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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自从前日起, 谢春酌就一直在狂打喷嚏,夜里也不得安稳,整个人像是被日头晒恹了的花儿,没了精神气儿。

  恰好临近中秋, 天气转凉, 季听松便疑心他是着了凉, 叫他在驴车里头不要出来吹风, 又在路途上山采草药, 给他煎药喝。

  谢春酌看见季听松掏出背篓里面的药壶以及各种工具时都震惊了, 完全没想到季听松就一个大背篓一个装衣衫的包袱, 竟然能架得起锅做饭不说, 还能煎药!

  “……你以前是在山上住的吗?”谢春酌还是没问他是不是野人。

  他自认为措辞委婉,却没想到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完全出卖了他, 季听松忍俊不禁, 一边熟练煎药一边道:“不是。”

  “我以前家住县城,但是因为我娘生病的缘故, 所以我去药馆里面当了一阵学徒,学会识别草药和煎药之后就回了家,后面我爹娘又把我送去了我大伯家,大伯是个猎户, 我又学了点射箭,再后来……就去了私塾读书。”

  季听松说着, 陷入了回忆当中,里面有很多繁杂、沉重,却又美好的东西。谢春酌却以为他是因为读书以后才不用继续干杂活,深以为然点头。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句话是有错, 但在目前百姓面前,确实是句类似于菩萨佛祖的真言。

  毕竟就连考上秀才,都能进入部分小私塾成为师长,更别提举人之后,家中赋税免除不说,还每月另有钱粮发放,若不需养家,一个人足够吃喝嚼用,根本不需担心生计。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像谢春酌这次中举,他家里未种田地,把地租给了村里其他的人家,那么赋税免除数量不足,他就又把村长以及牛耿家的地圈进自己名下,如此,又省了一大笔钱。

  不仅如此,县衙对木李村上下态度都变好了不少,若是出点什么事,是不必担心没有门路进行打点,或者遭受冤屈,这也是木李村上下对谢春酌那么好的原因之一。

  既然都受了好处,怎么会对恩人不好呢?所以谢春酌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们对他的殷勤与亲昵。

  世上什么都会变,唯有利益恒古不变。

  “倒也不一定。”季听松笑道,“如果老天能把以前的一切还给我,我愿意一辈子做个农户、猎户、短工。”

  “没出息。”谢春酌不禁嫌弃道。

  季听松佯装吊儿郎当,单腿曲起,手臂随意撑在上面,另一只腿则是往驴车下坠,荡了两下,“没关系,反正我又没有成家,自是不必养家糊口,日日奔波,一个人赚的够吃喝就行了。”

  “那你以后不想成家吗?”

  谢春酌自此也听出来这人全家死光,除了他一个人以外无人存活,但越是这样,不会越向往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妻与子吗?

  此话一出,季听松下意识看向谢春酌。

  谢春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季听松竟迟疑了一瞬,才把自己口中的话问出来,“你想要成家吗?”

  谢春酌理所应当地点头:“当然。”娶妻生子,乃是他的梦想,若能娶一家世显赫的贵女,于他的仕途定然有助。

  他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享尽荣华富贵,做人上人!

  季听松微怔。

  谢春酌狐疑地看着他,没两秒,也回过神来,明白季听松这话的意思,顿时冷笑两声,把手里喝完的药碗直接朝着对面的脸砸过去。

  季听松下意识躲避,可身形刚一动,就又想到什么,身子又迅速往对方砸来的方向挪,最后恰好被砸中了肩膀。

  药碗掉在他身前,随着颠簸,眨眼间就掉下驴车。

  季听松想去捡,忍住了,因为面前的谢春酌已然大怒。

  “就算我与男子有牵扯不清,那对方必然也该是天潢贵胄!”

  谢春酌面色冷漠地看着他,“你既瞧不起我,等到了平越府,我们就分开。”

  季听松怔愣,嘴唇翕动,想要解释,但谢春酌猛地一拉车帘,扭身背对着他,拒绝交流的意思明显。

  季听松叹口气,跳下驴车,跑回去捡起药碗,又重新跑回来拽紧驴绳。

  他看向前方,路途茫茫,但隐约能看见城池村落,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到达平越府了。到那时,谢春酌真的要和他分开吗?

  他也真是的,为什么要问那句话呢?因为怀疑谢春酌与之前那两名兄弟的关系,以至于以为,谢春酌是好男风,不会喜欢女子吗?可他明明知道他是被强迫的。

  还是说,他对谢春酌的心思……已然不纯呢?

