么神神叨叨的家伙,非认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我打开了他的脑子, 全都是蝴蝶的虫卵,有些还想孵化出来呢,我怕梦蝶造成危害,只好一把火点了。”

  鬼师的鬼术是精神系。虽然早就把他杀死,但时至今日,衣绛雪也不知有没有彻底摆脱其中影响。

  衣绛雪摇摇头,不去思考,转而雀跃,“怀钧, 用他的头盖骨点火还蛮好看的,像烟花。”这样惊悚瘟腥的审美,果然又是鬼里鬼气了。

  裴怀钧也很习惯,笑着摸摸他的发旋:“所以,不能让其他厉鬼当鬼王,只有小衣有这个才能。”

  “若是教这家伙做鬼王,人间会彻底坏掉的!”

  衣绛雪挺了挺胸膛,又找到了自己当鬼王的必要性,还怪骄傲的,“只有我是聪明鬼,还坚定站在你这边,不会被忽悠。”顺势合理地无视了先前杀上东帝山时,对道侣“掏心掏肺”的操作。

  他站在人族这边,却独独称呼为“站在你这边”。

  从过去开始,衣绛雪就下意识地在保护他们一起走过的世界。或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许是他慢慢看见了光明与希望,才会甘于行走黑暗。

  他既不同意鬼师的主张,让鬼怪占领人间,人族的意识在梦境里永生;亦不想看见红月取代太阳,生灵灭绝,鬼怪肆虐,人间陷入寒冷永夜。

  衣绛雪记得,他和裴怀钧曾经结伴走过的人间,有阳光明媚,月色皎洁;有昼夜更替,四季轮转;亦有花开花谢,江山枯荣。

  他曾用赤诚与欢欣的目光注视过这一切,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肩上职责的分量,也对周而复始的轮回有了微妙的期待。

  爱一个人,所以才爱一座城。

  他曾恋过一个人,于是而今他也恋人间。

  裴怀钧凝视着他明媚而真诚的眼睛,察觉鬼王的心思清澈如溪流,在至恶鬼道仰望纯善。

  万般言语不可说,裴怀钧唯有笑道:“我也站在你这一边。”

  裴仙人亲手筹谋了厉鬼复生的戏码,却在结局里放了手,他不会去做选择,而是交给了衣绛雪。

  厉鬼若是为善,愿意普度众生,仙人就愿与他做这对救世的伴侣。

  若是厉鬼怨恨难解,一心为恶,他也无法再次下手杀他,宁愿被复仇的厉鬼杀死,从无尽的岁月里解脱。

  哪怕他要掏空他的脏腑,将他化作一尊傀儡。裴怀钧想,他也会欣然做一回他的伥鬼。

  紧接着,不等他怅然,衣绛雪翻起另一只手,掌心跳跃着金红色的鬼火,赤炎中盛开一朵圣洁的金莲。

  真是讽刺,衣绛雪明明已经堕为鬼怪,却比起有着佛之形态的邪物更洁净。

  可见,善恶并不跟随外表,佛与鬼也无有界限。

  “莲花,送给你。”衣绛雪将鬼火揉吧揉吧,捏成一朵金色的莲花,又捻起延长的红线,示意他低头,他挂在了裴怀钧的脖颈上。

  他认真:“裴怀钧,如果进去之后,我们失去记忆,见面不识,或是干脆陷入什么你死我活的陷阱,你都戴着它,它会帮你维持鬼气。见到莲花,我也会认出你的。”

  裴怀钧轻抚莲花,花瓣柔软,好似有着鬼火的冰冷温度。但当他将莲花挂饰贴近脸庞,却异样地感受到炙热。

  他眼眸轻动,胸腔里早已空空如也的鬼王,也会有心脏吗?

