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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155章

  日暮斜阳, 谢春酌迎着昏昏的光回到了院落当中。

  他一推开门,便看见坐卧在床榻之中,盘起的人蛇。

  柳夔披散着一头银白的长发,未着寸缕, 坐在床榻边正在看话本。

  此蛇皮肤冷白, 裸露出来的身体修长而不失力量感, 倚靠在床头, 手持话本, 百无聊赖地看着, 自腰腹往下, 长而宽的蛇尾随意摆放在床榻上, 但因为长度的原因,仍然有大部分尾巴拖拽在了地上, 尾巴尖敲打着地面, 发出“啪、啪”的响声。

  许是知道谢春酌回来,那尾巴尖拍打的速度略略加快, 随后直接朝着谢春酌的脚腕卷去。

  谢春酌避开蛇尖,走到床榻边上,瞥了一眼柳夔手上拿着的话本——《风流书生俏书童》。

  “哪来的话本?”

  近段时间为了会试,谢春酌将杂书全部清出了书房与卧房, 考完了,也没闲心去拿回来, 况且他也不看这等……淫/秽之物。

  刚刚不经意看了一下,话本里的用词与剧情,什么书房毛笔……娇喘哀叫……这话本简直可以用肉/欲横流、不堪入目来形容。

  谢春酌不暇思索,立刻就想把这话本扔出去,可他手一抓住话本书页, 柳夔就一用力,直把话本扔到了床榻内里,谢春酌想要拿,就得爬上床里头去。

  可爬进床里头,就没那么容易下来了。

  看着这条蛇妖不怀好意地等着他动作,谢春酌慢悠悠收回手,面色平静地教训他:“不是要成仙了吗?少看这等□□之物。”

  柳夔见他当真不动,遗憾地收回目光,把他抱进怀里解馋。

  “成仙如何不能看?你莫要太过迂腐。”柳夔反驳,又嗤嗤一笑,“况且我不看这些,你不是就吃亏了吗?”

  柳夔的手从谢春酌的肩膀,落在他的腰腹,轻轻抚摸着,也不知道话语里的意思是,谢春酌是他发泄欲望的禁脔,还是说,他不看话本,花样少了,谢春酌便享受不到更多的乐趣。

  但这两样,都不会让谢春酌感到丝毫愉悦。

  谢春酌靠在柳夔怀里,这条蛇身体冰冷,偶尔一靠,如冰石般,叫人精神许多。

  他微微垂眸,脑子里想起许多事,直到手指被揉捏摩擦,耳边传来柳夔疑惑的询问,才惊然回神。

  “你的手指怎么那么脏?在外面写了东西吗?”

  谢春酌睁眼,低头看去,便看见自己的食指与拇指都染了墨迹,虽洗过,但因着是好墨,倒是没有立刻褪干净。

  ……居然用的是上等好墨,谢春酌不由心中讥讽。

  “写了一封信。”谢春酌合拢手掌,没有叫柳夔再看下去,而是扭身,主动搂住对方的脖颈,倾身吻去。

  柳夔诧异,不明白谢春酌为何突然主动亲密,可这是他乐于看见之事,也没有多想,干脆顺从地被对方扑到床榻上。

  一番亲昵,谢春酌衣衫散乱,系带解开,脖颈往下至胸腹,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细腻莹润,柳夔长咬嘴去咬,留下淡粉色的痕迹,有时禁不住,略用些力气,两侧尖牙陷进皮肉,血珠冒出,两点红留在其上,直至被舔去。

  “后天就是殿试了。”柳夔拥着他,主动提起,“明天子时一过,我便要立刻赶回木李村,等到雷劫,殿试正式开始答题,是在辰时至申时,我有足够的时间渡劫,待得成功,边幻化为龙,飞至皇城中,为你助威,如何?”

  柳夔指腹擦掉谢春酌鼻尖的汗水,轻笑:“那时,何愁皇帝不指你为状元呢?”

