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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宫忱能感觉到心跳如擂鼓般。

  一声比一声重。

  “谢谢你, 小鬼。”

  他神情迅速焕发神采。

  “我要上山了。”

  “可是天都黑了,”小鬼眨了眨眼睛道,“而且你才刚下来, 这样不是白走了一趟吗?”

  “天黑了还有月亮, ”宫忱低头冲它一笑,“何况我也没有白来啊, 能遇见你我很高兴。”

  “我、我也很高兴。”

  小鬼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只是把脸上沾的草摘下来,又塞进嘴巴里,堵住自己的嘴,干巴巴地道。

  “再见。”

  宫忱看着它,少顷, 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几步,在它面前蹲下。

  他朝它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目光温柔:“自己待在这里会不会太冷了,要跟我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吗?”

  “没关系的, 我不怕冷,”小鬼犹豫了一下, 终于懊丧道,“但是你可以偶尔陪我说话吗,我总是很无聊。”

  “只要你跟我走,我天天都能陪你说话。”宫忱道。

  “那我跟你走, 你等一下我!”小鬼拍了一下宫忱的手,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转身就飘向自己的坟头, 埋头吭哧吭哧地在干什么。

  跟去一看,竟然是在揪草。

  宫忱失笑:“你要带走吗?”

  “不。”小鬼羞涩地抬起头来,把草全部塞进宫忱的怀里。

  “都送给你。”它说。

  宫忱低头。

  月光朦胧,照在那些沾着黑色泥土的青草上,像微瑕的青玉。

  ——

  “它说,是你给它取名青瑕,是你牵着它一步一步去到温暖的地方。”

  “它始终称你为先生,哪怕我养了它五年,也只叫我一声公子。对它来说,你是它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但它从来不肯告诉我,被唯一的亲人丢下是什么感受。”

  “你若在意,就自己去问清楚,这些年来它到底过得怎么样。”

  “不要留遗憾,宫忱。”

  徐赐安的声音低而缓慢,他从未在谁身上用过这般的耐心。

  他知道宫忱并不脆弱。

  这个人像一株孤草,柔韧,顽强,风过会折,雨打会沉。

  但永远不垮,就是不垮。

  尽管徐赐安知道这一点,他仍要在宫忱弯折的时候撑起他,在他颤抖的时候给他肩膀。

  ……甚至亲吻他。

  他偏要宫忱来依靠他。

  像依靠土壤,水和阳光那样,本能地向他寻求温暖和庇护。

  「每当这时——」

  “师兄。”

  宫忱眸光晶莹,他抓住面前最后一缕“紫发带”,情不自禁托至脸旁,用力地蹭了下。

  “谢谢你。”

  “我不会再逃避了。”

  徐赐安“嗯”了声,膝盖发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跳。

  「——每当宫忱更依靠他时,徐赐安都会涌起一种可怕的冲动。」

  「但他不得不忍耐。」

  “对了,”宫忱最后想起什么,“师兄,我给你留了一块桂花馅的月饼,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

  “你想毒死我吗?”

  “怎么会,我会用灵力一直封着,不会坏的。”宫忱说,“邺城的月饼比岚城的绝对好吃多了,你等着好了。”

  “好。”

  徐赐安抿了下唇:“我等着。”

  「一次又一次地。」

  「忍耐。」

  ——

  明月被一片孤云遮住,四周没那么亮了,地上的酒壶也空了。

  应婉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宫忱一路从红树林奔跑而出,一眼捕捉到了抱坐在树林外面,缩成一团的小鬼。

  “………宫先生?”

  青瑕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青瑕啊,”宫忱蹲在它面前,微喘着气,“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我能问吗?”

  “宫先生,”青瑕两颊被宫忱捏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可不可以先把我的脸松开?”

  “啊,对不起,”宫忱松手,忽然意识到什么,狠狠刀了一眼睡着的应婉,“应师姐带你喝酒了吗?”

  “我刚才以为宫先生不想理我了,”青瑕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心里好难受,就喝了一点。”

  “对不起,是我的错。”

  宫忱心脏抽疼了一下,轻声哄道,“以后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那太好了,”青瑕破涕为笑,“宫先生,你这么急是要问我什么呀,为什么不早点问呢?”

  “……因为……因为……”

  宫忱垂下头,就地一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初是我那么狠心不要你的,如果再来问你过得好不好的话,是不是很虚伪?”

