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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155章

  ——竟是定远侯?!

  底下一众幕僚心中一震, 他们虽然只是东宫幕僚,但是皆是在朝廷为官,又是在太孙手底下办事。

  自然对朝堂之上的新贵重臣们如数家珍。

  况且眼前的这位定远侯虽然是新贵, 年纪轻轻便已经位居正三品官阶, 统领京师兵马。

  但其家世显赫,其祖父为当今皇帝陛下的柱石肱骨,位列国公, 即便是如今已经交还兵权,退居家中养老, 在军中威势也难以小觑!

  其外祖母又是陛下的亲姐姐, 正经的皇亲!

  故而这位萧大人的出身可不简单, 乃是实打实的开国功臣之后!

  更何况这位还年少时就被陛下钦点成为储君伴读, 与皇太孙殿下的情谊更深厚一层。

  即便眼下突然随皇太孙殿下来此有些意外, 但是暂且也无人敢当面置喙什么。

  众人只是略微打量了萧明渊一眼, 便转头看向坐在首位之上的宣珩。

  “皇太孙殿下突然召臣等前来,臣斗胆问, 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宣珩抬手将袖中的密折置于书案之上, 随后沉声开口:“孤方才接到密报,沿海一带倭贼犯边, 联合暹罗、真腊、吕宋等数个海外番邦蛮夷小国出兵。”

  “如今漳州泉州等地皆有战事, 泉州守将不足两万, 受七万余敌军围城, 发信求援却连连受阻。”

  “孤眼前的这一封军情急报, 还是有人拼着命秘密呈上来的!”

  底下一众幕僚见皇太孙殿下难得有些沉怒,神情间俱是有些紧绷。

  过了一会儿,有人沉声开口:“臣记得,暹罗、真腊均为我大景邻国, 且与安南之地接壤......”

  “按道理来说,此二地分明距离安南更近一些,便是发兵犯禁,也不当从泉州等地登陆......”

  一旁一位姓林的幕僚摇了摇头:“安南归属朝廷不过数年,民风尚且未曾改化,若单单只是为了挑起战事,侵犯我朝疆域,自然不该如此。”

  “可是......可是怕就怕沿海兵祸之事,非外蛮一时生意,而是......”

  “而是什么?”上座的宣珩沉声开口问道。

  那位林姓幕僚抬首朝太孙殿下一拜:“只怕是有内贼作乱,勾结外邦,意图生事、祸乱朝纲啊!”

  其余众人闻言俱是一惊。

  安南和崖州,均为安南郡王和安顺郡王的封地。

  此二位虽然是陛下的皇子,宗亲贵胄、身份尊贵。

  但是早年却因为触犯陛下龙颜,才被降爵改封,贬去了南边那等偏远之地就藩驻守。

  听闻这二位王爷当初在京城之时,声誉便已是有些不佳,还与眼前的皇太孙殿下有过旧怨。

  就藩之后,朝中也有御史多次参奏两位郡王在封地上目无王法、鱼肉百姓,就连陛下都发过训斥的旨意。

  如今宫中陛下还在病中,沉疴难去......

  说不准还真有可能是有些“内贼”勾结外邦,借机暗通外敌,以此拥兵自重。

  ——倘若真是如此,如若不尽快镇压下去,那京中诸多未曾离京的藩王看在眼中,恐怕是会相互勾结,群起而效之!

  他们这些人都是东宫的幕僚臣属,自然不愿意见到此等可能出现!

  “殿下!臣以为怕是要尽快出兵镇压才是!唯有快速解除漳州泉州之围,再寻出幕后主使加以惩戒,才可杜绝兵祸再起......”

  他话音未落,一旁便有人起身开口驳斥:“林大人说的这些在座的各位又何尝不知?!只是单只是出兵,怕是只能解除一时之困,却不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况且如今虽然是太孙殿下监国,但用兵一事,事关重大,恐需太孙殿下同朝堂之上的众位大臣相商。”

  “此非吾等僚属能左右之事,臣不敢擅自进言。”

  被呛声的林大人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一声!

