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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按照您的描述, 这位患者确实极有可能患有CIP,也就是先天性无痛症,一种极为罕见的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但通常情况下, 患有这种疾病的人, 很难活过三岁, 少数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也会在二十五岁前死亡。死因通常为感染、炎症、内外伤、无意识自残等等。”

  午后的阳光明亮, 盛绍延听着道森医生的话, 仿佛有棱角尖锐的碎冰扎进了血肉里, 无论是“无痛症”,还是“二十五岁前死亡”, 这些字句, 都让他有种闷窒的眩晕感。

  空旷的办公室里, 连浮尘都沉寂, 好一会儿, 盛绍延嗓音哑而低:“因为没有痛感,所以即使生病或者受了伤,都感觉不到,是吗?”

  他记得很清楚,在绥县, 沈西辞帮楼下阿婆采鸡血藤时,手臂被划伤了,一直没有发现,直到他指出来后,沈西辞才说有一点痒。

  生病时, 明明没有受伤,却让他帮忙看看背上有没有伤, 前两天也是,在卧室阳台扭了脚,依然无所觉地走到了客厅。

  他应该早一点发现的。

  他有过疑惑,但沈西辞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非常自然,看不出半点掩饰的痕迹。

  “是的,盛先生,人类的身体拥有一套极为强大的求生系统,其中,疼痛,就是最敏感的预警机制,它可以提醒人类避开即将出现的伤害,也可以在疾病发生的初始阶段,就提示病痛的位置。

  您尝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感觉不到痛,那么,因为把握不了力道,只是揉眼睛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有可能会将眼角膜揉破。

  就算胃壁被胃酸侵蚀到穿孔,也发现不了,直到胃酸漏出,休克死亡。同样,摔倒后骨折了也会继续走路,断裂的骨头戳穿皮肉了才会被发现,心肌梗塞前,也不会有胸痛的感觉。

  同样,您会本能地避开烫或者尖锐的东西,在摔倒的瞬间,身体会下意识地自我保护,都是因为您的身体曾经‘痛’过,所以形成了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可如果没有痛感,这些身体的本能反应都不会存在。”

  盛绍延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明白了沈西辞为什么习惯性地洗手消毒,早晚各一次测体温量血压听心肺,每周去查一次血常规,一旦生病,就会很紧张地要求做全身检查。

  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健康焦虑。

  他想起他曾经问过沈西辞,为什么会学医,沈西辞回答,因为可以了解每一次疾病是怎么发生的,了解得更多,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做这一切,他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用尽全力地保护自己。

  不吃烫的食物,因为烫伤了感觉不到,照镜子时会检查自己的口腔,因为舌头被牙齿咬出血洞也发现不了,走路会走光线明亮的地方,因为在暗处,被尖锐的东西刺伤也没有感觉。

  他做到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来延缓自己的死亡。

  可他也做好了可能会在下一分钟死亡的准备。

  所以他不开车,不和人深交,会在东遇询问为什么不接受一段感情时,说出“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这段感情不会长久”的答案。

  盛绍延总是习惯于站在上位者的立场,去命令,去攻占和攫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共情、擅长换位思考的人。

  可这时,他缓缓仰过头,枕在椅背的边沿,望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尝试着代入沈西辞的想法。

  没有痛觉,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伤害是不是无处不在?

  是不是永远都笼罩在随时可能死亡的阴影下?

  会害怕、会恐慌吧?

  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保守住了这个秘密,没有露出一丝破绽,没让人发现他的特殊?

  缓缓闭上眼睛,侧脸起伏的线条有如覆雪的山峦麓线,盛绍延嗓音沙哑,问:“还有呢?要怎么做才能照顾好他?”

  剧组依然和三个多月里的每一天一样,来往的人脚步匆匆,忙得人仰马翻。

  “我大力胶呢!我一上午丢十一个大力胶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混蛋!”

  “导儿!糟了,群演饿了把桌上道具吃了!”

  “灯爷呢,灯爷您请,导演找!”