  当今皇帝本就昏庸无道,沉迷修仙之法,现在若有一大吉兆出现,证明他并不全然是昏君,他定然会顺着这吉兆去做。

  这是柳夔能想到的、最好的,能让谢春酌顺理成章,成为状元的办法。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渡劫日与谢春酌的殿试在同一天,完全是老天在帮他。

  否则怎么会如此之巧呢?

  柳夔翘着唇角,去看谢春酌,想要得到对方的夸赞,可这人却像是累了,侧身,勾住他的脖颈,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早叫你不要出去和那些商贾官员交际,累不说,还没空陪我。”柳夔抱怨着,手却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这时,柳夔对后日即将发生的一切,仍旧充满着自信。

  直到翌日午时,阳气最盛之际,他坐在屋中修炼时,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堵闷,无意言喻的恐慌与不安骤然升至心中,叫他烦躁。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的信徒愿力停滞了?不,不止是停滞,还在下降,连带着他的修炼的法力也受到了吞噬!

  是木李村出事了吗?

  柳夔立刻起身,想要往外走去,寻到谢春酌,告知对方情况紧急,他必须要现在离开,回去处理……

  步伐来到门口,却无法离开。

  柳夔难以置信,他居然……出不去了。

  谁能把他困住?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个屋子里,在他的眼皮底下设下禁锢?

  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柳夔心火骤起,手抬起,带着法力直轰屋门,一声巨响,门应声而碎。

  而在这漫天碎屑尘土中,柳夔看见伫立在院中的,单薄的身影。

  心缓缓沉下。

  一瞬间,柳夔想起来很多事,想起谢春酌反复的询问,想起对方的沉默、主动亲近、出门的次数……身上莫名其妙,又查不出的香味。

  他不是没有察觉,而是选择了相信。

  他相信谢春酌,相信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人。

  可是谢春酌怎么对他呢?

  “……你不相信我。”柳夔狠狠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他的脸上、身上属于蛇的银白鳞片时隐时现,淡粉双眸中,原本如人一般圆润的瞳孔变为竖瞳,迸发出野兽的冰冷与恨意。

  “为什么?”柳夔厉声质问远处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人,声声泣血,“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他本该回木李村,本该潜心修炼,却为了谢春酌,来到了京城,日夜窝在这间小屋里面,他本该把人禁锢在身边,哪里都不能去,可他却任由谢春酌科举,出去应酬、谋划。

  时至今日,他哪里做错了呢?不,应该说……他哪里都做错了。

  “是我对不起你。”谢春酌终于开口。

  柳夔盯着他没说话。

  因着明日殿试,谢春酌今日并未出门,但一大早,他就离开了卧房,前往书房,柳夔本以为他是去勤学,却没想到这是一场再直白不过的阴谋。

  谢春酌的身上还穿着他今早为他穿上的白色长衫,袖摆与衣摆绣着银色云纹。柳夔最喜欢这件衣衫,他总觉得谢春酌穿上这件衣衫,也像是一条银白小蛇。

  他总是想要与谢春酌有更多相似的地方。

  春日多雨,天色阴白,阳光照不进厚厚的云层,只余留一点光亮在天地间。

  雷声隐现,谢春酌站在院中,清风吹拂他鬓边垂落的青丝,他双眸微亮,于天地之间,像是一抹极致的亮色。

  “你要怪,就怪你不够强。”

  谢春酌抚开自己被风吹至脸颊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秀美的面容平波无澜,只有一双眉蹙起,像是为什么而感到忧愁。

  “要怪,就怪他们也不肯放过你……”

  “你就愿意放过我了吗?”柳夔打断他。

  谢春酌被问得一怔,随后粲然一笑:“不愿意。”

  杀柳夔是他最初就想要做的事,现在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现在更好,有季听松和魏琮帮他动手,他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明天破晓,随着众多贡士进殿面见皇帝,被点为状元,成就高官厚禄,荣华一生。

  可是为什么手会颤呢?