  见着面前的这位同僚言辞凿凿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心烦!

  他们这些幕僚虽然官位不高,对于朝堂上的决策之事,是有些说不上话。

  但是在座的这些,都是东宫之臣。

  太孙殿下深夜召集他们前来,自然是为了让他们出谋划策的!

  此刻若是不进言,那什么时候进?

  等敌军打到家门口的时候再进?!

  真是不知所谓!

  林大人冷笑一声,开口:“那听小齐大人的意思,是想不出什么可以向太孙殿下献策之言了?!”

  “那小齐大人不若先告退罢!”

  齐明安皱了皱眉,看着身侧的林大人,居高临下开口:“微臣自然有策言要向殿下禀明。”

  他上前一步,朝着皇太孙殿下拱了拱手:“太孙殿下,兵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易动用。”

  “况且如今陛下病重,余下久居京城的藩王殿下们,又即将出京就藩,倘若京城兵力空虚......”

  齐明安沉沉叹了一口气。

  面上极为忧心一般,看向座上的皇太孙:“臣以为防微杜渐为上。”

  “远虑虽然紧急,但兵祸易解,只要朝廷调兵得当,便可迎刃而解,可是近忧......才更该防患!”

  “——臣等附议!”

  此言一出,殿内接连有人出言附和。

  一旁的林大人却皱了皱眉:“齐大人说的防范是何意?!”

  “兵祸再小,动摇的也是陛下的江山,危害的也是我大景治下的子民!”

  “应当立即发兵镇压才是,齐大人如今却避而不谈,反说一些不明所以之言,实在是可笑!”

  齐明安冷冷一笑:“林大人糊涂了!用兵之事自有太孙殿下做主,岂能因为你我之言而随意更改动摇?!”

  “再说,自古以来,汉时有七王之乱,西晋亦有八王犯上,所谓以史为鉴,防范藩王起事之言,臣只是献策罢了!”

  “到底该不该采纳,皆由太孙殿下定夺,尔今日如此疾言厉色,难不成是替人心急么?!”

  “臣也以为齐大人所言甚是!”这时候,一旁又有人开口。

  “削藩一事乃是必行之举,即便是眼下不做,待到太孙殿下继位之时,为江山社稷安定,也要行此良策......”

  一旁的萧明渊缓缓放下茶盏,看向眼前说话的中年人:“这位大人是......”

  “在下周文泰,忝为翰林院侍读博士,暂为太子殿下讲学。”

  周文泰皱了皱眉,看向萧明渊之时神色有几分不善:“萧大人可是觉得在下的话有何不妥?!”

  萧明渊笑了笑:“这倒是没有,只是有些事想要请教周侍读,你同那位小齐大人说要防范,那可有可行之法?”

  周文泰有些迟疑的看向坐上的皇太孙宣珩。

  见太孙殿下面上并无异色,才不动声色地开口:“这......微臣暂且还在参详,不敢妄言,不过,眼下藩王即将出京就藩......”

  周文泰抬首看向宣珩,颔首道:“依微臣愚见,为防范诸王暗中勾结,怕是要延缓就藩的时辰,至少要等待战事平定才好!”

  萧明渊未置可否,又问:“那如今沿海兵祸,周大人可有解围之策?”

  周文泰皱了皱眉,沉声道:“如今陛下病重,京中兵马怕是不宜调遣太多。”

  “而且远水解不了近火......臣以为,朝廷可以暂且调遣节制地方兵马镇压兵乱。”

  萧明渊笑了笑,继续问道:“那倘若地方兵力无法及时调配该当如何?”

  “地方守将离城救援,粮饷筹措该如何安排调度?”

  “倘若救援未能成,反倒敌军攻占守城,到时候是否该以有失论罪?”

  “还有......”萧明渊垂眸,“周大人说延缓就藩......”

  “那要拿什么理由,可以暂且让朝中藩王毫无异议,继续滞留京中?”

  “倘若有亲王大人们请求就藩归国,太孙殿下又应当如何自处?”