  *

  佛塔位于幽冥的最高地,上面有一座圆形的祭台,中间呈放黑舍利,边上有六盏灯。

  他们想要进去取舍利,首先得越过结界。

  裴怀钧敲了敲结界,“彻底破坏很难,但是开出一条容我们通过的缝隙,并非不可能。”

  说罢,东华剑连闪,结界开出一人高的入口。他撩起衣袍,轻松自然地踏入其中,衣绛雪也紧跟其后,踏入结界之后。

  出乎意料的,结界后是清净的禅山与蜿蜒山道,钟鸣回荡,鸟雀啾啾,溪水潺潺,与人间一般无二。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裴怀钧牵住红线的一头。

  他冷静道:“弘法寺,二百年前就毁灭了。山上高僧尽出,超度鬼怪,一夜之间全数坐化。待到幽冥司赶到时,只见满寺被烧,没有看见高僧的肉身。”

  裴怀钧道:“后来,我发现,在弘法寺附近游荡的鬼怪腹中,能够剖出黑色的舍利。”

  “黑色的?”衣绛雪问。

  佛塔最顶端,依旧流转漆黑光芒,看上去毫无异常。

  这样的细节,足以拼凑出一个惨淡的真相,裴怀钧说:“被鬼怪吞噬污染过的舍利会变成黑色。”

  “说不定也是某位曾经想超度万鬼却不得的高僧,留下的佛骨。”裴怀钧道。

  实际上,到了这里时,再多的鬼都拦不住他们了。

  真正能拦住他们夺取黑舍利的,唯有他们自己。

  山并不高,佛塔已近在咫尺。

  除却花了点时间除掉佛塔里蜂拥而来的鬼怪外,他们并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沿着塔身,抵达了那塔顶的祭台上。

  裴怀钧观察着情况:“六盏莲花灯,每一盏上都有不同的图案,似乎是代表着不同的属性,而且……这些图案纹饰,代表着的是厉鬼。”

  “我可以点燃。”衣绛雪掌心逐一亮起鬼火,跃跃欲试,“我吃掉了五只厉鬼,加上我自己,一共六只厉鬼的鬼气,属性刚好对上。”

  衣绛雪随手将鬼火丢到灯盏上,道一声:“去!”

  六盏莲灯亮起时,阵法打开,一切都出奇的顺利。不多时,黑舍利暴露在他们的眼底,淡淡流转光华。

  衣绛雪端详着舍利,“好像没难度嘛……咦?”

  饶是裴怀钧,也觉得这一路颇有不对。

  他本想问衣绛雪要来舍利探查一番,却见到衣绛雪再度抬起脸时,神情却迥然陌生。

  就在这一刻,冲天的红白煞裹挟漆黑阴风,一瞬间吞没了鬼王的身影。

  赤红覆盖,白雪披身,正如同霜雪染白头。

  下一刻,裴怀钧站在熟悉的房间前,阴寒的风刹那吹彻,贴着红色剪纸窗花的房门轰然洞开,露出内里。

  “……冥楼。”裴怀钧难得迟疑一瞬,竟在门口踌躇。“这是幻觉,还是记忆?”这里的陈设与布置太像了,他甚至分辨不出真假。

  这里是两人常居的冥楼顶层,此时却布置成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镇煞的厚重棺木,被刻着封印的钉子牢牢钉死,似乎是在怕谁化成恶煞,前来复仇。

  本该是白事,此时却灵堂披红。

  裴怀钧垂眸看去,他提着莲花灯笼,身着一袭红衫,唯有手腕处系着一条桑麻白布。

  很多次轮回,无论他们生前如何情深义重,每逢死去时,他都是这样处理逝去的道侣尸身,将死去的他当做恶鬼来镇。

  只是这一次,红白煞气冲天。此次却绝不再是凶煞级别的鬼怪,而是被鬼王吞噬、又从他身上溢散的,真正的——红白撞煞。

  这道被他吞噬的红白煞,本就属于衣绛雪。

  四十四世的姻缘,他也为他办了四十四次葬礼。

  若无爱别离,何来离恨天。

  他们之间的缘与劫,才是世间凶煞的孽。

  裴怀钧没有多做犹豫,还是走到香炉前,本想点一支引魂香,寻找失散的衣绛雪,却见香炉里长短不一的四根香,正在燃烧。

  他粗略一扫,四根香,拜鬼。

  裴怀钧:“我拜的不是佛,本就是鬼。”他也就不动,静静地等待鬼降临他的身边。

  牌位之下,那一盆优昙婆罗,正在瑰丽绽放。

  他的神情些许恍惚,优昙婆罗香气幽幽,似乎能翻出记忆之中爱恨最浓烈的那一刻。

  至少此时,裴怀钧的感觉很不好。

  就好像他又被丢回了噩梦的尽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道侣从芳华岁月陡然凋零,无论用何种手段,都挽不住他流逝的时间。

