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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宫叔?宫叔?!”

  宁箫喊了好多声, 直到嗓子咳了血,都没能听到宫忱的回应。

  这个入口是单向的,一旦出来就不能回去了, 她没办法进去找他。

  她不明白, 都到了这里,人间就在眼前了, 为何宫忱迟迟不肯上来, 等了好久,好久,才失魂落魄地将绳子收上来。

  当啷,有什么东西铿锵碰地。

  宁箫怔然看去——只见绳子末端,绑着一个带血的金冠。

  ——

  “说、话。”

  由于被白王掐断了腿骨, 甫一落地,段钦便跌倒在地,弓身抱着软绵绵的右腿, 痛得浑身不住痉挛。

  白王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他这幅狼狈的模样:“说话啊, 段清明。”

  “我不是在吓你,你不喊宫惊雨来救你, 我真的会宰了你,明白吗?”

  “…………”

  “哑巴了?”

  白王蹲下,不轻不重地将手搭在了段钦的另一条腿上:“要是,两条腿都被打断的话, 以后就只能趴着走了。”

  “我不介意养一条小狗玩,你可想好了,还不求饶, 嗯?”

  段钦身体一抖,仍然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很好,既然如此——”

  “白王。”

  就在这时,白王的脑海中终于响起了宫忱无波无澜的声音:“你在哪?”

  “差点以为这招对你不管用了,”白王轻吐了口气,嘴角勾起一点寡淡的笑容,“宫惊雨,明镜台等你。”

  “好。”

  “好个屁好!”段钦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宫惊雨,老子不要你救!我他娘宁愿死也不想被你救!!给老子滚!!”

  “那你现在就去死。”

  “…………”

  段钦神情一僵。

  “你现在就去死,去见你娘,”宫忱冷冷道,“跟你娘说你宁死不屈,为了指甲盖点大的自尊连命都不要了,真是好生厉害,好生清高,呵呵。”

  “…………”

  “另外,麻烦你去死之前,给我记住两件事情。”

  “第一,我不介意给你收尸。第二,我未必有命过来。”

  “三天之内若我没来,你就当我再也不会来了吧,你……自行入土为安吧。”

  说完,宫忱那边便再无动静。

  段钦怔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双目变得通红,不知悲愤还是如何,一拳接着一拳砸向地面。砰!砰!砰!

  砸到第三下时,白王忽然从身后牵起段钦血肉模糊的右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掐断段钦的右腿,可碰着段钦的手时,动作竟然有些温柔。

  “他这么对你,是不是很委屈,这是第几次了,你上赶着来帮他,他却不把你放在眼里?”

  “谁委屈了?给我闭嘴!”段钦喘着粗气,像是被激怒了,不自量力地将另一拳狠狠砸向他。

  “就你这三脚猫的拳法,”白王轻轻拦住他的拳头,低低嘲笑,“以前你能打到我,都是我让着你的。”

  他还打过白王??段钦眼睛倏地一缩,悚然道:“什么意思?你是谁?”

  白王的面具歪了歪:“你猜猜?”

  “我猜个屁!少说些有的没有,我就没见过你这丑东西!”

  “……我丑?”

  “丑、东、西。”

  “呵呵……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把面具摘了给你看吗,”白王眯了眯眼,并不上当,“段清明,你现在好像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说着,将段钦摁趴在地上,啪!!的一声,不知打在了哪里。

  段钦只愣了半秒,旋即一副遭受了天打雷劈的模样,捂着后面大吼:“你干什么啊你?!个恶心玩意!死变态!脑子有病吗!”

  白王不语,一边用修为压着他,把他的手拨开,一边重重落下第二巴掌。

  啪!!

  “有种你放开老子!跟老子打一架!你大爷的……啊!!”段钦惨叫一声。

  他浑身发着抖,但就是不求饶,眼睛充血恨不得咬死白王,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再被打一下,他的精神就会崩溃。

  他没想害宫忱的。为什么每一次都会变成这样,每一次!定道那次是,惩恶台那次是,现在也是!

  【那你现在就去死】

  这是这辈子宫忱对他说的最狠的话。

  委屈吗?!崩溃吗?!

  不,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个戴着面具十恶不赦的鬼王,无论说话动作,都给他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根本不需要摘下他的面具,似乎就能看出他是谁。

  可又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几欲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哭了?”白王动作一顿。

  段钦屈辱地趴在地上,好半晌,嘴唇颤抖地张了张。

  【你现在就去死,去见你娘】

  【跟你娘说你宁死不屈,为了指甲盖点大的自尊连命都不要了,真是好生厉害,好生清高】

  他不是傻子,并非听不懂宫忱的言外之意,倘若,倘若这个鬼王真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变态,他态度不会这么强硬。

  可万一呢?