  季听松不敢多想,摒除思绪,干脆去想要如何讨好谢春酌,让对方消气。

  他还生着病呢。

  傍晚看看路边有没有小溪,抓两尾鱼熬汤给他补补……

  如此过了两日,在季听松俯低做小之下,谢春酌勉强消气,不过对季听松仍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逮着机会就要把人指使得团团转。

  季听松一一忍耐下来,甚至连谢春酌进入平越府时,想要住最好的客栈,也在劝说两句无果下,咬牙掏了银子。

  谢春酌之前卖玉器和衣衫的钱在路上挥霍一空,现在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碎银,定的房间虽不是顶级,但要价也不低,相当于把剩下的银钱全花光了。

  季听松付完钱,无奈道:“接下来我们身上可就没多少银子了,进京路上,你要再买糕点和衣衫,可就不行了。”

  谢春酌瞪他:“没银子你不会去赚呀!”

  季听松头疼:“祖宗,我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赚不到那么多银子啊。”

  谢春酌上下打量他几眼,从头到尾,看得季听松头皮发麻才收回目光。

  他哼声道:“你别管,反正我有办法。”

  季听松向来拿他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毛捋,说:“好。”而后又嘱咐道,“我就在隔壁那条街的客栈里头住,你要是有事,差遣小二一声,叫他去唤我,就好了。”

  季听松不舍得银子,因此没有和谢春酌住同一家客栈,而是选择了另一家物美价廉的客栈,那边租十间房的价格,抵得上这家客栈的一间上房。

  等会儿休整好了,得去附近书铺逛逛,看能不能找点活计。

  季听松心想着,便看见谢春酌对他摆摆手,转身进入了房内。

  他看着房门关闭,几秒后,转身离开。

  而在房内的谢春酌毫不在意季听松的去向,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叫小二打了热水与冷水,开始沐浴,而后换了一身在路上买的新衣衫。

  衣衫布料是普通棉布,胜在染色俏丽,是浅淡的天青色,部分颜色不均浮现在肩头,反而因为肤色胜雪,将其变成了点缀,像是点点晕染不开的烟雨雾色。

  将系带绑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领子半高,遮住些许喉结,显得疏离冷淡,宽袖窄腰,单看身姿,就知道此人必定样貌不俗。

  谢春酌站起身,左右扭身转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的模样,勉强满意,只是他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未晾干梳起,也是麻烦。

  他唤了小二来,叫他去隔壁的铺子买些发油,结果小二推开门瞧见他,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等谢春酌蹙起眉头,才堪堪回神,慌里慌张地应好,随后扭头就跑了,连银子都忘了要。

  谢春酌挑眉,干脆也不把人喊住,权当省钱了。

  他走到窗边,将其推开,因为沐浴而变得紧闭闷热的屋内登时吹进凉风,此时正是傍晚,夕阳垂落,余留光辉撒下。

  谢春酌撩动自己长至腰后的乌发,企图晾干些,布帕垫在肩后,像是披肩,他坐在窗边的榻上,侧头看府城内的街景。

  平越府是座繁盛的大城,来往人数众多,这会儿正值傍晚,无论是外出还是放学的人,都来来回回地走动,期盼在天黑前赶回家,也有部分小贩因白日里卖货没卖完,这会儿正叫吆着低价售卖。

  谢春酌看见有一货郎正提着担子从客栈底下走过,篓子里的布没盖稳当,露出里面的东西,正是一方方切好的甜糕。

  谢春酌看着,突然有些嘴馋,当初离开黑山寨后,他和季听松在牛大哥家里住了几天,牛大嫂做了糖糕,面粉粗糙,但味道确实不错。

  他思索着,便张嘴喊那货郎停下:“你那糕,多少一方?”

