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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什么?”

  短短几句, 却荒谬得让迟秋脸上的愤怒硬生生凝滞了片刻。

  让她……嫁给他?

  还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且不提两人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崔彦还是间接害死宫忱的凶手之一,她对他只有厌恶, 根本没有半分好感。

  何况, 什么样的人,会逼迫自己的救命恩人嫁给自己?

  这崔彦, 当真是个败类。

  迟秋眼中愤怒和恶心交替闪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着崔彦衣领的手放下了,忍着再给他一拳的冲动道:“崔彦,你认错人了。我没有救过你,更不可能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那时你年纪尚小, 不记得罢了,”崔彦舔了舔嘴角的血,“没关系,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

  “至于,不喜欢我?”

  这四个字崔彦说得倒是平静,可接下来话锋突然一转, 讥讽道:“那你喜欢谁,奚成雪那个残废吗?我实在想不明白, 他那种在床上也叫不出一个字的人,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住嘴。”

  “说住嘴就住嘴这一点,我倒是比不过他。”

  “崔彦,”迟秋攥紧了十指,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你和他无仇无怨,为何三番五次如此羞辱他?若他在你这里出事,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祠堂烛光轻轻晃动,崔彦眼神微闪:“无仇无怨?”

  旁边的护卫迅速将迟秋扣住。

  “迟大人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崔彦慢条斯理地摘下左手一直戴着的黑色羊皮手套,五指缓缓摊开在迟秋面前,赫然露出一道纵贯掌心的丑陋疤痕。

  更为骇然的是,那疤痕将整个手掌鲜明地割裂开,一半瘦削苍白,而另一半包括无名指和小指,竟然通体乌黑,如同浸染了墨汁一般。

  黑白两色刺入眼中,迟秋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死死盯着崔彦那只左手道。

  这个疤,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你是阿佑?”

  崔彦面孔变换些许,少年气息扑面而来,俨然是迟秋熟悉的阿佑的模样,用另一副声调懒洋洋道:“应该说,阿佑是我的一个假身份罢了。”

  “难怪……”迟秋失声半晌。

  难怪,阿佑不相信首领。

  难怪,阿佑刚进组织不久,云青碑就出了事。

  难怪,她精心布置的探查结界,轻易就被崔彦给破了。

  难怪,崔彦要这么对奚何。

  ………他手上的那道疤,正是奚何留下的。

  “可他明明是为了救你!!”迟秋再难忍受下去,放声大吼,手中灵力朝崔彦倾泻而去,“没有他把鬼蛆刺死,你早就死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崔彦只是微微后退一步,迟秋的攻击便被护卫化解,没能伤到他分毫。

  “是吗?可你是不是忘了——”崔彦恢复了原来的面孔,冷冷地看着她,“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鬼蛆咬中。”

  “………”迟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无力地垂下,“就因为这个,你便这么恨他?首领呢,首领被冤枉,也跟你有关吗?”

  “你不必想着套我的话,”崔彦边戴上手套,边收回脸上冰冷的情绪,“如果我是你,就先答应下来,等成婚后再寻找机会报仇。”

  迟秋一想到曾经交付信任的同伴竟然藏着如此阴险的面孔,便觉得恶心得要吐了:“我不会答应的。”

  “你会的,”崔彦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冲手下道,“送迟大人去地牢,看望一下她的心上人。”

  “到那时,若迟大人还是不想嫁给我,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砰。

  很轻的一声。

  最后离开的人关上了门,祠堂又只剩下崔彦一个人。

  他转过身,盯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那烛火晃动得更加厉害,仿佛在密闭的室内起了阵瘆人的风,却又在某个瞬间,戛然停下。

  抬眼看去,已经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供桌上。

  那人戴着一副空白面具,身形藏在一袭灰斗篷下,随意拿起整齐摆在桌上的一块白骨,放在手中把玩:“崔子明,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崔彦不置可否:“事成之后,我可以请你喝喜酒。”

  “不用了,”那人意味不明地顿了一下,“没心情。”

  “那你来干什么?”

  “我若不来,有些事,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崔彦的眉头微微一皱:“何事需要你亲自来邺城一趟……白王,你干什么?!”