  “丑东西,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段钦的牙齿都在发战。

  “杀了我。”

  “…………”

  万一,那面具后面,就是段钦无论如何也面对不了的一张脸……

  漫长的死寂过后,白王没再打他了,长吁一口气,像是妥协了般。

  真的是他?段钦脸色唰地惨白。

  可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白王毫不怜惜拽起一条腿,像个破烂木偶,被硬生生拖着往前走,几米,几十米,几百米。

  刺啦——

  不,不是他。段钦后背传来锥心的擦痛,皮肉不知磨去了多少,心脏却稍稍落回胸膛,这才咬了咬牙,边抽气边道:“喂,你堂堂鬼王,不过被说了两句,就这么恼羞成怒了?”

  “你、你就算要杀我,也应该等宫忱来了再动手吧,现在要、要干什么?”

  白王没有回头,也不回答他的话,淡淡的声音自顾自从头顶传来。

  “你知道吗?”

  “他本来可以跑掉的,那样的话,我就完蛋了,但真是多亏你的出现,现在该完蛋的是你,你们。”

  “所有人。”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你活着,我要,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

  “你见过无间吗?”他说着,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一个黑黢黢的深渊面前,低着头,“我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深渊里冷彻的风,席卷着无穷无尽的恶鬼的嘶嚎声来到段钦的耳边,段钦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不停地想往后蹭。

  白王却一把将他拎起,悬至深渊之上,灰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

  “你也试试,能不能爬出来。”

  “不……不要……我怕鬼的啊……”段钦拼命摇头,已经顾不上嘴硬了,脸上全是煞白的惊恐,泪水也跟着下来了。

  “我知道。”丢下这句话的同时,白王冷漠地将段钦扔了下去。

  “我不……柯岁!柯元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王瞳孔剧烈一缩,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段清明!!!”

  “…………”

  没有人回应他,就在刚才,段钦已经被无间深渊吞没了。

  白王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衣决猎猎作响。

  良久,他扯开面具,一跃而下。

  ——

  去星山巅,雪似鹅毛,风催人倒。

  噔,噔,噔。

  宫忱一身黑衣染作了白,长发散乱,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最后的狠话放完,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身体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一只冻成紫黑的手凭借求生的本能抓住了悬崖上的乱枝。

  身体在风雪中悬荡,另一只手试着去摸索山壁,想找借力点上去——直到此时,宫忱表情依旧毫无波动,像冻僵了似的。

  他听着树枝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胸膛里却一片死寂。

  然后树枝折断了,他掉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砸下来,声音却不怎么大。

  ——因为山底是软的。

  柔软的白雪和底下连绵的暗红尸块托举着宫忱。

  他动弹不了了,眼睛动不了,在掉下来之前就冻坏了,大抵是骨头全部摔碎了的缘故,身体也动不了,而山底灵力和阴气稀薄,他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只能这么干躺着——也可能是趴着,他不知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听到周围传来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也许是听觉也受损了。

  “哎哟,又掉下来一个死鬼。”

  “男鬼女鬼?”

  “应该是个男鬼。”

  “长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丑的嘞,不过他身上的味道怪好闻的。”

  “什么味道?”

  “不知道,感觉很久以前闻过。”

  “我也闻闻——哇啊,确实好闻。”

  “我也来我也来!”

  “…………”

  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时辰了,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但是对于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宫忱来说,并不吵闹。

  突然,有一个声音激动地大叫起来:“是他!!!我们失散多年的朋友!!!”

  “…………”

  一片呆滞的安静后,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认出了他。

  “啊啊啊啊!!!这个小混蛋竟然还好好活着!!!”

  “你都多久没来陪我们玩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呜嗷呜嗷呜!!!!!!!!”

  宫忱:“…………”

  他现在觉得吵了。

  。

  想起来了,他幼时是和鬼交过朋友,但是过去了二十多年,早已不记得它们的模样了,甚至忘了是在哪里认识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等宫忱攒了些力气勉强能说话时,那群鬼友已经安静了很多,不知是不是为宫忱现在的模样感到伤心。

  “我们好多年前就在了,”它们说,“赤斫把前任鬼主的追随者都关在这里,整座山底下都是呢,你要是掉得偏些,就会见到别的鬼了。”

  “被关了二十一年?”

  “我数数啊——”

  也不知是怎么个数法,少顷,它们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正是,二十一年。”

  宫忱沉默。

  前任鬼主是二十一年前消逝的。那年也正是宫忱家里遭遇变故之时,之后他便再没见过这群鬼友了,不成想它们从那一年起就一直被关在这雪山底下。

  宫忱不禁有些难过,轻声道:“他都死了,你们还追随他干什么。”

  话落,周围突然陷入了死寂,仿佛是在为谁哀悼一般。

  “抱歉。”宫忱觉得太安静了,忍不住说,“你们谁能帮我把骨头拧回去吗,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还是一片死寂。

  正当宫忱怀疑方才听到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才有鬼低声开口。

  “我们碰不到你。”

  碰不到?莫非是我肉身摔了个稀碎,只剩下魂魄了?