  谢春酌在外头从不大声呼叫,这会儿在楼上往下喊,声音也不算大,可因着实在悦耳,货郎便下意识停下脚步,扭头往四周看,最后才仰起头。

  这一仰又呆了几秒,回过神,刚刚叫喊着低价大嗓门成了扭扭捏捏的小针眼。

  “女、女郎想要吗?只需十五文钱一方,若要小些,切好的,五文钱即可。”

  谢春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蹙起眉头,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楼来,随后便把木窗往回合拢了些,只余留侧影。

  乌黑的发,瘦削的肩膀,露出来的一点脖颈皮肤白得腻人,叫人望见了,再也无法忘怀。

  货郎险些以为是自己发了梦,看错了,可在街上多站了会儿,还是飘着魂似地进了客栈,找掌柜的说了两句,往楼上去了。

  与此同时,同样被那开了一会儿的窗内人吸引,从而停下脚步的人也回过神。

  这锦衣公子哥“唰”一下展开手里假装风流的折扇,与身旁的小厮感慨:“我还以为家中那位小姐已经算是绝色,却没想到今个儿出来,竟是又遇见了另一绝色,真可谓是绝代双骄啊!”

  不过各有各的风姿,家中那位落脚的小姐生得貌美,气势却凌人,刚刚客栈里那位,可真是一朵雪白昙花,不易见却易折!

  也不知道平越府这两天是得了什么滔天大运,一下子出现两个绝世佳人,不过这也是他赵覃的好运气!

  若是能把这两位佳人其中一位囊入怀中,那滋味……必是妙不可言!光是想想,便如浑身过电,爽!

  思及此,赵覃扭头对自己的贴身小厮吩咐:“你把在玉斋阁买的胭脂水粉和饰品,分一半,去送给客栈里面那位女郎,记得留我的名字,知道不?”

  小厮连连点头,心中却无奈腹诽,就自家公子这风流多情的性子,全平越府哪位有姿色未出嫁的女子没被他献过殷勤呢?

  就算他不说,掌柜的必然也认得出他来。

  赵覃晃开折扇,悠闲地往前走去,小厮则是回头和侍从们分了东西,带着人往客栈跑。

  小厮跑上去时,恰好与店小二撞了个头对头,一旁还有提着担子的货郎,三人互相看了几眼,然后往前走几步,目的地竟都是同一个房门口。

  小厮捂着额头哀嚎两声,骂店小二:“真是不长眼,跑那么快干什么?!”

  店小二认得出对方是赵府公子的小厮,自己得罪不起,瘪瘪嘴,举了举自己手上的头油,“……我给那位公子送东西呢。”

  “什么公子?”

  “公子?”

  货郎和小厮异口同声:“那不是一位女郎吗?”

  店小二茫然疑惑:“什么女郎,你们没走错地方吧?没走错的话,那间房里住着的就是一位小公子啊。”

  话罢,还红着脸补充了句:“生得极美呢!”

  废话,不美,他家公子能叫他送东西吗?小厮暗骂着,一时间竟有点进退两难了,要不还是回去跟公子说清楚了,再看到底要不要送?这些东西可贵着呢!

  小厮埋头苦思,却见店小二与货郎二人争先恐后地到了放门口,他抬头一瞧,就见合拢的门自内打开,里头的人也露出真容。

  有时远看的美人,因为距离的缘故,近看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经验,但面前不远处站着的人并不是。

  小厮盯着看了几秒,见他与货郎以及店小二说话,交易好后,似乎察觉不对,朝他轻轻暼来一眼时,脑子轰的一声,人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飞一般来到对方面前。

  他挤开店小二和货郎,觍着脸自报家门:“女……小公子好!我是赵府公子的小厮,竹文,刚刚我家主子路过,见您犹见仙人,惊鸿一瞥,便想着和您结交个朋友,特地派我来给您送点东西,盼望您闲暇时,可以上府一叙。”

  小厮说完,转身喊那几个搬东西的呆瓜侍从上来,把东西送进对方房间。他想到胭脂水粉,不免有些心虚,但瞧见店小二手里的发油,又觉得或许对方会喜欢,毕竟现在男子也流行敷粉啊!

  就这位小公子的样貌,是男是女也不重要了,若是他能把人带进府里,公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赏赐他呢!

  小厮想着,就突然听见面前人慢吞吞地开口问:“你是说,你是赵家公子的小厮?青州赵家,可是你们本家?”

  小厮点头,“正是。青州赵家主事人是我们老爷的兄弟……”

  话落在这里,小厮登时觉出不对劲来,他惊讶地看向对方,就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表情玩味。

  小厮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是惹出祸事来,可是他从来没听说过老爷和家里人,有认识这样一位小公子啊!这也不可能是某个亲戚吧?

  他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小心翼翼问:“公子认得我家主子吗?还是与我们赵家有旧?”

  “不认识。”

  这位貌美的公子在小厮松口气后,又意味深长地说:“但……很快就会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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