  谢春酌隐藏在袖摆之下的手轻轻颤抖,只能用力攥紧,才能不被看出狼狈。

  他看着柳夔发出嘶鸣,双目充红,拼命想要冲破房屋的禁锢,却无济于事。

  毕竟这禁锢是专门针对柳夔所制,还用了柳夔的鳞片和头发……季听松朝他要这两样东西时,他确实都有。

  柳夔对他从不设防。

  “……要怪就怪你自己,轻信于我。”谢春酌喃喃,不再看柳夔,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风云突变,巨响雷鸣,云层之中白光闪现,照亮昏暗不明的天地,谢春酌听见身后一声轰响。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回头,便见两米白蛇于屋中冲出,带来一阵寒霜。刹那间,来到了他的面前。

  腰间被蛇尾卷住,窒息感袭来,谢春酌双手下意识抓握对方身上的蛇鳞,感觉到冰寒之意,悚然回神,明白现在不是以往。

  吐息落在脸颊,谢春酌抬眸,与近在咫尺的巨大蛇头对视。

  “你怎么困得住我?”白蛇恨声,“你怎么敢困住我!?”

  区区凡人,区区凡人啊!

  “你以为他们找的那些和尚做的阵法,真的能困住我吗?即使有些效果,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能耐我何?”

  “……你想怎样?”谢春酌轻声问。

  “我想要他们死!”白蛇嘶吼,蛇尾摆动,砸在地面,尘土飞扬。

  淡粉色双眸颜色逐渐趋于银白,它死死地盯着谢春酌,“我要你——”

  吼声戛然而止。

  白蛇抬头,眼瞳异光闪过,整座院落,亦或者说,这一条巷子尽数被清空,而这每一处院落,都坐立着一和尚,他们手持佛珠,右手竖立持在胸前,口中呢喃不断,吐出佛语。

  可这不足以让白蛇停止动作,更深厚的法力与愿力自那些和尚身前传来,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一颗佛珠。

  这些佛珠来源于同一串。

  而它面前的人,恰好有那一串。

  与此同时,木李村截断的香火信力,不仅仅只是停止供奉,甚至于……正在反噬。

  这一切,源于谁呢?

  “一定要这样对我吗?”白蛇看着谢春酌,出乎意料地,情绪居然平静下来。

  谢春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你要杀了我吗?”

  那双曾经让白蛇神魂颠倒、日夜痴迷的美丽面庞,呈现出冰冷、锐利的神色。

  恨意让白蛇张开嘴,血红的口腔,银白的尖牙,只需一口,它就能把这个狠心的人吞吃下腹。

  它可以永远不消化他,把他藏在腹部,永远和他在一起,不再担心他的背叛。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你不是早有准备吗?”

  白蛇凄然一笑,在谢春酌的怔愣下,把他放下地面,而后侧开头,不再看他。

  谢春酌落地,仰着头,看了它许久,直到一阵规律的响声唤醒了他的思绪。

  他没有停留,也不去看这条巨蛇,而是快步朝外走去。

  脚步匆匆,一往直前,直到离开巷口,他被人拉住了手腕。

  谢春酌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双目圆瞪,呼吸急促,神态狼狈而狰狞。

  那人被他的姿态吓了一跳,赶忙小心翼翼询问:“谢公子?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春酌回神,表情恢复平静,唯有鬓边散乱的发,与微红的眼眶,证明了方才情绪的失控。

  “您没事就好,这里都交给我们吧。”那侍从俯低身子,恭敬地说道,“世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明日殿试,祝您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谢春酌颔首,侍从便知趣地往前带路,只是走了没一会儿,行至街市,他就发现不对劲,回头一看,谢春酌不知为何,居然停在半路,突然不动了,而是侧身,重新看向了巷口方向。

  侍从疑惑,走到他身边,便见这位世子看重的谢公子,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一边失神地喃喃: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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