  这是在邺城,全天下除鬼师云集之地,即便是街上随便拉来一个人,让他听到‘白王’这两个字,可能都要脸色大变。

  鬼界三王,白王、青王、姚泽王。白王乃三大鬼王之首,是除鬼主外,地位最高之人。

  他正如传闻那般,常年戴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空白面具,那白色不像是任何材质的涂漆,如同打磨过的人骨般莹润光滑,令人悚然。

  只听咔擦一声,白王将手中的骨头轻轻捻了碎,与此同时,桌上所剩的十块仙骨,也一起化作了一滩齑粉。

  崔彦扑上去阻止也无济于事,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初明明说好了,宫忱死后,这十一根骨归我,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还不明白么?”白王叹息一声,“这是假的。”

  “……他没死啊。”崔彦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那又如何?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从前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

  “你倒是看得开,”白王笑了笑,“但是我告诉你,他很快就要抵达邺城了,离守碑人选拔还有三日。你猜,在去燧光阁之前,他有没有时间来惩恶台,阻止你梦寐以求的婚事?”

  崔彦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办好两件事。”

  “第一件,”白王将手中的骨灰随意倾下,在身旁洒成一片灰雾,“给它找个主人。”

  它。

  雾中逐渐浮现一道影子,一开始还不明显,只有隐约的躯干轮廓,仿佛佝偻着的老者。

  某个瞬间,那道影子倏地挺直脊背,在雾里探出一只森然鬼手,扣住崔彦的一边肩膀。

  崔彦不知看到了什么,嘴唇几不可察地失去血色。

  很快,灰雾散了,一个浑身上下缝缝补补的“人”站在了崔彦面前,漆黑一片的眼睛毫无波澜盯着崔彦。

  犹如无数次噩梦中被这人抓住,被他鲜血淋漓地贴着脸,不停地叫他小猴子,不停地求他快点给他报仇,把宫忱碎尸万段那样。

  那些梦再可怖,终究还有醒来的一刻。而此时,噩梦就站在了崔彦的面前。

  它来了。

  而他无处可逃。

  牌位上的“方显山”三个字映着幽幽烛光,像流淌的鲜血。

  “……师……父。”

  崔彦看着它,最终从唇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

  过去几年,在无数由方显山带来的噩梦中,崔彦也有过几次为数不多的美梦,尽数与一位笑容灿烂的姑娘有关。

  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快记不清那位姑娘的长相了,但他一直记得,她的左手腕内侧有着一朵淡红的桃花胎记。

  第一次见面,崔彦八岁。

  那姑娘自称除鬼师,半夜跑到他家里来,放了一把火。

  “走水了走水了!”

  崔彦睡得正香,忽然连人带被子让一双手焦急地捞了起来,眼一睁一晃,就到了一个人的肩上。

  那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扛米一样扛起他,噔噔噔就跑。

  周围的火简直快烧到脸上,他愣了一下,把脑袋缩进被子里,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好困。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期间她在着了火的地上摔了两次,但都拿自己垫在下面,没让他着地。

  他本来又快睡着了。

  出门后,有人大喊着“少爷!你没事吧!”将一大盆凉水泼在他脸上。

  “………”崔彦一个激灵,从被子里爬出来,抹了把脸,瞅着火势愈来愈烈的房间,人都傻了。

  后来火被家里的仆人给扑灭了。

  那晚父母出远门谈生意,他被好生伺候着穿了衣服,洗净熏黑的脸,最后衣冠楚楚地坐在那姑娘面前。

  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话。

  他翘着腿,打了个哈欠。

  “就是你打扰我睡觉的?”

  “………”

  管家在身后轻咳一声。

  崔彦啧了一声,便补了一句:“也是你放的火?”

  “是我,对不起。我追着一只女鬼过来,本想用火诀灭了它,但我……”

  那姑娘羞愧道:“我学艺不精。”

  “没关系啊,”

  崔彦大方地摆摆手,翘着腿道:“你赔钱吧。”

  “………”

  那姑娘给他跪下了,拿出十个铜板,低头说:“这是我全部的钱。”

  跪的地方正好有一处烫伤,疼得她闷哼一声,但也没有起来。

  “你家大人呢?”

