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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徐赐安本以为自己遭到了绑架,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没有因此松了口气。

  一切都是陌生的。

  时节,衣裳, 身上的伤口, 还有身边的人。

  尽管过去他也曾一个人在偌大的宅子里生活,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仿佛突然置身苍苍大海, 心绪沉沉浮浮,内心如此不安。

  是现实吗?

  还是幻境呢?

  神经一直紧绷着。

  戒备,心烦,茫然。

  可当邱歌说出宫忱这两个字时,他好像突然抱住了一根浮木, 不由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这是真的。

  至少他记得这个名字。

  可他刚才把符给撕了。

  徐赐安咬了咬唇,又一点点弯下腰,将撕毁的符捡了起来。

  “这个, 可以修好吗?”

  他轻轻问。

  邱歌没说话,摇了摇头,有点儿不能理解为何公子突然放松了许多。

  徐赐安眼睫微垂, 并不强求:“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一个人待会。”

  “可以修好。”

  这时,一道徐赐安异常熟悉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徐赐安蓦然抬头,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欣喜:“娘亲!”

  “我刚去找了你小时候的衣裳,这是你最喜欢的一件。”

  李南鸢走近, 拿着件紫裳在他身前比划,感慨不已:“没想到还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这件徐赐安当然认得。

  他正要去抱衣裳,半途又犹豫了一下, 先把手里黯淡无光的符拍拍灰,然后递给娘亲看。

  “都这样了,真的还能修好吗?”

  “当然了,”李南鸢蹲在他面前,笑了笑,“你抱一下娘亲,娘亲就可以做到。”

  徐赐安愣了愣。

  李南鸢很少抱他,大多数时候她身上都沾着洗不掉的血气和魔气,不愿让孩子靠她太近。

  半晌,他小声说:“娘亲,可是我身上有血,没关系吗?”

  李南鸢一怔。

  下一秒,她主动抱住徐赐安,灵力温柔地包裹住他的背,温声说:“没关系。赐安,再睡一会吧,醒来就不疼了。”

  徐赐安无法控制地闭了眼,在她怀中沉睡过去。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邱歌这才忍不住问。

  抱着儿子放到床上,李南鸢轻轻拨开他背上让血浸透的衣裳:“我给他用了轮回丹,本以为只是身体变小,不想记忆也回到了过去。”

  “轮回丹?”

  邱歌恍然:“原来如此,我听修叔说过,这是一种补精血的灵丹,但副作用很大。夫人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有副作用的丹药呢?”

  李南鸢凝视着着这幼小身体上那狰狞的伤,心脏隐隐发疼:“不只因为它起效最快,我亦存了私心。”

  “赐安年幼时,我在各地除魔,他爹则忙着徐家家主的考核,夫妻二人能陪着他的时间都很少。”

  “换作其他家的小孩早就要闹了,他却从来不曾因此跟我埋怨过。”

  “久而久之,我便以为,他生来就是如此,淡漠亲情。”

  “可后来有个人跟我说——”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生来就喜欢独处,他也想要像寻常人家的小孩那样,拥有一个热热闹闹的家,哪怕只有一天。”

  “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赐安他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个人坚持了很久。”

  “也寂寞了很久。”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谁这样觉得过,包括他的爹娘。

  除了这个人。

  邱歌隐约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似乎也理解了为什么徐赐安会为了复活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徐赐安背上的伤口在天人境极其纯净的灵力下缓缓愈合,结痂。

  “那样的日子,我给的太少了。”

  李南鸢的声音有些苦涩:“所以我想,如果有机会回到他小时候,至少要尽力去弥补一些。”

  邱歌干巴巴地安慰她:“夫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像我的爹娘,从一开始就不要我了。”

  “傻姑娘,”李南鸢起身,也抱了她一下,“你记住,每个父母将孩子带到人世,都是满怀期待的,除非身不由己,怎么舍得让你受罪。”

  “乖啊,夫人把你当女儿一样,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好。”邱歌仰头笑了。

  ——

  另一边。

  轰隆。

  宫忱去往凤鸣城的途中,因为分心差点在半空中让雷给劈到了。

  险险躲开,急坠而下。

  挂掉了十几根树枝才落了地。

  风急雨斜,细细密密扎在身上,他只扫开身上的残枝败叶,低着头,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传音符。

  几乎要将这符给盯穿了去。

  他没听错吧。

  这小孩说自己是谁?

  徐赐安?

  可能吗?