  蓝小山去领了盒饭,这个时间,沈西辞刚下戏,正在化妆间卸妆换衣服,他细心地把沈西辞那份的盖子半开,既能散热,又不会进灰尘。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把手机横放在塑料凳上,蓝小山点开关注的影评主播,“带刺小辣椒”,这主播走的是毒舌搞笑路线,他最近把这盘电子榨菜发掘出来之后,每天吃饭都更香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和刷礼物的特效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到了开播时间,一个戴着用快递盒做成的简陋面具、穿白色短袖的年轻男生出现在镜头前,嗓音天然就有点贱贱的,很有辨识度。

  “各位观众老爷们中午好啊,又到了午休时间,今天又又又有粉丝来投稿,要求刺儿哥给她家哥哥点评点评。

  要我说,你们这届粉丝可真够难带的,自家哥哥自己爱,不就行了吗?非要递到刺儿哥这里,你们真不是参加《粉丝坑正主的一百零一种方式》大赛?”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

  蓝小山咬着一次性筷子,飞快打字:【我记得!昨日金句,‘片子里,她的哥哥每次说话,我都仿佛看见了超市立牌在念电子大悲咒,那空洞的眼神,连背景图上画的两朵花都比他生动!’】

  “哎哟,这位观众老爷的记性真不错,但这旧句重提,粉丝又要来找我哭唧唧了,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哥哥!哥哥真的好努力!’

  你们看,当主播多难啊,昨天那位粉丝,我肯定又流失了,不仅流失了,从此以后,我还多了一个黑粉!”

  右下角的小窗里,主播点开了视频,语速很快,“好了,废话不多说,来看看今天这位粉丝的投稿。这位新人我也知道,以我纵观各路小鲜肉的经验,他一看就是那种爆破戏里边儿,旁边被炸飞的泥巴都在努力起伏旋转,而这位哥哥站在漫天火光里,依然一脸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懵懂,简称‘懵懂瞪眼流’。

  投稿的粉丝——这么说吧,你现在找我撤回投稿还来得及,一会儿要是听见我说你家哥哥不好气哭了,我可不负责哄啊!”

  蓝小山往屏幕一看,什么情况?竟然是他沈哥!?

  赶紧把红烧肉咽下去,蓝小山越想越不妙,一个电话打到葛兰晶那里:“兰晶姐,我们工作室有公关团队吗?”

  葛兰晶奇怪:“怎么了?沈西辞出什么事儿了?”

  “有个搞影评的毒舌主播,把沈哥的预告片段放了出来,已经开喷了,这主播喷人特别厉害,粉丝还特别多,我怕有人借题发挥,趁机黑沈哥!”

  葛兰晶听明白了:“行,我会注意的,你沈哥脚伤怎么样,好了吗?”

  蓝小山赶紧汇报:“陆导也担心呢,沈哥说他五号晚上扭的脚,今天八号,都过了快七十二小时了,早就好了,还走了几步,陆导这才放心,答应开始拍沈哥的戏份。”

  打完电话,蓝小山心里安定了不少,有种不管什么情况,都有人兜底的踏实感,他又羡慕,不知道他要修炼多少年,才能变成兰晶姐这种能独当一面、发生什么状况心里都不慌的厉害经纪人。

  从通话界面切出来,重新点进“带刺小辣椒”的直播间,弹幕依然密密麻麻。

  蓝小山屏气凝神,手指放在键盘上,已经准备好,只要主播开骂,他就开始打字骂回去,誓必保护我方沈哥!

  主播开了口。

  “观众老爷们,这波就叫‘当我扛着四百米大刀冲进预告片,没想到,拔刀四顾心茫然啊,全无施展的机会,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有没有?”

  蓝小山愣了。

  啊?这画风不太对啊!

  他也扛上四百米大刀了,怎么跟他预想的场面不太一样?

  “这小子画他妈妈的肖像那段,就睫毛抖了两下,我特么眼泪都快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下的雨还大了!还有他的微表情,看得我神清气爽,一句台词没有,我硬是错觉自己掌握了读心术,他想表达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主播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木鱼,顶着快递箱做的面具,像模像样地敲了起来,“还没看就骂人演技烂,是我造了口业,这才落得被打脸的下场,我立刻来敲敲敲,洗涮自己的罪孽!”

  观众最爱看整活和打脸,弹幕立刻一片“哈哈哈”。

  “——我朋友说这电影特别好看,我对万山的电影没感觉一直没去,没人告诉我里面沈西辞是这样啊!我立刻买票!”

  “——哑巴跳崖那段儿,我昨天看完,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后劲儿太大了!”