  裴怀钧麻木地为他亲手涂上异香镇煞,把他亲手装进棺木里,为他封上棺。

  有时候,裴怀钧会静静地在灵堂里守灵,倚着棺木端坐,睁着眼到天明。他的脑子往往会很乱,许多记忆也就这般浮现了。

  正如现在,裴怀钧轻抚棺椁,靠在了他的身边。

  衣绛雪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这样问他:“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也知道我从来死于非命,我不是个正常的人,更做不好合格的道侣,你不该喜欢我。”

  “你陪着我,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经受离恨折磨。裴怀钧,你有着举世无双的天分,我却是你一生最大的坎坷,苦海泛舟的滋味还尝不够,你为什么不离开我?”

  衣绛雪微微冷笑:“难道,小剑仙是在怜悯我吗,还是那无处安放的正义与慈悲,教你偏要想拯救我于水火?”

  皎白的圆月下,他执着白玉杯,嘴上说着赶人的话,说裴大剑仙虚耗年华,浪费青春,眼睛却透着无尽的忧悒。

  他坐拥这座繁华的楼宇,地位超然,无人敢惹。楼中时不时传来有百鬼欢歌,看着好热闹。

  裴怀钧却从这位绛衣雪尘的冥楼楼主身上,看见了举世罕见的孤独。

  一道鬼气森寒,降落在他的背后。

  裴怀钧看见红绸凌风,白纸翻飞,连棺材都在震动,他却还在笑,“我想起,绛雪某日问我,为何宁可承受离恨折磨,也不肯离开?”

  “当时我年轻气盛,竟对你说:我足够强,能够承受代价,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喜欢你。”

  “现在想来,爱本身就是种代价。”

  或许当年他们划清界限,从此大道朝天,各走半边,才是这段孽缘的解法。

  可明知如此,却没有人想去解开。

  “如今,我再回答你一遍。”他的声线依旧如春风拂面,悦耳动听,“每次的离别,都是为了与君来世相逢,只不过,我需要等些时间而已,我愿意等。”

  “离恨离恨,离了你,我才会恨,至于旁的爱啊恨啊,与我又有何干系?”

  似乎感受到了冰冷的红线缠上他的脖颈,杀意如芒刺在背,红线勒住颈项,这一次,死亡的威胁空前降临。

  鬼王的杀人规律被真正触动了,

  比起先前总是在说服自己“吃饱了再杀他吧”“饿了再吃他吧”“等去完幽冥再做个了结”的猫猫鬼。

  此时在身后冰冷窥伺他的,是被激起了凶性的鬼王。裴怀钧毫不怀疑,衣绛雪会穷尽一切办法杀死他。

  他温柔笑道:“绛雪,在你掌控幽冥之前,孽债也到了结的时候。”

  斩断爱恨,抛却离愁,才有所谓立地成佛。

  “绛雪,杀了我,你会成佛吗?”他轻柔地笑着,却想:就算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复仇无法让他成佛,那又如何?

  总比永远无法解脱更好。

  裴怀钧扶着棺木站起身来,衣绛雪从一片绯雾中凝出人形,鬼火幽幽,照不出他的影子。

  平日里的天真尽褪,他抬起雪白的面孔,面无表情,是冰冷无机质的鬼,亦或是离佛只差一步之遥。

  等到衣绛雪拿到黑舍利的那一刻,刻在鬼性里的本能在发作,他知道了怎样成为幽冥之主。

  他清凌凌的声音响起:“黄泉为血。”

  红衣鬼王抬起双臂,倒灌而来的黄泉水倾倒在他的血骨之上,浇筑成一个纵横血管经络的人形轮廓。

  “树为鬼身。”

