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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变动


第58章 变动

  各种声音被音响放大,像一大片糅杂黏稠的雾。盛遇安静坐着,发了会儿呆,愈发地蒙头转向。

  他悄然起身离席,打算找地方透口气。

  刚出门,身后沉重的包厢门被人推开又复位,掀起一小片带着酒意的风。

  路屿舟站在他身后,眼珠子蒙了一点水汽,上下眼睑慵懒地并拢,眯出一条狭长的眼缝,“……去哪儿?”

  嗓音很低,调子拉得绵长,不知道在耍哪门子赖。

  盛遇转回身,忧心忡忡地伸了两根手指在他眼前,“这是几?”

  “2。”

  盛遇伸了四根手指,“这是几?”

  “……4。”路屿舟没好气地攥住他乱晃的指尖,说:“说了没醉就是没醉,干嘛去?”

  “买点喝的,不想喝冰红茶了。”盛遇踌躇一下,不跟醉鬼一般计较,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指,“你跟我一块吧,省得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又灌你酒。”

  路屿舟欣然同意。

  拉扯了一会儿,走出店门,面对迎面而来汹涌的人潮,两人又默契地松了手。

  七情不上脸的好处此刻就显露出来了。路屿舟颈侧血红,脸上也漫了淡淡的血色,但他行走坐卧、沟通反应竟然都没有掉线,像是躯体和灵魂各为其主。大脑宕了机,付钱倒是一如往常利落,被店员多刷了一块钱还知道要回来。

  盛遇看得想笑。

  KTV在三楼,两人不想回包厢,就在三楼休息区闲坐。

  盛遇:“你醉了没?”

  路屿舟:“没。”

  盛遇:“今天几月几号?”

  路屿舟:“8.5。”

  盛遇:“你银行卡密码多少?”

  路屿舟:“……”

  盛遇笑趴了。

  试探路屿舟醉没醉是件很有乐趣的事,至少对盛遇而言是的。他喜欢看路屿舟露出各种生动的表情,无语的、欲言又止的、咬牙切齿的。

  盛遇:“为什么给我的备注是生日?”

  一切情绪都敛了下去,像浮于表面的尘嚣散尽,留下来的只剩真心。

  有一瞬间路屿舟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他靠着椅背,眼珠转速比平时要快,但他沉默良久,也只是舒了一口气,道:“不知道该给你备注什么。”

  盛遇对他来说很特殊,所以他放了置顶,但不知道备注什么,只好备注了对两人来说都意义非凡的一个日子。

  可以是盛遇的生日,也可以是他的生日,模糊的另一层含义,是他暂时不知道怎么付诸于口的悸动。

  盛遇还有很多问题,但商场人太多,吵闹不休,他只好把那些话按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聊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玩到一半,曾途出来了一趟,看见他们,远远就兴奋地打招呼。

  “他还OK吧?”曾途站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路屿舟,担忧道:“要不先给他送回酒店?”

  路屿舟抬眼:“你出来干嘛?”

  曾途:“哦,我输了,抽到大冒险卡牌,要夹个娃娃回去。”

  KTV对面就是游戏城,一大排夹娃娃机。

  路屿舟偏头扫了一眼,说:“看来他们没打算让你回去。”

  盛遇:“……”

  路屿舟的嘲讽技能是有门槛的,钝感力太强的人听不懂,至少曾途就没get到,还摸了摸后脑勺,说:“没事,夹不到就找老板买一个,大不了多花点钱。”

  路屿舟不太喜欢曾途,盛遇刚刚就察觉到了。不过路老师的抵触很隐晦,撑破天就是不咋跟这人说话,除了盛遇,连曾途本人都没感觉到。

  盛遇失笑着道:“好久没见你骂人,都不习惯……但人家又没得罪你——”

  话到这儿,他陡然意识到什么,半截话戛然而止。

  路屿舟支着额头,半垂的眼睛间隙里逃逸出来几丝眸光,在他脸上打转。

  盛遇赶忙喝了一口奶茶,撇开脸视线乱瞟。

  很快,曾途拖着一大堆玩偶经过两人,随手给盛遇递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猫。

  “老板不单卖,我只能把机器里的玩偶全买了,给,送你一个,见者有份。”

  说罢,他看向路屿舟,敞开自己提的大袋子,“挑一个吧朋友。”

  他朋友说:“谢谢,不需要。”