  周文泰脸色沉了沉,面上随着萧明渊的发问,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更难看!

  “萧大人此言,有些杞人忧天了吧!”一旁的齐明安心下冷冷一笑,站出来替人帮腔。

  “如今太孙殿下监国,命藩王留在京中乃是名正言顺之事,又何须什么理由?”

  齐明安冷声道:“萧大人虽然是太孙殿下伴读,但是常年在军营之中混迹,怕是不大清楚朝堂之上的事情。”

  “藩王们如狼似虎,一个个皆有觊觎皇位之心,倘若放他们去封地之上就藩,万一在地方上拥兵自重,勾结外贼,今日之事,岂不是他日会再次祸起萧墙?!”

  “如今陛下重病,正好借着孝道之言留藩王驻京,待到太孙殿下登基之时,才好一一剪除,以绝后患——”

  萧明渊挑了挑眉,看着齐明安的眼神流露出几分讥讽。

  ——剪除?

  真当如今朝堂之上的这些个藩王都是吃素的不成?!

  别说是秦王、晋王这些当初跟随陛下打过天下的年长皇子。

  就是年轻一些的,哪一个不是同京中的文臣武将有往来联姻?!

  他们在朝堂之上经营的年岁,甚至比他和自家太孙更久远,岂能随意任人宰割?

  萧明渊哂笑道:“倘若将诸王留在京城之中就能永绝后患,那就不会出现齐王、赵王等人谋逆一事了!”

  年前齐王、赵王被皇帝发落,母族妻族借被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两王如今也被削去王爵之尊,圈禁于宗人府。

  虽然明面儿上当时皇帝只是以“犯上”作为理由,但是暗地里谁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齐明安一时语塞,脸上也忍不住有些发黑。

  半晌才忍不住急声辩解:“齐王和赵王乃是悖逆之流,才会行此险招。可京中其余诸王亲眷俱在,如何敢逆行倒施?”

  “倘若他们真有谋逆之意,在京中尚且还会投鼠忌器,可以秘密处置,真要回到封地拥兵自重,怕是才难以镇压!”

  萧明渊闻言却是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此人虽然有几分辩才,言语间偷换概念很有几分说服力。

  可是出口的东西,却几乎都是假大空的设想,甚至根本未曾考虑实际,简直如同纸上谈兵。

  的确,谋逆乃是犯上作乱、株连九族的大罪,一般人自然不会轻易而为之。

  可是真要想谋逆,别说是亲眷子嗣,就连自己的命都拿来驳了,妻儿老小更是置之度外了。

  哪里还有什么投鼠忌器?!

  到封地上拥兵自重是反。

  在京城之内勾结武将,逼宫矫诏就不是反了?

  拿本来就没有什么约束力的东西,去逼迫一个反贼......

  呵呵!简直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这样的法子,只有对老实人才有用。

  可是倘若把老实人逼急了,人家回过来反咬你一口,那只能算是活该!

  楚王如今正等着一个“威逼老实人”的理由呢!如此胡乱而为之,不是授人以柄么?

  到时候人家难不成还真能随意让人宰割?

  勾结其余藩王,联合逼宫......

  ——多得是法子生事!

  萧明渊随意一笑:“难以镇压?如何会难以镇压呢,方才周大人不是说......让地方兵马节制么?”

  “这样的小事,小齐大人实在是不必太过操心!”

  一旁的林大人也讥讽一笑:“对啊!既然周大人同齐大人都觉得不必急于用兵,等逼反了京中的诸位藩王,到时候再来想法子解决此等‘远虑’才好呢!”

  他实在是看不惯此二人一唱一和的样子。

  皇太孙殿下一向宽仁待下,颇有善待宗亲臣属的贤名。

  如今陛下不过是重病,诸位藩王皆为太孙殿下亲王叔,具为宗亲长辈。

  挑拨太孙殿下同诸位藩王的关系,那岂不是意图败坏储君圣誉清明么?!

  若非师出有名,这种鬼蜮伎俩能有个屁用!