  语气是有些像,至于声音……若是不往这方面想还好,一旦将徐赐安和刚才那个声音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种事。

  宫忱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体内阴气躁动,眸仁愈发黑沉。

  当初不该那么轻易被徐赐安哄睡觉的,不明不白地放他回了凤鸣城。

  如今看不见人,又联系不上,还闹了这么一出,他真的……

  “要疯了。”

  “师兄,再等我一日。”

  沙哑地对着传音符低喃一句,宫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土,继续全力在暴雨中赶路。

  ——

  雨一直从邺城下到了凤鸣城,整个下午天空都灰蒙蒙的。

  到了夜晚,凤鸣城的雨先停了。

  街上灯盏五光十色,次第亮起,戴着面具的行人摩肩接踵,空气潮湿却又不失温暖。

  而徐家则远离闹市,隐居在一座少有人来打扰的灵山之中。

  推开窗户,月辉洒了进来。

  徐赐安已经转醒,从李南鸢口中得知了自己生病的事情。

  “所以,为了补回三十年的精血,你一共要经历三次轮回,每次轮回身体都会在不同年岁之间变换。”

  “那我的记忆呢?”徐赐安已换上了那件幼时最喜欢的紫衣,玉冠束发,端坐在桌上。

  “会恢复的。”李南鸢舀了一勺重新温过的药汤,喂到他嘴边,“不要担心,每天都会恢复一些。”

  徐赐安“哦”了声,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说:“娘亲,我自己来吧。”

  李南鸢笑了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偷打翻掉一些。放心,不苦的,娘又放了很多糖。”

  放了糖的药,不是更难喝吗?

  看着李南鸢的笑脸,徐赐安终究把话连同药一起咽了下去。

  “是不是不苦了?”

  眉毛古怪地翘了翘,被徐小公子迅速压平,若无其事地回道:“嗯。”

  李南鸢喂完了药,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笑吟吟的:“想必再过两日,你就要变换到少年时期了,我已让人用天心蚕定做了两套能贴合身体变换的衣裳,明早送来,这样就不必担心衣服会突然不合身的问题了。”

  徐赐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衣,这么多年过去,色泽依旧如新,袖口的紫金花瓣漂亮极了。

  “那这件衣服,娘到时候继续帮我收着可以吗?”

  李南鸢捏了捏自家儿子依依不舍的脸蛋,自然说好。

  徐赐安有点儿不习惯,脸颊绷得紧紧的,但并没有躲开。

  “对了,娘亲,”他若无其事地提起,我的符呢,是不是还没修好?”

  “修好了,”李南鸢好像也才想起来似的,一拍手掌,“但落在娘房间里了。你要是不急,明日再拿给你?”

  徐赐安微抿着唇:“不是很急。”

  “那就明日再给你。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娘先回屋了。”

  “……嗯。”

  李南鸢数着,一步两步三步……第五步就要拐出大门的时候,徐赐安叫住了她。

  “等一下。”

  “怎么,还有什么事儿?”

  “那个,”徐赐安憋了一会儿,闷闷道,“我送送您吧。”

  “用不着,我两秒就能到。”

  徐赐安终于忍不住道:“既然这么快,为何非要明日才把符还给我,明明不耽误……”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南鸢笑得发抖的后背。他明白过来什么,立马不吭声了。

  李南鸢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把符掏了出来:“我不这么说,怎么会看到我儿这么可爱的一面。放心,娘已经跟宫忱解释了你变小的事,你俩之间应该没误会了,别再乱撕了啊……诶呀,别推娘嘛,娘自己会走。”

  徐赐安一只小手抢过符,另一只手推她,把李南鸢搡了出去。

  李南鸢还以为他有多生气,结果这孩子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轻轻飘出来一句:“娘亲,晚安。”

  李南鸢笑了笑:“晚安。”

  她替他合上那道缝,在门外站了良久,方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

  徐赐安扑到了床上。

  背后的伤口还有点红肿,但不妨碍他心情好,滚了两滚,最终趴在枕头上面,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真好。

  娘亲抱我了。

  若是真的就好了。但即便是梦,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何必不安。

  只是心中尚有一丝遗憾,怎么偏偏忘了元宵那日的记忆。

  又不能直接去问爹爹。

  娘亲说了,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瞒着爹爹的,所以暂时不要跟爹爹见面。

  那唯一还记得那日的人,就剩你了,小哭包。

  徐赐安低着脑袋,看着传声符。也不知娘亲是如何做到的,上面竟然一点裂痕都没有。

  “就直接问吗?”他有点儿犹豫。

  毕竟,他只认识四岁的宫忱,又不认识二十五岁的宫忱。

  要怎么和这个宫忱相处呢?

  因为突然被打断了,邱歌没有说出他和宫忱现在的关系,他也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

  徐赐安很了解自己,他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因而宁愿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愿让不喜欢的人照顾自己。

  如果有人能在他身边待过一年,那他一定对这个人还算满意。

  更何况整整二十一年。

  正愁怎么开口,手中的传声符就哗然一亮,自己送上门来。

  徐赐安眼睛微微一亮,等了两秒,然后将灵力送了进去。

  “师父,我方才忘了问,师兄小时候有什么喜好吗?”