  曾途也不强求,拖着一大袋玩偶往KTV走。

  等人走远,盛遇奶茶也喝完了,站起身来,把小猫玩偶交给路屿舟,说:“我去趟洗手间,给我拿着。”

  路屿舟接过了玩偶,表情不怎么好看。

  盛遇上完厕所回来,休息区已经没了路屿舟的踪影,四下一看,这人进了游戏城,正弓着身在跟一台夹娃娃机较劲。

  “……”

  盛遇走了过去,看见他手里拿着装游戏币的小筐,里面满满当当一大堆币。

  “你想要这个啊?”盛遇转头看一眼机器里的兔子玩偶,意外地问。

  抓夹又一次落空,路屿舟站直身,抓了两下头发,表情比刚刚要冷淡,说:“不是,试一下机器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夹。”

  他又问盛遇:“你有没有想要的?”

  盛遇摇摇头:“这里面没有我喜欢的IP。”

  “……”路屿舟别回了脸,没什么情绪地往投币口塞了几枚游戏币。

  反正也没事,见他不想走,盛遇就抱着胳膊,倚着另一台机器看他跟娃娃机较劲。

  路屿舟百分百醉了。

  微醺的路老师比平日更犟,盯着娃娃机的眼神像见了肉的狼,盛遇很少见他在不刷题的时候,露出这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其实盛遇不喜欢这种商场娃娃机里的玩偶,质量一般,摸起来手感不咋地,但他围观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要一个,于是指了一个呆呆的兔子玩偶,说:“抓这个。”

  兔子玩偶也不尽相同,有笑脸有哭脸,还有跟路屿舟一样的死人脸。

  路屿舟:“……不是不要么?”

  盛遇:“改变主意了,我想要这个,给我抓。”

  路屿舟嗤笑了一声,嘴硬道:“你自己抓啊——”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头比嘴老实多了,飞快往投币机塞了几枚硬币,低下身来,认真地对准了目标玩偶,然后拍了按钮。

  一次中。

  盛遇都感叹这个神奇的概率,提着玩偶,跟呆呆的兔子眼睛对视,道:“我要挂书包上,这只兔子和我有缘。”

  路屿舟退完了剩下的游戏币,把另一只小猫玩偶举到他面前示意,说:“这只呢。”

  盛遇想也没想,“收起来呗,我书包又挂不下那么多挂件。”

  路屿舟挑挑眉,神情舒展了点,随手把玩偶塞进了裤袋。

  -

  中途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个饭,一部分人还没玩爽,吃完饭又要去唱k。盛遇一看表,都九点多了,就婉拒了第二场。

  他拽着‘看起来很清醒’的醉鬼路屿舟回了酒店。

  说来奇怪,一脱离商场那种人来人往的嘈杂氛围,盛遇就隐约有点不安,总觉得像要出什么事。

  醉鬼在浴室冲澡,他窝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把手机里的各个APP都翻了一遍。

  他非常怀疑哪个软件偷偷扣了他的费,毕竟他预感一直很灵。

  挨个翻了一遍,一无所获,盛遇惫懒地盖上手机,看着窗外发呆,眼皮子愈发地沉。

  路屿舟出来时,他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发梢的水滴了一滴在眼眶里,视野里混沌一片,路屿舟拽着毛巾擦干,感觉心脏也被这滴水打了一下,受了刺激,暖乎乎地收缩。

  盛遇说他醉了,其实不一定。

  他从昨晚开始,貌似就没有再清醒过。

  对话框里还有无数个‘记你一次’,这些是盛遇眼里的安全对话,逃过了被撤回的命运。但在路屿舟眼里不是这样的。

  他不清楚盛遇为什么要记自己二十二次……只是一些隐晦的念头,影响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解读。

  也许,可能,每一次……都只是想他了。

  当然,这种可能性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但不影响买了彩票的路屿舟,带着几分希望来刮码。

  空调开得足,室温很低,路屿舟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无声地走到窗边。

  盛遇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

  路屿舟俯下身去,目光垂了一下,落在盛遇下巴靠上一点的位置,又移开。

  靠得近了,他能感受到盛遇均匀的呼吸。

  这个年纪就是青涩,懵懂乱来,脑回路跟常理不一致,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苍鹰。

  就像此刻,喜欢的人就在面前,路屿舟却只是垂着眼皮,一下又一下地数着盛遇的气息。

  数完一分钟,他凑过去,鼻子碰了一下盛遇的鼻尖。

  “……做个好梦。”