  齐明安脸色一黑,旁人便也罢了!这姓林的说了这半天,除了一句“出兵镇压”,什么有用的策论都没说出来。

  ——还有这位定远侯!

  齐明安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这些文人向来看不来武将的粗鄙之气。

  “所谓上兵伐谋,臣不过是为太孙殿下献策罢了,能用计策不费一兵一卒定下输赢,又何必动用兵马?”

  “萧大人是武将,自然想要出兵伐逆,建功立业。可是皇太孙殿下乃是以文治下,岂能贸然言及出兵?”

  齐明安看向萧明渊,冷声开口诘问: “萧大人既然曾为殿下伴读,一切当为殿下之利益为先才是,怎可为己身虚荣,而至殿下于不顾?”

  话说到此处,别说是萧明渊,就连宣珩听着都觉得着实有些古怪和离谱了!

  可那齐明安却仿佛没瞧见一般,自顾自的起身,朝着首座之上的皇太孙殿下一拜。

  “太孙殿下——”齐明安沉声道,“臣方才便想要谏言,今日问策之事,本为太孙殿下与东宫臣属之私。”

  “这位定远侯萧大人到底久在朝堂之中,与朝中的诸多官员和王爷具为旧相识......”

  齐明安冷笑着意有所指的开口:“想必有的时候,听臣等同太孙殿下说话也觉得不大中听,还请殿下三思才是!”

  萧明渊忍不住气笑了,一时竟然没来得及立刻出言反驳。

  可是上首的宣珩听到此言,却觉得实在是刺耳!

  “好了——”太孙殿下沉声轻呵。

  他看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萧明渊,沉声开口:“明渊自幼为孤之伴读,乃是孤的左膀右臂。”

  “今日探讨泉州等地兵祸之事,孤王亲自请定远侯前来参详,自当允他畅所欲言。”

  语罢,宣珩轻扫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继续开口:“孤与明渊亲如兄弟,不但是今日这一回,便是日后定远侯在这东宫之内,也该是自己人不可见外。”

  “尔等既见了,当多加尊敬,莫要刻意不敬!”

  此言一出,齐明安和周文泰等一众相熟的幕僚,神色俱是一惊。

  皇太孙殿下向来虚怀纳谏,对他们这些幕僚臣属也未曾有过疾言厉色之态。

  今日却如此维护这位定远侯,还这般交代......

  众人一同朝着座上的皇太孙殿下唯唯应诺。

  心下都不约而同的思忖,这位“萧大人”看来是有几分能耐,连太孙殿下都如此倚重偏颇!

  萧明渊闻言忍不住微微勾唇。

  他家太孙殿下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刻意偏私......也算是替他出气了。

  他心情大好地看向底下的幕僚,就连那两个看着有些碍眼地蠢货,看着都没那么影响他的心情了!

  “太孙殿下所言即是。”萧明渊慢条斯理地开口笑道,“当务之急,是解决沿海一带退兵之事,不知道这位小齐大人还有周大人,有没有什么良策退兵?”

  齐明安通周文泰脸色齐齐一黑,不情不愿的站出来。

  他们为官之前,皆为南地学子,虽然没有领过兵,倒也简单读过一些兵书。

  用兵之事虽然不大精通,但是纸上谈兵一二句倒也不难。

  只是周文泰还好,年长一些,言语还算是沉稳。

  那位“小齐大人”却实在是一个人物,昏天黑地谈了几句,竟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擒贼先擒王,臣以为,不若暗地派人先去安南等地,将安南郡王通安顺郡王,借由陛下病重需要侍疾尽孝,秘密召集回京。”

  齐明安沉声道:“倘若对方不曾反抗,那便先将二位王爷留在京中,秘密监视起来,再解决南地兵祸。”

  “倘若两王意图反抗,那此事便可认定与对方干系甚重!”

  “——此时应当立即出兵拿人,再押回京中,只要无人幕后操纵,兵乱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

  萧明渊身形顿了顿,抬首与座上的宣珩对视一眼。

  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来,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以为这是良策。

  ——还是他本身确实……有些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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