  鬼树顶端长出的本源,令鬼藤枝蔓横生,他的红衣之下似乎在重塑鬼王的肉身,令他不再如飘蓬随风。

  “佛为鬼骨……”

  他可以有一副佛骨,无限地接近于佛,就在他的掌心,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当衣绛雪将黑色舍利嵌入鬼体时,他似乎即将立地成佛……

  阴冷的风中,衣绛雪扬起朱唇,幽黑的双眼凝聚一瞬,偏头道:“我还缺了个东西。”

  “我没有心。”

  他指了指胸膛,“我这里,缺了一颗心,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有缺憾,我不完满,所以,我没办法成为完整的佛。”

  衣绛雪向他显露了最空洞残缺之处,向仙人要求道:“你能给我吗?心。”

  要走仙人的心脏,仙人没了心,就算肉身不灭,只要心不归位,他也会成为永远陪伴他的傀儡吧。

  这样很好,他可以成佛,怀钧也会永远陪伴着他。

  这样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很好……好奇怪。

  头有点痛,好像什么坏掉了?

  他不对劲,不对劲!

  面对他的请求,裴怀钧从未拒绝过,他笑道:“好,你没有心,我便给你心。”

  裴怀钧依旧温柔如春风,轻抚他忧愁的眉眼:“谁叫我们是海誓的恋人,山盟的道侣,绛雪要什么,我便给什么,一颗心算什么,给便给了。”

  衣绛雪与他对视,却见裴怀钧唇边溢出淡淡的血。

  视线下移,仙人竟徒手从胸膛中捧出那颗还在跳动的的心脏,递到他的面前,衣绛雪轻轻怔住,一时间竟忘了收紧红线。

  剑仙的五指轻轻抓着心脏,似乎还有着鲜活的脉搏,他面色青白病态,轻轻咳嗽,却莞尔:“你看,它还是热的。”

  他看见衣绛雪胸膛处的那处空洞,属于心的空洞。

  这些日夜同床共枕时,他听他的胸口,却听不见心跳。他甚至还知道,衣绛雪扯了一块鬼雾塞住心口的空洞,假装自己未曾残缺什么。

  在人成为鬼的时候,他就被剥夺了心。即使保有人形,有着记忆与人性,但他始终无法再度成为人。

  仙人将心脏填入他的胸膛间,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衣绛雪的戾气陡生,凭空垂吊的红线将裴怀钧的四肢勒紧,似乎下一刻就会穿刺入仙人的四肢百骸,控制他的每一处关节,将道侣化作鬼王最爱的傀儡,上演一出戏剧。

  这是傀儡师的拿手好戏,而这控丝之术,当年却是衣绛雪教给他的,他只会做的更熟练。

  鬼王轻轻拍了拍他的大型娃娃,用蒙昧而天真的目光看着他,好似怀有最浓烈的爱与恨意:“怀钧,就这样,永远永远地陪着我吧。”

  裴怀钧却似乎欣然乐见,他轻轻垂着头,感觉到衰败,更多的是从心脏处传来的喜悦跳动。

  他甚至还微微笑道:“好。”

  衣绛雪本想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心脏传来陡然的麻痒,自他诞生以来从未体会过的热流,在鬼的身体里激荡。

  “……咦?”他摸了摸胸口,有些慌张无措,“这是什么感觉,我的心跳的好快?”

  裴怀钧拖曳一身散碎红线,也这样与他纠缠。正如两人都是玩毛线球的猫,现在已经卷在了一起,拆不开了,非得剪断红线才行。可谁都偏生没有提这回事。

  他第一反应就是心的问题,裴怀钧摸上心口探索时,衣绛雪一边要把他做成漂亮傀儡,一边还信任地问:“我生病了吗?”

  裴怀钧闷笑一声,微微低头,颈部落下一朵金灿灿的莲花。

  衣绛雪:“……”好像很眼熟。

  头好痛,哪里见过?猫猫鬼郁闷捂头。

  他不是最恨、最恨坏仙人了吗?怎么会迟迟不肯杀他呢?