  白天听到的声音再次出现,只不过少了冷漠,多了几分紧张。

  徐赐安想了想,尝试模仿李南鸢的声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其实他的拟声学得不是很好,稍微认真听就会发现不对,但宫忱完全没注意到,苦笑道:

  “我反省了下,白天我说话的语气好像有点凶,万一他生我气,明日不想见我怎么办,我得提前准备一下。”

  徐赐安一愣,说:“我不生气。”

  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对面猛地反应过来,立时传来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似的。

  宫忱扶着树,又吓又喜,竟一下子结巴了:“啊,师、师兄,是你!我不知道是你,我、我是说白天的时候,害你摔了,疼不疼?”

  当然很疼,当时动了怒是真的,但现在不生气也是真的。

  大概因为,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徐赐安撑着下巴,不太在乎背后的原因,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我还是他的师兄。

  这么怕师兄啊?

  白天还那么气势汹地威胁他,现在连说话都捋不直了。

  没等徐赐安回话,宫忱又扶着被树撞了的额头,颇为懊恼:“不对,你这时候还没拜师,也不认识我,我该怎么喊你。”

  “直接叫你赐安,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徐赐安小脸一皱:“什么?”

  宫忱一下听出了他的不高兴,连忙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叫了,等我们熟一点再说。”

  “你觉得我们不熟?”

  宫忱哑了哑。怎么不熟,都能睡一张床了,但总不能跟小孩子说这些吧,讪讪道:“我们以后会很熟的。”

  什么意思?现在不熟?

  徐赐安垮了脸,隐隐猜到什么。

  “那你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宫忱记得很清楚:“十三年前。”

  放屁。

  明明是二十一年前。

  他果然忘了。

  徐赐安牙齿轻轻磨起了颊肉,有点儿想把符卷起来扔出去。

  “回想起来,”宫忱不知道他生了气,还不自觉地笑了笑,“那大概是我迄今为止最走运的时候。”

  ……这是什么话。

  算了,不跟他计较。

  徐赐安揉了揉耳朵,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举起这张符,决定再给宫忱一次机会。

  他仰着头说:“你再想想,二十一年前的元宵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的记忆刚好停在那天之前,说不定那天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我想不起来。”徐赐安顿了顿,轻声问他,“你也不记得了吗?”

  徐小公子嘴角挂着一抹笑容,心想,提示得够明显了吧,记性再差都该想起来了。

  对面却沉默了好久。

  像个笨蛋一样。

  久到徐赐安都以为这符是不是被自己太用力给捏坏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笨蛋终于出了声,但嗓音喑哑异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徐赐安目光微微一亮。

  “二十一年前的正月十五,是我爹娘的忌日,也是我人生中——”

  “最糟糕的一天。”

  啪嗒。

  符纸从手中掉落,轻轻砸落在徐赐安的眼睛上。

  “对不起,我本来不该把不好的情绪传给你的,”宫忱低声说,“但我已经决定,以后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你了。”

  “我怕我瞒你一件,你便瞒我十件。我不想你受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像如今这般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徐赐安扭头,将脸埋在枕头里。

  “是不应当现在说,也许你变回来后就不记得了,”宫忱自顾自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再说很多遍。”

  “这个,重要吗?”

  徐赐安终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符大声道:“以后的徐赐安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难过,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难道你不应该怪我逼你回忆起那种伤心的事情吗?我连那天是你爹娘的忌日都不知道,我还以为………”

  “我………”

  徐赐安声音一颤,忽然小了下去:“我不该问的,对不起嘛,宫忱。”

  原来他满心期待的日子,已经是别人过去里最黑暗的一天。

  那么,把他忘了也很正常。

  人在伤心的时候,总要舍弃一些不重要的记忆。

  徐赐安能理解的。

  ……能理解的。

  听到这声几乎哽咽的道歉。

  宫忱心脏骤停。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哭。」

  「不然……哄不好你怎么办。」

  混乱的大脑中莫名其妙出现这么两句话,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也不记得是何时。

  却如此感同身受。

  “你别哭,别哭啊,”宫忱双目瞬间充血,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他身边,为什么离他那么遥远,“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怪我,都怪我,我明天就来找你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好不好,求你了,不要哭了。”

  我竟然发出了哭腔?

  怎么可能?

  徐赐安脑中嗡嗡作响,在眼眶发热的瞬间就重新埋进枕头,像要把自己捂死在里面。

  “我没有哭,我是在生气。”

  “你说了你不生我气的。”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不要气了好不好?”

  “你别管。”

  “好,我不管,既然你不生我的气,明天就会见我的对吗?”

  “我不要见你。”

  都丢死人了。徐赐安攥紧小手。

  宫忱说:“是我想见你。”

  “……不要见你。”

  小手松了松。

  “那我偷偷来,”宫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只要别让人把我赶出去就好,行不行?”

  “………”

  徐赐安抬手捂住耳朵,第一次因为无计可施而感到委屈,含着泪说:“我都说了不要。”

  “宫忱,你长大后怎么这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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