  青瑕愣了一下,眼睛弯了弯,耳朵上的碧绿耳扣轻轻晃动:“宫先生怎么会这么想呀。徐公子把我捡回去后,每天都给我喂好多好吃的,还特意让人用玉佩打造储灵空间,时不时带我出去透气,我在他那里真的过得很好很好,很好,只是……”

  小鬼微微攥紧了手中舍不得吃完的半个月饼,偏开头,吸了吸鼻子:“只是……经常会想念宫先生。”

  宫忱将手掌撑在了一块尖石子上,却感觉不到痛似的,没有移开。

  “在那之前呢?”

  “什么?”

  “还没被人捡走的时候。”

  宫忱动了动没什么血色的唇,声音越来越缓慢,越来越低哑。

  “在哪儿睡的觉,饿了还是啃草吃吗,有没有被坏人欺负,下雨了怎么办,会不会自己躲在哪里哭,哭着说讨厌宫先生……这五年……”

  五年。

  宫忱声音颤了颤。

  恍然感觉到了一丝疼痛,他蜷了下手指,更加用力去摁掌心的伤口。

  “这五年来——”

  宫忱问:“恨过我吗?”

  “不……”

  “骗人。”

  青瑕猛地回头看他,眼眶深红一片:“我没有,我最喜欢宫先生了!”

  并非只有眼睛是红的。

  甚至它的身上,也逐渐有什么因为醉意而躁动的气息快要挣脱束缚,散发出猩红阴冷的光芒。

  是罪孽。

  千千万人惨死的血债缠绕在青瑕的身边,像弥漫不开的粘稠雾气,不仅染红了它的眼睛,也掩盖住了耳扣上的一抹碧绿。

  面对这样的青瑕,宫忱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

  ——他早就能看到这些了。

  从重逢的那刻起,他便能清楚地看见青瑕满身的血气。

  六重罪孽。

  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装不知道,装看不见,像从前一样和青瑕相处,他一直不敢问青瑕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敢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他不敢。

  怎么可能过得很好。

  一个宁愿吃草都不愿意害人的小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他,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真的不敢。

  他怕青瑕恨他。

  宫忱轻轻伸出手去,颤抖着抚摸了一下青瑕的头发:“你说什么?”

  “我、我说……”

  青瑕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眼中积蓄起恐慌的泪水,边惶然往后退边道:“宫、宫先生,我刚才没控制好自己,你看到了?”

  “青瑕……”

  “不要,你别看,别看我。”他努力把身上的罪孽收回去,哭着说,“求你了,别看我。”

  “好,好,我不看。”

  宫忱快被胸膛里的内疚和心疼压得喘不过气来,沉沉地闭上眼。

  好一会儿,他才向它伸出一只手,艰涩地发出声音:“没关系。”

  “……没关系的,青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扛。我绝对,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

  青瑕怔忡地看着他。

  眼泪从小鬼苍白稚嫩的脸颊上流下:“你真的……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呢?”

  “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宫忱一秒都没再犹豫,向前一伸,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用力地抱着,沙哑道,“是我带你上山的,不管你做了什么,要遭什么样的报应。”

  “一千次,一万次,我替你扛。”

  青瑕久久未语。

  半晌,发出了喜悦、破碎、痛苦的呜咽声。

  “宫先生,我刚才说最喜欢你了,你听见了吗?”

  “嗯,我听见了。青瑕,你听我说,其实我一开始就知………”

  宫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眼睛蓦地睁大,脑袋犹如被数百根针同时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令他瞬间失语,几乎昏厥过去。

  强撑着意识低头看去。

  青瑕红着眼睛也在看他,身上的罪孽化身成血红的尖刺轻轻地扎在宫忱的后脑上。

  “青瑕最喜欢宫先生了,所以,怎么可能让你替我扛呢。”

  他小声地哽咽着:“就请你,忘了青瑕的这个样子,好好地睡一觉吧。”

  “明天见,宫先生。”

  ——

  日光洒在脸上,四周那么明亮,地上的酒壶也空了。

  应婉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宫忱躺在一望无际的草丛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天空。

  万里无云。

  总感觉昨晚的夜空不是这般。

  “宫先生,起床了。”

  “快,起,床。”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剥开草丛,小鬼把脑袋探了过来,耳扣闪闪发亮,冲他天真无邪地笑着。

  “起——床!”

  看见它的瞬间,宫忱不知为何心脏颤了一下。

  在紫骨天的时候,青瑕就喜欢像这样突然大声叫他起床。

  太久没这样了。

  吓他一跳。

  而他以前又是怎么反应的来着?

  宫忱想了想。

  听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伸手,在小鬼头上使劲揉了揉,然后轻轻推开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你好吵,青瑕。”

  “再让我睡一会啊。”

  宫忱笑着,掩去眼底一丝水光。

  真是的。

  太久没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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