  裴怀钧看见随着他给出的心脏搏动,嵌在他重塑肉身中那一副漆黑的佛骨舍利,正在渐渐褪去黑色。

  心还在跳动着,甚至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裴怀钧听到了与他同频共振的心跳。

  “感觉好难受,是不是你的心不好使,它太烫了,我胸口要烧起来了。”

  衣绛雪把手伸进胸口里掏啊掏,忽然间,他怔住了,“……咦,我摸到了什么东西?”

  除了裴怀钧的心之外,他的胸口似乎还长出一块鲜红的肉块。

  收到道侣的心,就像是一个满怀爱意的惊喜礼物。他的心室满满胀胀的,感觉也要长心了。

  他的心口很撑,感觉要被挤爆了。

  不多时,属于他的心就长的与裴怀钧给他的心差不多了,衣绛雪灵机一动,取出那颗新长的心,终于又能喘口气了。

  “你给我你的心,我也给你的。”

  衣绛雪的脑回路清新脱俗,面对着身体发凉的仙人,他把新长出的心也塞到他的胸膛里,郑重其事:“这样就公平了。”

  咚咚咚。

  两颗心之间,好似也搭起了一座桥。这座桥融去千万年的坚冰,化开象征离恨的红线。

  他们似乎听见了破碎的声音,与佛塔不甘倾塌的崩溃声。

  他们依偎在一起,就好像早就这样在一起了许久。两颗真心在胸膛里跳跃。

  此时此刻,衣绛雪感觉到自己在发光,原是重组鬼王肉身的佛骨,与他天然契合,就好像进入到他的鬼体中就会自然净化。

  他们交换了一个亲吻,心脏同频跳动。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咚咚咚。

  衣绛雪盘着膝,骨头发着金光,整个鬼像个亮闪闪的小金人。

  衣绛雪看到舍利的记忆,恍然大悟:“这颗舍利,是从须弥山底落下,落到幽冥的离恨天里,因为常年被鬼气炼制,它与幽冥的本源合二为一……”

  “奇怪,封着那道入口的不是佛骨,而是我的骨头啊?”

  “我又不是佛,又如何能炼出舍利?”

  还没等他思索完,两颗心受到心意相通的牵引,各自回到他们的胸膛中。

  这一次,难解的憎恨红线,终于解开了,重新牵连的,却是心的桥。

  红衣鬼王轻飘飘地飞起来,这座置景似的环境被悄然打破,他飞到了天上,俯瞰着幽冥万物。

  莲花光相法身在半空亮起,几乎映照整个幽冥。

  衣绛雪抬手间,便移山填海,他低眉间,万千鬼怪被解放,一时间混沌的幽冥天色都大亮起来。

  血月也褪去血色,重新回到皎白,被天外邪物折腾的混乱无比的幽冥,也将重新回到正轨。

  在这一刻,无尽的慈悲在衣绛雪心里流淌着,他不觉得自己做到了什么伟岸的事情,只是当他身处地狱时,会与沦落地狱的鬼感同身受而已。

  若他不做一回鬼,又怎能知道鬼是怎么想的呢?

  从御鬼的冥楼楼主,到真正统帅万鬼的鬼王,衣绛雪懂得了其中分量。

  这一刻,衣绛雪忽然明白,万千执念,心归明镜台。

  裴怀钧御剑伴在他身边,一语点醒他:“或许,你已经成佛了呢?”

  “从你愿意放弃成佛,舍身救世时,你虽身非佛,心已是佛。”裴怀钧微微笑道:“所以,你的四十九世尸骨中,最终诞生了一颗舍利子。”

  虽是万鬼之王,他已是佛身,却始终未能察觉,直至今日。

  苦海回身时,他终悟了这兰因絮果。

  幽冥差点被掀翻的秩序重归,人间,太阳也慢慢地恢复光彩。至于天外的影响,随着幽冥恢复正常,大概很久不会再来作乱了。

  “我们回家吧。”衣绛雪注视着天边的皎月,轻声道。

  “好,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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