  “我们,都快消失了。”

  半晌,宫忱眼睫微颤,感觉到了喉咙发声的艰涩:“为什么?”

  “这里的阴气太少了,撑不下去啦,半个月前小木头突然就没有了………你应该不记得它了,它在你小时候给你摘过柿子吃………哎,总之,对不起啦,我们都帮不了你。”

  宫忱抿了下嘴唇,不知道说什么了。

  它们好像并不在意明天会不会消失,继续跟他聊天。

  话题很无聊,比如这个月掉下来几只鬼,它长什么样,男的女的,美不美,丑不丑,再比如它们每年都会种一棵柿子树,现在已经有二十一棵了……

  真的很无聊。宫忱知道,它们二十一年,每天都在聊同样的话题。

  在他没掉下来之前,它们可能比睡着了还安静,因为已经聊无可聊。

  它们也许早就不想说这些东西了,但是因为宫忱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它们才忽然变得那么吵。

  ——只是为了让宫忱好受一点。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宫忱费力地掀开了一线眼皮,想要看看它们。

  至少,在这些家伙消失之前,他要重新记住它们的模样。

  但是眼前一片漆黑。

  “这儿没有光吗?”他问。

  起初还是没有鬼回答他,它们很会自言自语,但是一旦被人问话,就要茫然一会,好像在奇怪怎么会有人在说话呢,发现是宫忱后,才认真地回答。

  “有光的。”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一大堆。

  “去星山是整个鬼界中跟人间最像的地方啦,人间的光是什么颜色的,这里就是什么颜色的。不像其他地方,一天到晚都是血红血红的。”

  “说到这个,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去星山吗?”

  它们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个劲地偷笑:“那是因为前任鬼主就是在这里遇到他的妻子的。”

  “他的妻子跟他说,走,我带你去看星星,然后他就跟去人间啦。”

  “再后来他们在人间成亲生子,回到这里种了好多好多的柿子树。”

  “你看,那一片都是呢。”

  “…………”

  “小混蛋,你怎么了?”

  宫忱双眼无神地看着它们,轻叹道:“本来还想看看你们的,但我……”

  原来不是没有光,只是他看不到了。

  “我应该是瞎了。”

  。

  骨骼一点一点长好的过程,对宫忱而言其实没那么疼,但若每时每刻只能感受得到这个,还是有些难熬。

  为了防止白王以为他跑了,他还试图用传音联系对方——之所以何时何地都能传音,还是柯岁在做这个假肉身的时候,特意在宫忱灵台里滴了一滴他的血。

  可不知怎的,白王那边也音讯全无,就这样熬着熬着,两天就过去了,五感是恢复了,身体依旧很难动弹。

  到了第三天,就在宫忱半梦半醒间,被鬼叫声嚷醒了。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别吵,”他嘟哝了一声,然后脑子一个激灵闪过,醒了,“有活人?!!”

  “对!活人!捡尸人!”

  “捡尸人……”宫忱飞快问,“就是被雇来鬼界,带回雇主亲人尸魂的人?”

  “对对对,”鬼友们比他还要激动,嗷呜嗷呜地叫,“天哪,这种人五年都遇不上一回,真是老鬼主保佑,太好了,可以让他帮忙带你出去!”

  “我冒昧问一句,”宫忱觉得它们高兴得太早,道,“你们有钱吗?”

  “没啊。”

  “我也没钱,所以人家凭什么带我走呢?”

  “………”鬼友们弱弱地说,“那怎么办,你求求他呗?”

  宫忱忍不住笑了笑,道,“好,我求求他。不过,先不急,你们帮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小心一些,不要被他发现。”

  片刻后,腿脚快的已经看完回来了。

  “是个老人。”它得意道。

  老人?宫忱微微一怔,“还有呢?”

  “还有……”它绞尽脑汁地形容,“穿红衣服,挺高,清瘦,长得……唔,感觉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没了。”

  “谢谢,下一位。”

  “我来补充,他穿的不是红衣服,只是翻了太多尸体,衣服就被染红啦。还有,他翻的大多是男子尸体,所以,他在找的是一个男人。”

  “很好,再下一位。”

  它们一言一语,宫忱脑海里对那个捡尸人有了大概的描摹,并在记忆里抠搜了一圈,没有对此人的印象。

  只要不是仇人,就好办了。

  就算自己在人间臭名昭著,可毕竟容貌尽毁,哪怕对方听过他的名字,也应当认不出他。

  可以赌一把。

  宫忱于是道:“替我引他过来。”

  “…………”这么关键的时候,鬼友竟然又开始跟他玩沉默。

  “不用引了,”好几秒过去,才有鬼紧张兮兮地在他耳边说,“他好像,往这边走过来了。”

  “不对。”另一只鬼同样紧张兮兮地在他另一只耳朵边说。

  “不对什么?”左右非人,宫忱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是——”

  “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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