  “我没家,也没大人。”

  原来是个乞丐。

  “哦,”崔彦看也没看地上的铜板,挖了挖耳朵,毫不在意道,“来人,拖去金玉堂,能卖多少钱是多少钱。”

  那姑娘说:“等等,其实我……”

  很快被人捂住嘴,拖走了。

  后来才知道,她本来就是金玉堂里跑出来的。家里确实是以除鬼为生的,只是爹娘都死了,被掉钱眼里的亲戚卖去了金玉堂。

  一年后,崔彦家道中落。

  某天晚上,父亲用一根粗绳吊死在房梁下,留下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对妻儿和一屁股债。

  好在母亲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幼时贪玩,也学过竹笛,勉强算有一技之长。两人白日在酒楼表演,向客人讨赏钱,入夜后客人走了,就做些打扫除尘的杂活。

  然后就有那么一天,他在酒楼重新遇到了那位姑娘。

  “好久不见,小少爷。”

  “……我不是。”

  那位姑娘笑笑,花十个铜板,让他给自己吹一曲。

  他没理由拒绝。

  他习惯了。

  那个冬天很冷,他冻得手指生疮,嘴唇发紫,因为吹得断断续续,被同个包厢醉酒的壮汉给打了一巴掌,他娘也让壮汉推倒在了地上。

  他上前反抗,却被踢中膝盖,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那么清脆。

  他回忆起这段时间受过的苦,心想早知爹上吊的那晚,他也跟着去好了。

  好想睡觉。

  想在温暖的被窝里睡一觉。

  忽然,他听到一声粗嗓子的惨叫声,赫然抬头看去。

  那姑娘脚尖都没落地,面无表情地,第二脚向那壮汉当头踢去。

  哐哐当当。

  壮汉的身体飞上酒桌,又滑倒在地,碗碟酒瓶跟着往地上砸,成了一地狼藉。

  崔彦仰头看着她,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那姑娘整了整裙摆,坐在凳子上,翘着腿,低头冲他道。

  “看什么看,赔钱。”

  崔彦又把头低下了,想起那晚,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几不可闻地发出了声音:“我……没钱。”

  那姑娘就等着他说完这句,想出当初那一口恶气,听完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没钱还——”

  “不快跑啊!”

  话落,她又把崔彦扛在肩上,飞快地从包厢里窜了出去。

  。

  “等、等下,”

  崔彦惊慌地叫了一声,挣扎喊道:“我娘,我娘还在里面呢。”

  “子明,娘在这。”

  母亲跟在后面也喊,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什么都花了,边跑边去摸他的脸:“别担心啊,娘没事。”

  崔彦怔怔地看着她。

  眼泪忽然啪嗒地落了一滴出来。

  他为刚才想死的念头而愧疚。

  这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现在是为了谁才忍受着每日灰头土脸的生活啊。

  “子明,别哭。”娘慌张道,“刚才那个人打你,是不是很疼。”

  “我不疼。”

  他趴在她的肩上,哑着声说。

  那姑娘的衣领都被他打湿了。

  不知跑了多久,她找了个巷子进去,把他放了下来,复杂地看着他。

  “你………”

  崔彦觉得太丢脸了,用一只手臂捂住了眼睛:“我没哭,刚才……谢谢你。”

  那姑娘似乎有点儿无奈,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抬起手,一点点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很轻,和方才踢倒壮汉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小少爷。”

  她说:“你还是不哭的时候可爱一点。”

  崔彦脸颊再次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将手臂抬开些许,垂眼去看她。

  他看见他的眼泪从她的掌心滑落,洇湿了她手腕内侧的桃花胎记。

  淡红,变成了,嫣红的。

  是和冬天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那个冬天太冷了,他把这朵桃花记在心里。

  像企盼着春天一样企盼着她。

  他问过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不知是不是不想告诉他,轻笑一声道。

  “我的名字里藏着一个季节。”

  “春天?”崔彦脱口而出。

  “不是。”

  “……夏天?”

  “也不是。”

  崔彦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不问了?”她问。

  “只要不是冬天就好。”崔彦道。

  “为什么?”

  “我最讨厌冬天了。”

  崔彦低着头,有点儿冷漠地告诉她。

  。

  “奚成雪。”

  地牢里,四肢被铁链拴住的奚何隐约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被鲜血糊住了的眼皮。

  迟秋满脸心疼地站在他的面前。

  ……迟秋?

  我……能听见了?

  奚何瞳孔微微收缩,张了张嘴唇,还是无法发出声音。

  迟秋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梦中的那道身影仿佛放大了无数倍,逐渐和那人的身影重合,但除了低头说话时冷漠的眼睛,其他哪个地方都和从前那个小少爷不像了。

  “迟秋,”崔彦道,“告诉他。”

  “你明知他什么都听不见,为何还要……”

  “告诉他。”崔彦冷冷地重复。

  迟秋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奚成雪,我要和崔子明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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