  -

  玩卡牌游戏时盛遇也喝了两杯,以为无伤大雅,结果洗完澡倒头就想睡。

  他难得一晚上不熬夜,睡得昏昏沉沉,结果半夜突然被一个电话打醒了。

  铃声响起的刹那,盛遇心脏猛地一跳,喘着粗气豁然睁眼。

  盯着天花板呆了几秒,他才想起摸手机接电话。

  接电话前他朝旁边看了一眼,路屿舟背对他侧躺着,腰间搭了一点薄被,窗外清冷的月色洒进来,能看清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盛遇轻手轻脚下了床,去露台上接电话。

  来电的人是盛开济。

  “……自发性脑出血,发现及时……手术结束了,情况稳定,但尚在昏迷阶段……”

  可能是没睡醒,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地钻近耳朵,没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来龙去脉。

  盛遇:“谁脑出血?”

  盛开济:“……你祖母。”

  盛遇哦了一声。

  “情况怎么样?”

  盛开济:“人在医院,手术很成功,各项数据都平稳。嘉泽说你跟祖母最亲,让我一定记得通知你……但你放心,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症,脑出血不算罕见,主治医生临床经验充足,手术比预计快了半个小时。爸爸会一直在医院守着,人一醒就通知你。你专注好自己的事,不用担心。”

  盛遇又问了几句,父子俩心平气和地交换了信息,挂断电话。

  直至回到房间,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一吹,盛遇陡然回了神。

  他忽然喘了两口气,猛地搓了两把脸皮,想冲回阳台再打一个电话给盛开济——

  “盛遇?”

  路屿舟低哑的嗓音响在房间里。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把水,浑身的焦躁都压了下去,盛遇原地僵了片刻,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灯没开,路屿舟就坐在床沿,昏暗中的眸光黑而幽冷,甫一对视,就让盛遇冷静下来。

  “……我吵醒你了?”盛遇哑声问。

  “不是。”路屿舟微蹙着眉,脸上还有未散的倦意,“口渴了,出什么事了?”

  盛遇哑然半晌,“没啥事,就是……盛董事长刚刚通知我,说祖母脑出血,刚做完手术。”

  房间静默了许久。

  路屿舟忽然挪了一点位置,拍拍自己的床,说:“一起睡吧。”

  盛遇无暇想别的东西,像一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慢吞吞走过去,坐下了才想起问一句:“路屿舟,你酒醒了没?”

  路屿舟一顿:“醒了。放心,不会闹你。”

  换做平时,盛遇一定要撅他两句,但今天只是低着头,滞涩地说:“不是,我今晚可能睡不着,怕吵到你。”

  路屿舟已经脱了鞋上床,拍拍另一个枕头,示意他躺下来。

  1.5的床不算宽敞,睡两人绰绰有余,盛遇侧躺着,路屿舟往他腰上搭了一点被子。

  侧躺的姿势有时像蜷缩,盛遇就这么缩着,随后路屿舟也躺下来,黑沉的眼睛注视着他,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彼此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路屿舟:“情况严重吗?”

  盛遇摇摇头:“手术很顺利,盛开济说各项数值都稳定。”

  路屿舟:“什么时候的事?”

  盛遇:“不清楚,盛开济说是突发性疾病,祖母年纪大了,各种病痛都在她身上打转。”

  路屿舟盯他两秒,忽然伸出了手。

  盛遇感觉后颈被人握住,脑袋不受控制地上前,抵住了一个微凉的额头。

  路屿舟说:“别急,最早的高铁在明天上午,你要睡个好觉,回去见她。”

  潮湿的呼吸深深浅浅,扑进了盛遇的领口。

  思绪还是很乱,但情绪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盛遇迟到的理智回归,蓦地想起来,眼前的人也是祖母的亲人。

  他抓住了路屿舟的手指,生疏地安慰:“你也不要担心。”

  他们像两只刚刚破壳的幼兽,面对外界的变动手足无措,只能抵着脑袋,互相汲取一点微薄力量。

  路屿舟安慰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低声说:“闭眼,睡觉。”

  盛遇乖乖地闭了眼。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整晚,毕竟以前遇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情况,身体反应总是最直观。就像刚被通知不是盛家人的那段时间,他数着吊灯上的珠子,珠子都数清了,还是睡不着。

  可能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太催眠,搭着后颈的手指太有安抚性……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怀着忧虑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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