  “——今年最惊喜的演员,我在电影院哭的稀里哗啦,因为这个角色,我将永远对沈西辞有八米厚的滤镜!刺儿哥赶紧买票去看!”

  蓝小山一头雾水,又打了个电话给葛兰晶,震惊地张张嘴:“兰晶姐,咱们这么快就把这个主播公关了?”

  听见葛兰晶说没有,蓝小山抓了抓后脑勺,看了这么久的直播,他很清楚这个主播走的就是嘲讽搞笑路线,越毒舌,话说得越越讽刺,观众就越带劲,弹幕也更热闹,常常有人因为主播骂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哐哐送礼物。

  脑子里盘旋着“咚咚咚”的魔性木鱼声,蓝小山一时语塞:“听起来,现在应该能省下公关的钱了。”

  解决完午饭,蓝小山心情非常愉快,一想到连刺儿哥这种主播都夸沈哥演得好,他就高兴地想哼歌。

  作为助理,沈哥拍戏有多认真多努力,他最清楚不过。而且吧,他虽然跟组跟了这么长时间了,可时不时地,还是会被镜头下的沈哥惊艳到,现在发现被沈哥演技惊到的人不止他一个人,就很快乐。

  他有时候也觉得很神奇,沈哥明明不是科班出身,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演技竟然那么好!

  副导在大群里通知,过两天整个剧组就要搬到宁城拍戏,蓝小山正琢磨着要开始收拾行李了,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沉响,他被吓得一抬头。

  一阵喧哗,有人在喊:“钢架砸到人了!”

  钢架?

  卧槽,那玩意儿有高有低,但不管高低,只要砸身上,蓝小山想想都觉得疼,这不得砸骨折啊?

  正往那边张望,蓝小山忽然听见了沈西辞的名字。

  “沈老师!钢架砸到的是沈老师!”

  沈老师?沈哥?

  蓝小山脸色一变,飞快往那边跑。

  周围有很多声音,无数人围在四周,各种各样的问题水一样漫进耳朵里。

  “沈老师你怎么样?能动吗?”

  “沈哥,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沈老师好像流血了!”

  沈西辞记得很清楚,收工了,片场的人都在吃饭,他从化妆间出来,准备去找蓝小山,经过一处升降台时,他特意往边上走了一点,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尽量避开危险。

  但他没想到,钢架会倒,还恰好朝他倒过来,是听见“咯吱”的摩擦声,地面上又恰好看见了影子,他才本能地往旁边翻滚避开了。

  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通过反复的训练和模拟,强行塑造出的条件反射。最初,木棒在眼前朝他倒下来,他都不知道躲,一次次被砸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后来,何爷爷就演示给他看,让他在旁边观察,然后反复地模仿练习怎么躲开。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知识点,全都是他在学校上学时学过的关于伤势的判断和急救方法。

  但这一刻,都没有意义。

  因为,尽管他极力从周围人的话语里捕捉关键信息,试图推断自己的伤势,依然只知道倒下来的是钢架,自己流血了,但别的都不知道。

  如果骨头被砸断了,他要是直接站起来,周围的人一定会发现端倪。如果他说没事,但肉眼可见的伤得很重呢?要是他回答很痛很严重,却只是一点淤青又怎么办?

  不行,不能这样。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或许他会因此收获关心和同情,但更多的,必然是猎奇、恶意和虐待。

  陆既明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满是焦急:“让开点让开点!沈西辞,你骨头断没断能感觉到吗?你不是学医的吗,我现在扶你起来的话,会不会把你伤势搞更严重了啊?要不要给你叫担架?你背上全是血,看不清伤到底怎么样,我都不敢伸手!”

  一连串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然后做下一步决策。

  沈西辞眼中少见地露出了几分茫然。

  他要怎么回答?

  这时,现场的喧哗声突然一凝,一种奇怪的氛围扩散开来,像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走了。

  在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中,沈西辞捕捉到了熟悉的节律。

  周围的人被随行的保镖隔开,好奇的视线被彻底阻绝。

  有人单膝跪在了他旁边。

  沈西辞心跳擂鼓一般,手悄悄握紧,却不敢轻易抬眼去看。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有人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安抚道:“不要怕,是我。”

  这一瞬间里,沈西辞眼睛一涩,他想说,我一直都很小心,但好像还是受伤了,他们都在问我。

  可是,阿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哪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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